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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复刻 ...
相机取景框是周允辞丈量世界的唯一尺度。
世界在他镜头里永远隔着一层安全玻璃,标本般永恒静止。
直到何逍蛮横地抢走相机。
何逍咧了下嘴,本想摆个鬼脸,眼角余光扫到周允辞那张脸,反常地没做出这个小恶作剧,镜头咔哒一声。
“拍好了?”他问。
“嗯。”
何逍干了个更大的恶作剧。
镜头翻转的瞬间,周允辞看见自己映在摄像头里的倒影,他知道此刻那个何逍的瞳孔重叠。
眉间那颗朱砂痣像未干的血迹,眼尾下垂的弧度总被误认为多情。
“别动。”
这相机还挺沉,也难为周允辞天天一个人扛着一堆设备满世界乱跑。
何逍举着相机捣鼓了一阵,竹签戳在手间缝隙格外别扭的,把三支状糕人强塞进周允辞手里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将关帝庙的灯彩屋顶一并容纳进来。
学着周允辞方才的语气,何逍说:“笑一个?”
周允辞配合地弯弯眼睛。
今天的风依旧不大,不过恰逢十五,月亮亮的惊心,何逍这一按,就把他从观众席拽进了舞台中央。
“好了吗何导?”
“好了,”想到了什么,何逍说,“哇,演导。”
“什么导演?”
“说你,演导。”
取景框里的身影放大,站到他跟前,何逍又夸了一次,夸得挺大声。
周允辞“嗯”了声,疑惑的音调,演的真挺像那么回事。
何逍把相机塞回去,夺回状糕人,语气不满:“你再装呢?”
周允辞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何逍没等他回答。
鲤城区内有种出行工具叫小白,选个目的地,到哪都是两块钱。
引擎声由远及近,何逍跳上车,抢了前座,招手让周允辞坐身边,那样子仿佛整个鲤城都是他打下的江山。
司机是本地人,操着不达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们去哪。
“问你去哪?”
“看你想把我拐去哪。”
何逍点点头,大手一挥:“随意发卖。”
司机乐不可支,说:“那我就绕着圈走了,有哪想去的你们就喊我停车。”
“和sei[好的],师傅,”何逍拖着腔调回了一嘴,仿佛现在才想起来周允辞要说话,“你刚说什么?”
周导表情蛮无辜的说:“我说你怎么突然拍我。”
“你拍我那么多次我还不能拍你了,”何逍没好气,拿茶瓶怼他,“你别以为我没听到,不是这句。”
周允辞伸手托住瓶底:“哦,我问我装什么了?”
“你其实全听得懂是不是?”
“哪句?”
还哪句,何逍挣了两下把瓶子挣出来,“啪”一下结结实实打在他手心:“演导!”
“刚刚卖状糕人的老板说的不是普通话,我还还没翻译你钱就扫过去了,从一开始你就听得懂,是不是?”
周导慢慢吞吞“啊”了一声,又“对”了一下。
何逍又敲了下他手心。
“所以你听得懂闽南话。”
“基本上听得懂只是不会说,我外婆是泉州人,我父母对这感情都很深。”
这句话说的坦诚,何逍愣了下,却见周允辞手还在他眼前摊开着,骨节分明的大掌泛着点红,随时间淡成粉。
何逍脸色变化了几下,问他的语调十分不解:“……你是被打上瘾了吗?”
周允辞笑了声,把瓶子抽出来喝了一口,还给他:“还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想知道你干甚来了,何逍心想。
想是一回事,真到嘴边了,话又说不出口。
说要当向导,其实蛮不称职,走了没两天景点就把人往家里面拐。
问题是向导要怎么当,何逍也没经验,这个导演当得更不称职,也不知道教一教,就这么随便乱走,漫无目的地走,好像去哪里他都会说对,ok。
这么一想,确实也该去下一站了,可是要去哪呢,何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这确实不是个旅游城市。
说到采风,总不会想到这样的县城,总该去大西北、大西南才是。
何逍突然很想听听周允辞的想法,自己回来是因为这是家,他呢,他是为什么呢。
车子开过西街,店铺骑楼上有人在唱赛博南音,声音飘得远,楼下围着好一圈人。
再往前就是钟楼了,车停下了会儿,后座陆陆续续坐满。
嘈杂的人声里,周允辞听到何逍问:“为什么是纪录片?”
