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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郭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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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平死了,像个戛然而止的线条,生命就突兀的断在了裴仙昙的眼前。
裴仙昙的目光从血淋淋的金珠子落到李璋脸上。
从北境来的雪衣少年郎仍然拢着袖,眼睛微弯的笑模样,外层的雪纱轻盈薄透,数纱层叠出清透感,恍似雪水流淌,清光四溢,
先敬罗衣后敬人,李璋衣着贵重,也难怪郭平先前不知他底细时,会下意识的敬上。
裴仙昙微微蹙眉,但还是不太明白李璋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是为了自己先前的提醒吗?
她心底有些困惑,因为李璋不像是那种因为一句好意就满怀感激的人,而且追根究底,她也没做什么,难不成是面冷心热?好像也不像…
但如此贸然杀了郭平,先前两人结的梁子还没过,现在姬家更有缘由发难了。
有点小麻烦了,裴仙昙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郭平死后,他带来的药师瑟缩的躲在一旁,跪在地上。
姬博陵已经从大辇中下来了,他拨开身前浑身紧绷的中年扈从,手上拿着一把大弓,周遭的精锐骑兵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人群中的李璋。
姬博陵抽出弩箭,上弦,缓缓拉开弓弦,锋锐的三棱箭头闪着凛凛寒光。
夏侯烈握着剑,有些犹豫,靠近姬博陵低声说道,“…终究是北境段将军的…”
“闭嘴!”姬博陵冷喝道。
夏侯烈一噎,又气又烦,他知道姬博陵倒不是真为了那个郭平如何如何不平,说到底,死的不过是一个奴仆罢了,只是李璋说话如此狂妄,打姬家的脸面,让姬博陵记恨上了。
李璋被重重箭矢包围,他看向姬博陵,笑意散漫,“不敢杀我?那我可要杀人了。”
姬博陵气血翻涌,他盯着李璋,眯眼瞄准,杀机隐现。
裴仙昙已经让红拂捡好了银盒,茶叶却是无法收拾了,只能任由它们浸在血水中,听见李璋又故意挑衅的话,姬博陵被他激怒。
裴仙昙上前一步,她温声道,“三郎,万事和为贵,勿要轻易动兵戈,李郎君行事鲁莽了些,郭平之死,等回长安,我去姬府解释一二,可好?”
夏侯烈拉了拉姬博陵的袖口,云梦乡君已经给了台阶,此刻不下,更待何时。
而且,本来就是郭平脑子不好,仗着背后的相爷之势,当了个冒头戳子挑事,云梦乡君看在相爷的份上,不与计较,这下踢到硬茬了,死了也活该!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算姬相与侯爷这几年摩擦越甚,在朝廷上不对付,但终究有一份情分在。
就是李璋尽说些戳人心窝的话,不然三郎也不会如此动怒,明明看着也是一副贵公子仪态,怎说话那么毒?
夏侯烈再三用力扯了扯。
姬博陵听到云梦乡君特意转圜之话,还能如何说,他恨恨放下大弓,对着李璋恨意不减,仍不上辇,要听着云梦乡君如何劝说他。
死的是他姬家奴仆,若是有所偏颇,他姬博陵定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李璋!否则,姬家的脸面往哪搁?!
裴仙昙转了个身,对上这位行事作风奇特的雪衣郎,她思忖了几息。
不管怎么说,李璋出手的立场是站在她这方的,或许,浚儿想错了,李璋是真心待他为友的,不然,为何三番五次的相助,不惜对上姬相国,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哪能做到如此。
裴仙想起这位李郎君数次口出惊人,她斟酌了一番,道,“李郎君。”
李璋眼也不眨的盯着云梦乡君,态度却是再有礼不过了,先做了一个拜礼,然后关切道,“先前车驾喧哗,乡君可有受惊?”
