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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晚安 ...

  •   书房的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的蝉鸣与笑语,只余室内檀香浅浅一缕,缭绕在铜灯投下的光影中,像老旧胶片里褪色的画面。

      书案后立着架老樟木多宝阁,靠墙角处摆了紫檀矮几,李月澜沏了铁观音,将茶盏递到他面前。

      “坐,允辞。”

      茶是无铭无款,焙火后的青草香混着兰花香扑鼻,入口微涩,回甘极甜。

      周允辞抿了一口,茶香氤氲。

      李月澜转身从多宝阁底层抽屉中取出一个深青色的绸布封套,她坐回原位,将那封套在书案上摊开。

      二十年前的旧照,时间在纸面泛出淡黄光晕,她轻轻推到周允辞面前,语调轻稳。

      “这茶叶,你母亲从前爱喝。”

      周允辞垂眸望去,一眼就认出自己,那颗痣在褪色的黑白照中格外显眼,不过两岁年纪,脸还是稚嫩的圆。

      许久未见的父亲微微躬着身圈住他的肩膀,如记忆一般热烈,母亲站在身侧,五官英气,身形瘦削挺拔,柔和地挽着另一位温婉的女子。

      李月澜唇角带笑,何青泽年轻时的清冷就已显露无疑,眉眼淡然,怀里的婴儿却被抱的格外小心翼翼。

      身后古宅门楣那块古旧牌匾“陇西衍派”典雅端正,毫无疑问地彰显着他曾经到过这个世界。

      落款。

      “逍逍满月宴”

      目光最终停在襁褓的柔软灰影。

      原来这才是初见。

      何逍。

      他懂了母亲听到这个名字后的沉默,从林长卿那拿到外婆留的木盒后,他没立刻打开,先联系了梁雪。

      “拿到了?”
      “拿到了,”周允辞犹豫了瞬,终究还是开了口,“我还遇到了一个叫何逍的人,和林伯也有些渊源。

      “他母亲,是一位南音演员。”

      电话那端忽而安静,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母亲很轻地说了句:“知道了。”

      “林伯给了什么?”
      “一个木盒,我还没开。”

      那头语气平静下来:“你看着开吧,不用带回来。”

      母亲大概早就猜到并默许了这场相见。
      原来命运早已落了子,遗落的棋正在回收。

      “我十六岁时,李昭宁二十出头,说要去香港做事,往外走走打个头阵,我不知天高地厚,拽着行李跟着就跑过去了。”

      李月澜语气不急不缓,掀起这桩陈年往事。

      “第一笔生意就被骗了,李昭宁心情不好,我就想去买碗鱼蛋粉给她。”

      北角那块圈子不大,李月澜漫无目的地走,哦不对,要给姐姐买鱼蛋粉。

      风吹着海水的味,李月澜越走越想家。

      她眼神突然定住,日光昏暗的码头传来人声。

      “六角亭上是六角砖,
      六角亭下都好茶汤。”

      南琶悠悠,没有其他乐器作伴,只是乡音随手拈来的闲唱,咬字清润,不疾不徐。

      李月澜顺着声音走过去,是一位很美,但美的有点疲惫的女人,眉眼间带着英气。

      女人没停,唱完了这段收了琶,眼皮轻轻一抬。

      “甘啊,tia无么(小孩,听得懂吗)?”
      真奇怪,竟然不是上来就讲粤语。

      “听得懂,《直入花园》,”李月澜点点头,也用闽南语回答。
      “会不会唱?”

      她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不会,只会一点点《陈三五娘》。”
      女人笑了:“那也算会。”

      李月澜迟疑地唱了两句,女人眼睛亮了亮。

      她不再多问,语气随之柔和:“怎么一个人在这?”

      李月澜低下头:“来给姐姐买鱼蛋粉的。”

      两人都笑起来。
      天光落在码头的铁锈杆上,落在她们脚边。

      “我和李昭宁还年轻,也不是太差,就是没人在那边,容易走错路,”李月澜扶着紫砂壶给半空的茶盏添满,“没过几天那个骗人的就上门赔礼来了,生意开始好起来。”

      “后来,我就跟着你外婆学南音,”回忆故人,神情不自觉带上敬意。

      “老师在去香港前很有名,我戏看得多,我没告诉她,其实当年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她是沈韵颖,南音大师,也是在故乡淡去的惊艳小生。

      “那您和林伯?”

      “他是你外婆的师弟,后来是他在教我,”李月澜淡然道,“你应该已经拿到东西了,去看看吧,也让你母亲看看,有些事情要她来告诉你。”

      “你提前来到这了,是阴差阳错,只是我得让你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不会再关上。”

      李月澜望着他,眼神不带苛责,反而带点安抚意味。

      “你如果真打算走进来,就不能只当个过客。”

      她话音落下,周允辞终于低声开口:“我知道,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把何逍卷进来了。”

      李月澜听见“何逍”两个字,眸色微动,轻轻把茶盏放下。

      “你怕牵扯他?”
      “嗯,”周允辞垂眸。

      “小逍其实可以不用回来的,”李月澜笑了笑,“他在北京可以过得很好,但你能遇见他,在那个民宿,还能走到一路,这都是他的选择,你们早晚会相遇。”

      “他比你想得强大,不必替他决定能不能进来,也不必愧疚他已经进来了。”

      “你要是真把他当回事,就别特意避开他。”

      周允辞喉头动了动,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树叶沙沙,茶香微微晃了一晃。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李月澜走出来,随手带上门,脸色平静,像只是与客人寒暄了一阵家常,周允辞跟在她身后,神色有些倦,却仍维持着端正礼貌。

      他刚转身,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阿姨,家里有煮中药的炉子吗?”