“拍电影多酷啊。”
钟楼的红灯跳成绿的,像给他的问题打上标点,小白再次启程,周允辞沉思了一会儿吐出一个词:“记录失去。”
“文绉绉。”何逍笃定道。
“你就没想过留住?”
“留得住还要拍吗?”
“哲学学。”何逍想找个ABB式形容词,没找到,蹦出一个叠词。
说真的,这问题是哲学,还有点高傲,说的好像相机镜像世界转瞬间就能决定一项物品的去留生死,何逍不喜欢这种感觉。
“……”周允辞挺伶牙俐齿一个人,经常被何逍搞的说不出话。
好在何逍暂时不需要他回什么,仔细端详他:“你这什么心态,不对,你是疑问还是反问?”
“疑问。”
“那你老拍我干什么?”
周允辞还是说不出话。
“嚯。”何逍嚯得恍然大悟,周允辞不知道他又嚯出来什么了,看何逍在那边组织语言。
只要事情还在有理有据的可控范围内,何老板是无敌的,他进行了一番逻辑推理,得出结论:“你想留住我?”
“而且还觉得留不住?”
“是。”
“我是想留你。”
想留我你就留啊,我都还没说我不跟你走,何逍想。
“我来看看大家都怎么活着,”周允辞突然笑了,听起来还有点无语,“结果我在鲤城绕了三天,就拍了二十个G你的照片。”
何逍手一抖,差点摔了他的宝贝状糕人。
这是直球,打进胸口的那种。
这时候车到了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何逍认出这是夜晚没开门的天后宫,司机回头问:“要下不?”
“下。”
何逍还没说话,周允辞就已经给师傅扫了四块钱牵他下车。
小白颠簸着离开了。
何逍借着月光看他,周允辞低着头看不出情绪:“来说点哲学学的。”
何逍:“……”
行。
手上的妆糕人总是舍不得吃,周允辞替他拿着,两人坐在无灯的石阶,影子并排落在庙墙上,像贴了一对剪纸。
“我确实是有目的来泉州的。”他说。
“目的就差怼我脸上了。”
“我父亲让我…...”
“找人生活法,”何逍立刻接话,“结果拍了二十个G的我。”
周允辞气笑了:“你到底听不听。”
“听啊,你说你的。”
周允辞的想法倒也没真那么高傲,“拍的都是留不住”吗,不是这么总结的,他承认有一段时间确实是这种悲观心态。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爱用相机记录下一些生命时刻,不止是人,在他眼里,物也有生命。
比如初冬的费城街头飘起的冷雨。
周允辞刚刚在公寓打印完一篇论文,课题是文化资源资本化利用与保护伦理的冲突与调和。
这门选修课原本只是为了修学分,但写着写着,发现自己把太多情绪掺了进去。
对于钱相关的研究他向来不抗拒,比如怎么赚更多,比如花在哪,或着有什么用处。
天赋在此,他乐于接受也善于运用,功利还是清高在他眼里都没有什么吸引力,只是凭兴趣做事。
教授在邮箱里回信,如果以后考虑继续深造,他愿意写推荐信。
周允辞看了眼信息,眉眼染着几分愉悦,总会有人感叹副属于东方韵味的英俊面孔,尤其是在带着鲜活表情的时候。
婉拒了美国人倾情推荐的加了半杯白糖半杯奶精的滴滤咖啡,周允辞选择自己泡杯热茶。
Locust Walk两边的树已经落光叶子,周允辞捧着茶点开微信,魏知杭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上周。
【影展下周六开始,来不来随意,票我留着】
【你不是说要看纪录片怎么拍人吗这个导演拍得挺狠的】
时间恰好撞上感恩节,这是个蛮讽刺的节日,不过假放的挺多,活动也不少。
他懒洋洋敲了个字,回过去。
【去。】
接着母亲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周允辞听着,每一句都只能用“嗯”回答。
电话挂断后,周允辞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冷风里,望向街对面那座哥特风的图书馆,整个世界像突然褪了色。
他一个人,站在雨里不知所措。
手抖得不适合开车了。
七年过去,他至今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到的机场。
纽约的影展没去成,周允辞订了最近一班机票飞回香港。
周允辞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才走向病房,推门时周炽文在啃着玉米插科打诨。
电视开着没声音,血常规报告放在床头,最上面几行指标圈了好几圈,墙角的吊瓶滴滴答答掐着拍子。
“你怎么瘦成这样,”进门时周炽文抬眼看到他,先来了句风凉话,“看来美国真不好混。”
周允辞没搭茬,放下背包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我妈呢?”