“没有。”裴仙昙笑道,“多谢李郎君关心。”她顺势说道,“郭平许是不意冲撞…”
李璋不让云梦乡君为难,立刻接了乡君的话,“原来是个误会啊。”
他言笑晏晏,往日性情就很平和,现在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欢喜,对着姬博陵就说道,“既然是误会,姬郎君,我对你道个歉,姬君子素有雅量,就不要计较了吧。”
姬博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李璋的话轻飘飘的,不见半点诚意郑重,抬他一句君子,连个正色也没有,这算哪门子的口头道歉。
姬博陵阴着脸,不说话,看在乡君面上,大袖一甩,上了车驾,“我们走。”
夏侯烈也上了辇。
骑兵纷纷上马,如风而过,将郭平的尸体顺手带走,破烂的拖挂马上,如同一条死狗。
李璋觉得有趣,笑出了声,他慢悠悠的踱步到乡君女婢那,看着银盒,突然冒出一句,“我也喜欢喝茶。”
“李郎君可有喜欢的茶叶,我买几盒赠你。”裴仙昙一怔,便温和道。
茶店里。
裴仙昙去而复返,红拂很快把乡君先前看中的茶叶各买了一盒,店家兢兢战战的陪在李璋身边,被先前发生在街上的杀人事件吓到了,距离李璋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你下去吧。”李璋道,自己一个人在茶店里转悠,好像不知该怎么选,裴仙昙想了想,走至他身边,发现李璋拿着蜀郡葭萌郡的茶饼。
“乡君,这款茶饼好喝吗?”李璋虚心请教。
“蜀郡葭萌郡的茶饼带着米香,第一次喝可能有点喝不惯。”裴仙昙声音很温和,讲解道。
“乡君是蜀都人,也喜欢吃茶饼吗?”李璋问道,他闻了闻,茶饼上除却浓郁干燥的茶香还有谷黍的味道。
裴仙昙笑了,却是摇头,“虽然我是蜀都人,但我对茶饼不太习惯。”
李璋放下茶饼,忽然又想到那女婢怀里明显抱着一盒葭萌茶饼,他装作无意问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买?”
“家里人喜欢,刚好来了金陵,就买上一盒。”裴仙昙说道。
李璋拿着茶饼的手一顿,把茶饼放了回去,慢慢的哦了一声,去了别处茶柜。
临了出门,李璋只买了一盒银豪毛针。
裴仙昙付了银钱,总觉得李璋好像不太高兴,想了一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朝外看去,时间已经不早了,橙红色的夕阳余晖洒满街道,雨水散去,车驾不见,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李郎君,时间不早了。”
裴仙昙和这位北境来的小郎君告别。
李璋垂下的眼一抬,他的眉弓高,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黑色的瞳珠藏在深邃的眼窝中,他的目光有瞬间变得粘稠凝滞,又很快看向外面街道,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有人来了,乡君。”
裴仙昙看向身后的俞大,俞大侧耳倾听了一会,忽的俯身趴地,耳靠大地,他站了起来,“有骑兵往我们这里来了,应该是小侯爷,我刚才见姬家骑兵来势汹汹……就派人先去找了小侯爷。”
“那我们在这边等等他。”裴仙昙出门站在店边,往远处街道望了几眼,让红拂去路边买个竹筒紫苏凉饮子,又让俞大前去接应一下。
李璋站在门框内,听着云梦乡君对着俞大说了些嘱咐沈浚的话,大意就是骑慢点,不要伤到路人了。
俞大武力尚可,很快不见了人影。
李璋的目光落在云梦乡君身上,不放过一丝一毫。
她今天没有点妆,眉尖稍蹙,旖丽清冷的脸像是雨中的昙花,湿润中带着病气和忧郁,身上衣袍也素雅,只在腰下挂了一个金丝编织的软囊,里面有一颗紫红色的珠子。
李璋记忆很好,很快想起了那颗珠子的来源。
落霞河战役,捕获了一支草原贵族族裔,当时,沈浚用匕首把那颗长生珠从老首领身体里挖了出来,在犹披被粉的河水中洗了洗,端详了几下后,欣喜的收了起来。
原来是要送给云梦乡君。
乡君那句家里人,话还犹在耳边,现在又来一个长生珠,李璋觉得刺心又刺目,心气不畅,面上神色却平静,他想着,果真是亲爱和睦的一家人。
妇思君,子念母。
他也有一颗长生珠,色泽殷红似血玉玛瑙,比这颗贵人种的长生珠好多了,是草原黄金家族中的大君血珠。
也…配乡君。
李璋幽幽的注视着门外的一行人。
不多时,以沈浚和俞薪,纪良为首的部曲骑兵从街道那头打马而来。
沈浚一下马就匆匆走向阿娘,大热的天,他的衣袍湿透一半,滚滚汗水顺着额角下颌滴下,面色阴沉中带着怒气,仔细的看过了阿娘,发现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开眉头,仍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阿娘,姬博陵车驾可有伤到你?”