      李月澜一愣,随即点头:“有的,在厨房最里面那个灶台,你自己拿去用就行。”

      “怎么了,要喝中药?”她下意识问。

      周允辞掩去情绪:“有点小毛病,调理一下。”

      客厅电视还开着,沙发上只坐着何银。

      “阿逍呢?”李月澜忽然问道。
      “他说太久没早起,就先回房间睡了。怕明天起不来。”

      李月澜“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没再说什么,周允辞站在客厅门口,何银那句话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心思。

      他告别众人,悄声走回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里面正好传来浴室门开启的声音。

      何逍拎着毛巾出来,头发湿湿的,身上只穿一件浅灰色T恤,眼神干净又清明,毫无异样。

      床上叠着两床被子,电脑合着摆在素白的桌面上。

      他看到周允辞,挑了下眉:“我妈舍得放你回来了?”

      周允辞点头:“你还没睡?”

      “刚洗完。想早点躺着,明天还得搬东西。”何逍把毛巾扔到晾衣杆上,顺手打开了床头灯。

      “水还是热的,你去洗吧,洗漱用品给你放台上了。”

      周允辞走进浴室前,回头看了一眼,何逍已经侧躺进被子里,正在点手机,不知是在看新闻还是发消息。

      他不自觉放缓了动作,任由温水流过指尖。

      出来时何逍已经把手机放下,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眉头微蹙,像在思考,又像是单纯的疲惫。

      “我关灯了。”他轻声说。

      何逍“”嗯“”了一声,良久又补了句“晚安”。
      “晚安。”

      窗帘隔断了浓烈的月色,灯灭的那刻,万物皆熄,周允辞侧身背对着他,凝视整片黑暗,今晚依旧没有风,树影静止。

      他的脑子一刻没停过。

      从那张旧照,到那句平静的晚安。

      何逍在想什么?

      空气中只剩空调时不时嗡嗡响着换气,就在这静默中,夜越来越深。

      直到他肚子隐隐痛起来,又该煮药了,周允辞悄声起身,打着手电摸了药包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手机振动一瞬就被按掉。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何逍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万籁俱寂,他看了眼旁边被子团成的黑影,翻身坐起,蹑手蹑脚推门出去。

      外套放在厨房外的小客厅,何逍穿过黑暗的中庭,差点一脚踩翻地上的猫碗。

      那头灶房里忽然“咚”的一声轻响。

      何逍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我操,谁?”

      “我.....”那声音帯着沙唖,却极熟悉。

      厨房灯被周允辞从里面一点点打开,泛黄的灯光晃了一下。

      他穿着家居短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被吓不清,还努力绷着他那破人设。

      灶台上一个砂锅咕咚咕咚地煮着药,药香与姜味交缠在一块儿。

      两人面面相觑,竟都有点语塞。

      过了今晚就是中元,月高风静,万籁无声。

      何逍嗓子干了干,先开口:“你有病吧,不早点煮大半夜起来喝药?”

      周允辞咳了一声,往锅里看了一眼,“有病才喝药。”

      “……”

      好有道理,何逍被这逻辑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这么晚了不睡在家里做贼?”周允辞问。

      “我就是起来透透气。”
      “透气要穿鞋出门?”

      “对,今晚空气贵,得穿鞋去抢,”何逍语气漫不经心,句句带刺,绕过周允辞去拿装冬粉和被冬粉埋死的九节虾的打包盒。

      “去接个饿死鬼。”

      周允辞看他一眼,慢悠悠地拎起只保温箱,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他。

      “这什么?”
      “菜。”
      “废话。”

      周允辞笑了声:“我猜是你外婆留的,给那只……饿死鬼,刚刚找药炉时偶然发现的。”

      何逍愣了下接过,拎在手上,“她知道他今晚要回来?”

      周允辞耸耸肩,何逍偏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他眼角扫过,最后落在他颈边若隐若现的青筋上,没再说话。

      锅里的药终于熬好了,周允辞拿出漏斗和药碗,灌进杯子,动作娴熟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这房里常驻人口。

      何逍倚在门框上看他装药,一副“你继续,我就看看”的架势。

      药装满了,热气带着苦味扑面而来,周允辞端起来,尝了一口,神情波澜不惊。

      “你还想不想睡?”
      “不想。”
      想也知道你不想。

      “一起去?”
      “行。”

      讲个笑话:“晚安。”

      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出发了。
      何逍拿了车钥匙,两人都没惊动屋里人,星光被枝叶遮住大半,脚步声清晰可闻。

      “怕不怕鬼?”何逍忽然问。
      周允辞斜他一眼:“你家人比鬼还吓人。”

      “那倒是。”何逍笑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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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待修文ing 这个地方对我非常重要 无论如何都不会坑 同样因为太过重要 目前笔力不足让我写不出心中的样子 不断卡文 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在这里向大家道个歉 这本暂时停更一段时间 未来一定一定会给它画上圆满句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