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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十二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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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长安下了一场暴雪,天武街上的朱门大户在一片雪皑皑中,像是刷了一层新粉,鲜亮明丽,裴仙昙在去往大福坊前,让府里的管家再施三天肉糜粥。
她坐一辆马车出了府,赶车的是府里的俞薪,听乡君要回裴家,思及路途不近,加派了府内四五十个苍头家奴随行左右。
马车外寒冷刺骨,冷风呼啸,长安街上的行人无一不缩脖跺脚,行走匆匆,待到大福坊时,街边随处可见裹着杂皮御寒的人,路边的乞丐被冻得直邦邦硬躺在雪地,大雪很快淹没了他们。
裴仙昙放下帘子,红拂悄声道,“等会就有市卒来收拾了。”
裴仙昙没说什么,从上月开始的雪灾一直陆续到了十二月,长安每天都在冻死人,京兆尹上书今年瑞雪,明年大丰,真实情况她偶然从容华处理的文书中也了解一二。
因大雪冰封,漕运至关中的粮谷至少减少了三成,长安的一些贵族和粮商勾结趁机哄抬粮价,被容华砍了一批后,他启用长安的常平仓平抑粮价,后又以工代赈,日役千夫修缮皇家陵园,寺庙。
长安中,容华的声望一直非常好。
在圣上那,他是忠心的好臣子,在夫妻中,他是一位好夫君,在家庭中,有时候,裴仙昙觉得自己也不可能会做得比他还好了。
“乡君,柳叶巷到了。”俞薪的声音在马车帘外恭敬的想起。
裴仙昙下了马车,披着厚实的裘氅,手里拿着暖炉,她沿着小巷往里走,侯府的马车进不来这狭窄逼仄的小巷。
出了小巷右转,裴仙昙看见了一座青瓦小院正门,木牌匾上刻有裴府二字,两个灯笼摇晃在寒风中,门前没有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
裴仙昙上了台阶,轻轻叩响门上铜环,只响了三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姑母!”裴怀璧惊喜喊道,“您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们,就来了。”她柔声道。
“快进来吧。”裴怀璧引着姑母进入前堂院中,俞薪等人把礼放下就离开了这座小院,在外看护着。
“夷光来了?”王鹤从厨房探头,爽利道,“用过朝食没,等会再吃一点。”
裴长黎从小厨房走出,手里端着一碗麻油鸡蛋羹,进入厅堂,放在案桌上,“姑母您先用些,我去请父亲前来。”
说罢,沿着门前走廊去了后院的主屋,就见父亲推动轮椅已经到了屋外,裴长黎走到轮椅后面,推着父亲。
前堂。
裴怀璧将炭盆放到姑母旁边不远处,裴仙昙哭笑不得,“怀璧,就放在大堂中央吧,我不冷。”她穿的多,手里又有暖炉,自是冷不着。
裴怀璧又添了两块炭进去,对着姑母笑了笑。
裴静玄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仙昙,见她脸颊上气色尚可,眸光清亮,心中的阴郁轻了一分,紧绷着的唇角柔和下来,“夷光,你来了。”
裴仙昙走到兄长面前,他高大雄伟的身躯只能坐在轮椅上,忍住酸涩心痛,弯腰俯身轻轻抱了抱他,“阿兄,近来可好?”
裴静玄也抱了抱自己的妹妹,笑道,“一切都好,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容华和浚儿一同上朝,我便起早送了送他们,然后想来看你们,就来了。”
在家中用完朝食后,裴仙昙推着大兄的轮椅去往后院主屋,转身将门口挡风的毡帘放下来,挡住寒风。
“我见到了李璋。”裴静玄转动轮椅,面向仙昙,说道,“前段时间,他带着你的金错刀进了院中,我和李璋不欢而散。”
“既然沈容华已是王侯。”裴静玄低声道,“夷光,和李璋断了吧。”
“如果再次成为你的累赘。”裴静玄平静道,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就去死。”
毡帘落地,房间光亮昏暗了许多,裴仙昙袖内的手紧紧交攥在一起,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住自己浑身的颤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那样做的。”
“可我不想你再牺牲什么了,仙昙。”
“李璋没有那么重要,没有他的帮忙,我也能站起来。”
“如果你痛苦,我会比你更痛苦。”裴静玄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轻声喊出阿妹在家时的小名,“奴奴,有时候,阿兄宁愿自己死了。”
裴仙昙蓦地转过身,头上的莲花冠垂落下的轻纱在空中荡出柔软的光泽,她满脸清泪,眼眶里不断涌出泪珠,嘴唇被死死咬住,洇出了血色,“阿兄可是看不起我的方法?”