“没有,我真的没事。”裴仙昙见他又热又急,忙把手上的凉饮子递给他,“你先喝点水,解解渴。”
沈浚喝完,心头怒火仍不减半分,他来的途中就听俞大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街道上,郭平的血迹还未干,但仍让他怒火冲天。
“阿娘,你先随着俞大他们回去,我去找姬博陵。”他摩挲着腰间的长剑,沉声道。
“算了,浚儿,郭平死了,再过多追究就是不依不饶了。”裴仙昙说道,“终究是小事。”
裴仙昙若早知会发生这么多事,今个下午就不出门了,但一想到若是没有他们,车驾伤了更多人,也两难抉择。
思来想去,还是息事宁人罢。
“此事没完,您凭什么要去解释,那郭平如何杀不得?!”
沈浚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暗沉的霞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俊美的脸庞带着戾气,厉色道。
“郭平无状无礼在先,该杀!杀的好!我要是在现场,在他死之前,我要按着那条老狗的脖子让他趴在地上,一个个给我把茶叶捡起来!”
沈浚翻身上马,带着从北地军中历练出来的精干部曲,就要找姬博陵。
“浚儿!”裴仙昙一急,头有点发晕。
李璋飘荡到门前,快速的伸手扶了乡君一把,沈浚见此,连忙下马,也顾不得找姬博陵算账了,咬牙切齿道,“阿娘还说没事,一定是被姬家气着了。”
李璋放下手,淡淡道,“乡君情绪过急,你听话些。”
沈浚现在对李璋大为改观,虽然话说的不好听,好像是他之过似的,想着阿娘身体情况,终还是忍住了,“阿娘勿急,孩儿不去就是。”
裴仙昙额头冷汗津津,缓了过来。
“三郎好面,死的又是姬府典谒之子,我先前说的登门只是一句客套的场面话,当不得真,三郎也知道,你再去,不管是你受伤了还是三郎受伤了,才是大事。”
裴仙昙把道理讲清楚了,声音轻柔劝道,“你听话些,可好?”
沈浚绷着一张俊脸,胸膛起伏了一阵,半晌才道,“那阿娘你以后,不准对姬博陵和夏侯烈他们好了。”
裴仙昙顺毛捋,“你们三人,我只对你最好。”
“下次不要那么冲动了。”
沈浚终于松开剑柄,摇头道,“事关阿娘,哪能冷静下来?”
他皱眉,烦躁的啧了一声,说道,“我也不和他们好了。”
听着这孩子气的话,裴仙昙无奈一笑,“别随便乱说话。”
她让红拂去买两份竹筒蔗浆来,挑着担子售卖夏季浆饮的小贩乐呵的更加高声叫卖。
“来,你们两个,一人一个。”裴仙昙笑吟吟道。
李璋接过来,“多谢乡君。”
沈浚已经喝了一口凉甜的蔗浆饮,他看向李璋,其实有些意外他居然会出手,不过既然李璋有意示好,他当然不会拒绝。
“李璋,刚才多谢了。”沈浚说道,让带来的部曲跟护在后,和阿娘一起走在大街上。
李璋恩了一声,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的。
“对了,你前段时间去哪了,没在金陵城吗?”沈浚寻了个话头,“你的那个披甲奴在金陵出名了。”
“去别的郡城办些事。”李璋不置可否,“黄粱在金陵作甚了?”