“刚才去公司,”周炽文苍白着脸咬了一口玉米,嘴角还带着点调侃,“回来得倒挺快,怎么,逃课了?”
“没课,放假了,本来就要去看个摄影展。”
说完这句,病房突然静下来。
玉米啃到一半,周炽文停了动作,眼皮耷着像在思索,沉默半晌,忽然转头朝助理道:“小陈,帮我把那个箱子拿来。”
小陈应了声,出门一会儿拿着个牛皮色的箱子回来。
角落印着巨大无比的D850。
周允辞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周炽文靠在床头,笑着说,“这台新出的你朋友推荐的,我记得他微博发过照片,挺有劲的。”
“……你还看他微博?”
“你以为我真老了?”周炽文切了一声,“你不是天天跟他一起拍那个什么破墙角破电线的系列,我还转发了。”
“我记得那是我小号。”
“我就说怎么没人点赞。”
包装纸还没拆,机器沉甸甸地躺在泡沫层里。
“拿去用。”周炽文看着他,“拍你想拍的东西,你小时候拿DV拍鱼缸水草那会儿,明明很高兴。”
周允辞看着那台相机没说话。
老爷子那一代靠的是房地产和贸易,老派人家,讲究门第话语,体面和责任。
周炽文是长子,被捧着压着养,不能出错,其实他挺放浪形骸一人。
上学时去话剧社演《麦克白》,张嘴就要把悲剧演成小品,他靠在后台叼着烟,台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像在雪地里起了火。
结果下一秒,有人穿着一身藏蓝色裙子,抱着厚厚一摞剧本撞了他满怀。
她仰头看他,额头泛了点汗,眼睛亮得像台口那一束追光。
“你是演麦克白的?”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喘,“你能不能别老不来排练?我站你位子都站了三天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听见那女孩说:“你不来演我来演。”
她转身要走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掐掉了,说了一堆谁也没听懂的话。
看梁雪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周炽文闭嘴了,蹦出一个准确答复:“……我演。”
后来他越来越沉默。
家族的老体系开始出问题了。
外部环境一直都在改变,尤其是上个世纪末这个剧变的年代,内部兄弟间的分权不均、海外投资失败再度加剧了摇摇欲坠。
周炽文看懂了前路,代价是整整十年都在救火、熬夜、背债。
梁雪在电话里说,半个月前周炽文就开始低烧不退,碰上项目出了差错,拖了两周才去体检。
一查血象崩掉了,连个缓冲都没有。
周炽文会想起最轻松的那段时间,和梁雪以及那团雪白的小小辞在那座不繁华的小城吃甜豆花,听一出完整的戏,跳上渔船尝试出海打渔。
他说他想退休就来这儿买个宅子,开茶馆、养鸟。
梁雪笑着说:“你才不会。”
周炽文说:“会。”
“等小辞大了,家里也稳了,我们就来,每天就只喝茶睡觉晒太阳,再听听戏。”
父亲最常提起的地方有古桥、刺桐花、南音,还有绵延的丘陵,真是个依山傍海的地方。
住院期间,周炽文做了点事,把公司架构清理干净,财务转移了,有些在国外,有些在大陆,也还好从前就和梁雪暗地布了线,这些事做起来容易些。
周允辞拿着那台新相机研究,拍了许多白床单、半个水杯,那是他第一段失败的记录。
周炽文骂他:“你这拍的什么东西,还不如我呢。”
最后交到他手里的是一本写满手稿的笔记本,周炽文从来不骗梁雪,他路线都安排好了,晋江、鲤城、永春……
潦草的字迹写在尾页。
“我打算去那边开个茶铺
你呢
拍照的人,泉州应该适合你
小辞,走出去,别像我一样”
周允辞没办法不悲观。
要走到哪里才算走出去呢?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领域,是害死父亲的凶手,碎银几两,怎么真的就能买走一条命,那能怎么办,记录吗,记录着记录着就消失了。
周允辞一度拿不起相机。
电话铃又响了。
发现了个bug 悄悄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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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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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待修文ing 这个地方对我非常重要 无论如何都不会坑 同样因为太过重要 目前笔力不足让我写不出心中的样子 不断卡文 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在这里向大家道个歉 这本暂时停更一段时间 未来一定一定会给它画上圆满句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