裴静玄顿时慌了,心里又急又痛,“不是,奴奴,阿兄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裴仙昙甩开阿兄伸来的手,她苍白的脸颊上闪着冰冷的泪光,眼里闪过痛苦的悲凉。
“阿兄,如果我用价值连城的宝物让李璋来帮你,你是不是就会接受,如果我武力很强,可以打败李璋,让他来治你,你是不是也会接受,如果我有天大的恩情,可以让李璋感恩图报,你也会接受!”
“偏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名节清白,让你无法接受。”
“你觉得我会很痛苦,可是,阿兄,我并不在乎。”
裴仙昙说完之后,掀开帘子出去。
“奴奴!”裴静玄呆坐在轮椅上,早已泪流满面,下意识的想追,整个人扑通一声狠狠栽到了地面上。
裴仙昙没走两步,听见屋里巨大的声响,连忙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拖着双腿往外爬的阿兄。
裴仙昙顿时泪如雨下,心痛的无法呼吸,她跪在地上,使劲将阿兄扶了起来,看见了他磕破的额角,鲜血汩汩,沿着脸侧流淌滴落,急道,“阿兄,阿兄。”
她奋力的想将阿兄挪回轮椅上,可她力气实在太弱,就在她想喊人的时候,一双手将她阿兄接了过去,安放到了轮椅上。
裴仙昙转头看向忽然出现的李璋。
裴静玄睁开被鲜血黏住的双眼,看了一眼李璋。
李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从乡君出门就开始跟着她了,提前一步到了裴府。
“奴奴,阿兄刚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裴静玄见阿妹回来,暂时顾不得李璋,他拉着仙昙的手,惨然一笑,“阿兄只是在恨自己。”
裴仙昙看着阿兄的伤口,又落下泪来,她知道阿兄对她没有坏心,只是想保护她。
“李璋对我说,因为我对他态度不好,他要让你多次求他,我哪里能忍受呢,奴奴。”裴静玄颓然道,“是我不好。”
李璋眼睛瞪大,他当时见乡君不在,不想在裴静玄落了下风,只是想涨涨自己威风罢了。
裴仙昙忍住泪意,抬袖擦了擦阿兄脸上的血迹。
“是你阿兄第一眼就对我讨厌,我感受到了他对我的恶意。”李璋质问道,“我反击有错吗?”
李璋委屈得双眼通红。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因为你的家人先伤害了我。”
“他还让你和我断了!”
裴静玄这次终于看向了李璋,冷静阐述,“沈容华岂是好对付的,此人心性狠绝,手段毒辣,按你恨不得时时高调的性子,他肯定早就猜到了猫腻,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很快就对你下手了。”
“让你断了,是想让你早点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你不想领情就算了,勿要牵连到奴奴身上。”
李璋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的好心劝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仙昙用帕子将阿兄额头的伤止住了血,这才看向吵架的两人。
“奴奴。”
“夷光!”
两人一同喊她。
裴仙昙先看向李璋,“李璋,我代阿兄对你说声对不起。”
“奴奴。”裴静玄抓紧阿妹的手,苦涩道,比自己道歉还要难受,自从裴家出事,他尚有妻儿在人世,寄奴遗奴二人一体,互相依偎,唯独奴奴孤身一人,他如何不心痛,不怜惜。
李璋心慌得不得了,“夷光,别这样说,只要你不和我断了,你的阿兄就是我的阿兄,他腿伤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们是一家人。”
“谢谢你,李璋。”裴仙昙的笑容如昙花一现。
“阿兄。”裴仙昙又看向阿兄,“我等会要去看寄奴,遗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没怪你,所以,以后也不要怪自己了。”
裴静玄转动轮椅,沉默的驶向屋内。
“奴奴,阿兄希望你能好好的。”
裴仙昙走出屋外,她的眼睛干涩,迎着外面刺目的冬日阳光时,又有了酸胀之意。
“阿兄说的没错,以容华的性格,他对你是要赶尽杀绝的。”裴仙昙声音轻柔,“你还是尽快离开吧。”
李璋紧紧抿着唇,黑眸里涌现出怒火,“不可能!”他扭头看向乡君,又喃喃道,“夷光,你总是令我伤心。”
“可我还是很喜欢你。”
“你不在乎我。”李璋这次没有哭,却比任何哭的一次都要来的伤心,“你不想知道我的过往,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因为你不在乎,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不叫李璋……”
“大月阿那瑰。”
裴仙昙看着惊愕的李璋,“我知道,你叫大月阿那瑰。”
是一个很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