沈浚便说了黄粱的事,“忠仆难得,我看黄粱对你忠心耿耿。”
“的确是个好奴仆。”李璋说道,他谈性不高,心思没在什么黄粱上面,对于沈浚这次有意想真心结交的意图都兴趣缺缺,懒得配合。
李璋明白,他们对他的善意友好总有一天会消失,不止是沈浚的,还有云梦乡君的。
可他就是想要怎么办呢?
李璋探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唇上的甜味,乡君买给他的蔗浆甜的他喉咙发痒,又痒又渴,他看着熙攘的人群,耳边仍然回荡着乡君先前的话。
你听话些,可好?
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咒般直直的往他心尖里钻,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毛病,经常臆想着他正在被她注视,被她关怀,被她眷念…
只是想一想,李璋的心就滚烫起来,连带着喉咙越发焦渴,指尖发麻。
他望着不远处的云梦乡君,她好像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驻足停步在一售卖书画文玩的摊子前。
姣好的面容被摊前的灯笼蒙上一层暖玉般的色泽,眼睫微垂,正拿着一个样式古朴大方的岩石笔筒。
沈浚顿时乐了,佯装委屈道,“阿娘,你给阿爹又买茶叶,又买笔筒,可我什么都没有。”
裴仙昙笑道,“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纪良在一旁嘴快道,“小侯爷在漠北的时候一直想吃您包的绉纱虾皮小馄饨呢,皮要薄,里面要有木耳,鸡蛋,薤白,猪肉,我都会背了…唔!”
纪良话没说完就被一手肘撞在了心口,沈浚面上发窘带着恼怒,“我才没有。”
“好,好,你没有。”裴仙昙笑着点头,“是我想吃了,今晚做些绉纱小馄饨。”她转过头,看向孤零零站在另一边,和人群隔开的雪衣少年郎,眼眸荡漾着清清浅浅的温柔,“李郎君,你也一起过来吃吧。”
李璋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好啊。”
他笑着答道,声音轻哑。
回到临春宫,裴仙昙多包了一些,煮好以后各送了一份给昭鸾长公主和温鄢。
她精力有限,没有像以前亲手全程自己做,只在最后动手,把那些馅料放到薄薄的面皮里,再用手指捏出漂亮的小花边。
煮出锅的时候,薄薄透透的小巧馄饨皮里可以看出嫩黄乌白等色,鲜嫩嫩的,边上的绉纱晶莹飘逸,盛到碗里,撒上碧绿的葱花,小碟上有麻油,蒜泥等调料。
沈浚在案桌上埋头大吃。
李璋吃的就斯文多了,小小一个的绉纱馄饨刚好一勺一个,吃的干干净净后,就对着两人告辞。
沈浚已经吃第二碗了,他从大碗中抬头,“李璋,外面天那么黑了,临春宫房间也多,你要不要住下来?”
“不用了。”李璋看向云梦乡君,白皙的面上带着笑意,“绉纱馄饨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乡君招待。”
李璋执意要走,裴仙昙只好送了一个照明的宫灯给他。
李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孤身一人一灯,下了小别山。
李璋提着一盏宫灯,绢纱透出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周围的方寸地,嘴角一直翘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回到八角秦淮楼的时候,黄粱跪在地上,正拿着白布擦着地板,看见李璋,整个人骇的手脚发软,又心虚又后怕。
李璋不在的时候,他把他的清洁要求,房间早中晚各打扫一遍忘到了脑后,幸好他心有不安,吭哧吭哧的在晚间清扫了三遍,把这几天躲懒的工作做了,直到用白布抹不出一丝灰尘来。
“主君,你回来了。”黄粱暗中庆幸,挤出一个笑容来,避到一旁,特意亮出擦的焕然一新的房间。
奉剑奴从房顶落下来,怀里抱着降臣,见到李璋,也是惊讶,李璋之前突然消失,连他们也不曾只会一声。
李璋进屋,坐在屋内的大席上,将宫灯放置身旁。
“坐。”李璋说道。
戚山茶与黄粱对视一眼,两人趺坐在李璋的左手下方。
“主君,您这些天去哪了?”奉剑奴戚山茶问道。
“去了江陵仙游县。”李璋说道,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银盒茶叶。
戚山茶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裴家祖籍就在江陵仙游县,他的心颤颤,“您去仙游县做什么?”
“裴相和其夫人葬在仙游老家,你先前告诉我的密闻有说,他们的头颅皆被砍了下来,我去看了一下。”李璋说道,“密辛是真的。”
戚山茶只觉荒诞,下意识问道,“你去挖坟了?!”
黄粱目瞪口呆。
李璋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两个奴仆脑子好像有病,“没有,我找了给他们打造棺材的寿财铺店主,和当时抬棺的脚夫确认的。”
“那主君想?”戚山茶干涩问道。
“我心悦乡君。”李璋认真说道。
黄粱越听越胆战心惊,不知多懊悔自己先前的多嘴,弱弱表示道,“可是,主君,人家云梦乡君有夫君,有孩子,夫君是青越侯,圣上看重,前途无量,和乡君恩爱非常,儿子沈浚都和您同年了。”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知道云梦乡君有夫君有孩子。”李璋神色淡淡。
黄粱后背一凉,顿时不说话了,直觉李璋现在心情不太好。
“但是没关系。”李璋面容被暖黄的宫灯照的半明半暗,他蓦地笑了起来,整个表情都生动了,第一次浮现出少年人的真挚热烈和渴望,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暗沉沉,像是不见底的深渊,满是不见光的阴暗,喃喃道。
“我会成为乡君新的夫君,给她一个新的孩子。”
说出的话让屋内的两人细细密密的冒出冷汗来,尤其是戚山茶,他一直觉得李璋不太正常。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戚山茶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有时候,跟在李璋身边,戚山茶会有一种看见鬼行人世的惧寒。
就好比现在,他说的这些话,只要稍微细想便会觉得古怪而扭曲,惊悚和残忍。
李璋轻轻的将宫灯提起来,吩咐道,“黄粱,放在我房里。”
“奥,奥。”黄粱小心的接过宫灯。
李璋起身经过戚山茶时,把降臣拿走了,戚山茶立刻站了起来,跟在李璋身后出了房门。
“主君,您要去哪?”戚山茶胆战心惊问道。
“今晚月色很好,适合观剑。”
戚山茶抬头看着天上的半弯月,坐在门槛处,想起了家中的娘子,他在玄都城有个家,戚山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簪子看着。
李璋坐在独属于他们这个房间的楼台处,横剑在膝,月色洒在剑上,青锋湛湛,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伸出两指抹过冰冷的剑锋,感受剑上的寒意,心底的燥热烦闷终于散去了,雪衣重新恢复清凉。
用寒铁银陨锻造的降臣冰冷锋锐,皑皑如雪,没有剑鞘,轻轻敲击便有清越的剑吟声,这是一把冰冷的剑,却诞生在地火最深处,开炉的那一天,李璋亲自去取它。
地心沸腾的岩浆在剑炉下咆哮,千机老人的老脸上萎缩的只剩一层皮挂着,声音如夜枭聒耳,佝偻着身躯对他说尽了奉承话。
又小意窥着他,惶恐委婉道,“降臣无鞘,唯恐伤已。”
李璋握住降臣的剑柄,挽了一个剑花,很是满意,让千机老人把心放肚子里,“是我用它,一应我责。”
自此,降臣便成了李璋的剑,每当有心事的时候,李璋就喜欢抚剑静心。
清亮的剑锋倒映着李璋的脸,李璋和自己对视,从脖颈处半披散下来的长发上拿下一枚窄长的绿竹叶,放在掌心,他望着竹叶,不期然的想起了江陵仙游县的裴氏墓地。
李璋沿着石板小路从山脚走到山顶,沿途所见是一座接一座的墓碑,夏季万木竞发,那些墓碑像是点缀其间的灰雪飘洒了整个小山。
小山坐落在人迹罕至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守山人,还算老实勤恳,会每天巡一遍山,李璋挨个数了一遍墓碑,一共六百一十二人,其中包含着裴府家奴。
那座满是墓碑的小山就是裴氏一族所有人的墓地,李璋见到了很多裴家人,以及他们的亲眷,举族而覆,覆灭的是整个裴氏一族。
临走时,李璋把每个墓碑前的杂草都清理了一下,还在裴相和其夫人合葬的墓碑前放了些山间的野果和野菊花。
山间鸟鸣清幽,溪流潺潺,草木繁盛,竹叶兴许是不小心沾上的,李璋回过神来,那片竹叶已经被夜风吹旋到了空中,消失不见。
戚山茶收回视线,他实在不想打破如今的平静安稳生活,走至李璋身侧,再次劝道,“天下间的女子多如繁星,主君何必挂心他人之妇?”
“星星很多,可我想要的月亮只有一个。”李璋轻声道。
“那是因为您岁数还小。”戚山茶坐下来,耐心开解道,“平日里又不爱女色,等主君您年岁再长一些,见了更多的女子,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李璋抚着剑锋,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摇头道,“不,我不会对其他女子如此,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人是好是坏,与我无关,我只想要云梦乡君。”
“为什么,您和云梦乡君在夜宴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相处,只是短短两面,就能如此吗?”戚山茶忍不住问道。
“是三面,我今天又遇见了她。”李璋纠正道,说出了下午的事,戚山茶听完,如被雷劈,有种好日子到头的感觉。
戚山茶回去了,临了,转头说了一个事实,“我观乡君心无二意。”
李璋抚剑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指腹顿时冒出血珠来,他将血拭在剑身上,刚好涂抹于剑上倒影的眼睛部位,低头相望时,那双暗红的眼睛,又冰又毒,散发着近乎蒙眛的,纯粹的恶。
直到血迹被剑上银白霜纹渐渐吸收,降臣重新恢复高洁凛然,李璋才结束了观剑。
第二天一早。
打坐结束的李璋慢慢睁开眼睛,先洗了个澡,黄粱抱着一大堆衣服去洗,忽然发现金珠子少了两颗,他挠了挠头发,当作没看见。
屋里放了冰,李璋用熏了香的柔软雪帕擦了擦手,他刚才取了块冰玩了会冰雕。
现在案桌上,盏蓝小碗里放着一朵冰雕昙花,花瓣舒展,浮在碎冰上。
李璋欣赏了好一会,手指拂过冰昙花四周飘渺的霜气,旋袖抬手,将那团凉凉的霜雾,收拢在掌心。
李璋散去凉雾,看向窗外,朝阳刚刚升起。
少顷,黄粱和戚山茶跟在李璋身后,拜访临春宫,黄粱怀里藏着拜贴,请帖表面是金箔缎面,要先给昭鸾长公主拜过才能见乡君,颇为正式。
李璋骑着马,在山下大道上遇到了姬博陵等人。
夏侯烈赶着奢华车驾,慢慢在李璋身边停住了,惊讶的看着他,显然是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碰面了,昨天的仇还新鲜着呢。
车辇内的美婢撩开碧纱,阵阵凉气扑面而来,姬博陵放下酒杯,“子瞻,拦住他。”
车驾半挡在大道中央,拦住三人去路。
姬博陵冷笑一声,“李璋,这次可没有乡君为你好话周旋了。”
李璋觉得姬博陵的第二句话很顺耳顺心,他愉悦道,“姬郎君,好人不挡道,还请借过一下。”
“我若是不让呢?”姬博陵在车辇内有美酒美人,好不自在,打定主意耗下去。
“乡君和沈浚昨日邀我做客,若不见我,过一会乡君就该派人寻我了。”
李璋脸上笑意融融说道,“沈浚还说要和你们二人不再往来,二位小心连门都进不去。”
“你胡说!”夏侯烈根本不信,大声道,“我们三人可是结义兄弟。”
“不可能。”姬博陵脸色沉下来。
李璋看着他们撂下一句狠话,驾着车辇匆匆离去,悠哉悠哉的骑着马,很快到了小别山,绕过山脚下的车驾,带着黄粱和戚山茶到达山顶的临春宫。
一回生二回熟,李璋拜贴递进去以后,很快被迎进了临春宫,昭鸾长公主有要事不能招待,李璋等人被常家令交由乡君的女婢红拂带领。
如此三番四绕,才得进了蓬莱阁。
李璋对着庭院松树下的观棋先生微微一笑,观棋先生犹豫几息后,对着休屠君行了一礼。
日头正高,小室外的竹帘已经全部放下来了,复又被一绿衣双髻女郎卷起来,“李郎君,乡君有请。”
李璋信步走到台阶上,脱下鞋履,进入外间小室,主位后的乡君似乎正在看书,看见他来,放下了手中竹简,乌发簪钗,眉心一点殷红,身着薄金紫纱袍,姿容四射,若神仙妃子。
李璋在次席坐下,也不知道自己行礼没,耳中只能听见自己胸膛心脏处的剧烈心跳声,震的他神魂不知。
只见乡君唇齿开合,漂亮的唇珠泅着一点艳色,贝齿似珍珠若隐若现,似在说些什么,听不清楚。
李璋蒙了好一会,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应,失措的将双手搭拢在膝处,长发柔顺垂下,雪白的大袖层纱委落在地,目光放在清茶上。
“浚儿暂时出去了,李郎君,你和琢玉郎且先等一等。”裴仙昙说道。
李璋这才发现对面侧案有一如玉如琢的少年,桌上满是书籍,坐在席上,对着他拱手一拜,彬彬有礼道,“某是温鄢,见过李郎君。”
“玄都李璋,温郎君好。”李璋点头,报了名号,暂时不知这人底细,先记下了。
至于沈浚为何出去了,李璋知道缘由,他把姬博陵和夏侯烈这两烂摊子交给沈浚收拾,免得两人来打扰乡君清净。
不过被乡君误会他是来找沈浚的,李璋有些郁闷。
蝉鸣声阵阵,裴仙昙心思不宁的看向外面,刚才姬博陵和夏侯烈来拜访,阿浚也在,三人刚见面就吵起来了,吵得不可开交,得知李璋来了,三人转战阵地,去了别处宫殿,希望三人不要闹出真火来。
浚儿明事理,她昨日又说清楚了,应该不会…
裴仙昙收回思绪,听着温鄢和李璋交谈。
“李郎君,玄都是长安玄都,还是漠北玄都?”
“漠北。”李璋闻言问道,“长安也有玄都吗?”
“我从书上看过长安城郊有一玄都村,那里的玄都观和大觉寺齐名,两者都栽有桃花。”温鄢说完,又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也没去过长安,不知道玄都观的千颗桃树是真是假。”
“没有千颗,玄都观的桃花规模比临春宫的桃林大些。”裴仙昙柔声道,“惊蛰桃花开的时节早已过去,夏季桃花一日少过一日,还好山后还开一些,你们可自行去欣赏。”
“多谢乡君。”温鄢拜谢。
“玄都是桃花别称,漠北的玄都城以桃花命名,想来那里的桃花和别处相比,应该别有一番景致。”裴仙昙看向李璋,言辞亲和。
李璋迎上云梦乡君的视线,微微失神,问道,“乡君喜欢桃花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裴仙昙笑容温和,“春从桃花始,我喜欢春天。”
李璋饮着茶,在心里也喜欢上了桃花,桃花可太好了,昙花也好。
三人随着交谈,室内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李璋了解到温鄢是乡君治下人士,称赞大夏县人杰地灵,黄粱和戚山茶站在台阶下,和庭院松树下的观棋先生大眼瞪小眼。
黄粱听着室内李璋那堪称开朗明爽的笑声,以及处处妥帖周到的话语,他拼命忍住自己想回头偷看的冲动,大感不妙。
坏了!看李璋这和以往大相径庭,人味满满的模样,这是一头热的栽进去了啊!
黄粱一脸汗,心里说不清是心虚多还是害怕多,青越侯岂是一般人,手段了得,半相之尊,对云梦乡君也深爱之,为了她,几乎快和姬相决裂了。
这可是在有着恩师之情,女婿半子的情况下!
“你腿抖什么?”戚山茶声音压的很低。
“我…”黄粱悔不当初,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也小声道,“我在想自己为什么长了一张破嘴。”
“这倒是。”戚山茶同意了。
黄粱气结,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室内的李璋心情却很好,他看向温鄢,“温兄学识渊博,听过雾生花吗?”
温鄢问道,“那是何花?”
“一朵虚幻之花,看得见,摸不着,闻不到,乡君可想看?”李璋笑问道。
裴仙昙确信自己也不曾听闻过雾生花,有点好奇,她询问道,“如何才能看?”
李璋走至小室冰鉴处,在虚空处抓了一把,随后返回次席,笑眯眯道,“乡君,温兄,还请近前一观。”
裴仙昙和温鄢坐于李璋案桌对面,两人皆看向他的左手。
李璋握手成拳,手腕朝上,将手递到乡君面前,慢慢张开五指,一团含着凉气的浓郁冰雾凝聚成形,轻轻浮动,变化,延伸出花瓣。
裴仙昙诧异的看着这一幕。
云雾渐渐变成了一朵昙花,雾气四溢,凉而不寒,悬托在李璋的掌心。
她定定看着,容貌氤氲在丝丝缕缕飘散的冰雾间,似神女垂眸人间,缥缈在云端。
“好生神奇,怎么做到的?”裴仙昙抬眸,额间眉心的一点殷红被雪肤衬的灼灼夺目。
李璋像被烫到一般,倏得垂下眼来,说道,“以气机牵引就可以了。”
他说的简单,好像只是随手的小事,殊不知他的神情不复以往的冷淡漠然,额头上有汗珠,下颚紧绷。
看来这朵雾生花并非易事,裴仙昙想想也是,武功高强的人飞檐走壁常见,但是能徒手困雾,凝练成花,世间少有。
“想不到李郎君还是一个高手。”温鄢轻微的羡慕道,“有武功在外行走,比普通人方便多了。”
“雾里生花,李郎君这一手堪称出神入化。”裴仙昙说道。
温鄢重重点头,赞道,“神乎其技也。”
那朵霜色昙花半浮在李璋的掌心,忽的轻颤跳动起来。
“雾生花,要消失了。”李璋轻声道。
裴仙昙下意识的看向那朵雾生花,发现它颤动的实在厉害,生涩又急切,宛若一颗不安分的心在如鼓点急促跳动,犹如活物。
雾气四溢飘散,遮蔽占据了她的视线,在触及她脸庞的那一霎那,雾生花怦然轻柔消散。
裴仙昙的眼睫上落满了湿润的雾气,心底升起一丝异样感,她稍有距离的坐直身体,目光微转,面容如常,听见李璋问她。
“乡君,喜欢…这朵雾生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