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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射天狼 (6) 恰如现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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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心来看寒云城,确实很美。
但在冷齐贤给陛下的信件中,寒云城年久失修,因不得已的火攻和之后的暴雨更是平添残败。
且他在之前“兵分三路”的禀报中,他已添油加醋地渲染了辰北路及其周边气候之恶。这些信件为北顾军留守找来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也为接下来出兵撬动天下大局做了铺垫。
几封明示暗藏的奏疏递上去,陛下很快下诏:北顾军暂驻寒云,协助重建;辰北其他各路,可徐徐图之。
这一道诏令一下,北顾军士卒们的情绪由喜转忧,最终又从忧转喜。他们忧的是,他们素来以“战无不克、势不可挡”自诩,如今锋芒正锐,却要按兵不动,担心会灭了士气。喜的是,在这山清水秀、民风融洽的城池中生活一段时间,于他们而言,简直是世外桃源了。
莫清州轻抚着那封彦北顾刚刚接过的黄绫诏书,目光沉静,却未曾移开远方的地图。
辰北,寒云,于他们而言,不是终点。
反倒更像是,新的起点。
在寒云城驻守的日子里,北顾将士们一面协助守军加固城防,一面坚持日常操练。辰北民风淳朴,居民们见将士们二者兼顾,忧其辛劳,便时常挎着食盒登上城墙,送些刚出锅的稞面、炖得酥烂的羊肉。
将士们起初一再推拒,可后来居民们笑着说,寒云城城不如其名,物华天宝,寒云虽名“寒”,却是物华天宝之地,就连霁人当年烧杀抢掠都抢不尽仓谷,夺不尽这天地馈赠,如今北顾军在此,不过吃点零嘴。如此一来,再推辞,倒显得这些他们这些南方兵太拘礼、不识人情。
渐渐地,他们也逐渐悟出了这寒云城之美——忽晴忽雪、山川交汇,极端的物候碰撞下,要么寸草不生,要么孕育出最深情的生机。
莫清州与彦北顾则轮流坐镇军营,既要处理日常军务、兵员调度,又要与寒云城守方协调,更要勘察周遭地势,以图下步。物资、安置、兵民交界……事无巨细,样样都要过目。
军营中的事务,他们早已驾轻就熟,可真正与百姓打交道,在他们的处境下才是最费心思的。他们重视、珍惜这段与百姓相处的时光,但不能显得越权干政,更不可有半分“意图吞并此地”的嫌疑。
帝心、民心、本心,其实本就是为人臣最基本的命题,确实他们第一次有机会接触。但还好,他们相互扶持着,交上了还算满意的答卷。
两人每日能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时光,只有晨起练剑和夜深人静时。可每每到了傍晚,莫清州捧着军策没看几页便累得沉沉睡去,于是那些未尽之言、未决之事,都只能留待黎明时分,他陪她对练之时,一式一式地走着,也一件一件地慢慢说着。
“城东医馆那边近山麓,山麓向东北竟有峡。峡谷再北上可到望秋关,望秋关后三城间再无天险。”
二人利剑相撞,莫清州的招式干脆利落,走势却如笔走龙蛇。她在化势的间隔,将已勘察清楚的地貌形式说给彦北顾听。
说到城东,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与北顾说,只是没有时间,只好先商议正事。
这些天莫清州一来二去,城东医馆的女医偶尔碰到她。某日相遇时,女医还认出了她,且见她身后常跟着北顾军精兵,便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那传闻中的女子军师了。但彦北顾入城时匆忙,也不负责城东的勘察,女医不知道那日前来陪她看病的也正是大将军王,只将以为她的“夫君”是军营中某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她身为医者,又是女医,忆起民间对女子军师的侮辱之言,深知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南方小姑娘,单枪匹马地闯入男人主导的乱世有多么不易。
她自己在这民风朴实的寒云城,都是直到中年,才闯出一份立足之地的。那这女子军师,要在波云诡谲的乱世之中周旋求生,怕是最后会被这群如狼似虎的男人撕扯得体无完肤。于是她对莫清州,是一阵心疼,一阵担心。
莫清州起初对她的突如起来的交心之言有些手足无措,后来感受到了这满满的善意,逐渐也敞开了心扉。
莫清州记得,这位智慧成熟的女人对自己说,这烽火乱世,别轻易把自己托付给男人,要看男人是不是真心的。若要辨他的真心,不要听他承诺了什么,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护着你。
莫清州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彦北顾的身影总浮现在眼前。他们日夜相处了也算数年的时间,他为自己遮风挡雨,更如现在这般将全部剑术传与自己一样,默默赋予她力量。
剑影划过,晨光缓起。
“但若图望秋关,不宜从寒云城东起兵,”收式之后,莫清州放下手中长剑,若有所思的样子,“当初火攻城门,对他们我已是心存愧疚。”
今日彦北顾将去与城守协调军民事宜,莫清州也要去校练场点兵,两人即将各自奔赴,但眼下尚有片刻空闲。于是他也放下了剑,趁着这点未被琐事占满的时光,轻轻抱了抱她。
他低下头,轻嗅她发间的气息,那是一种只有她身上才有的淡香,让他感到安定与幸福的味道。
她感受到,他的喉结微动。
于是她的某种情绪也一下子升腾起来,那话语间的文字像是从心底荡漾出来:
“城东医馆那位女医说,若北顾军的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和我‘夫君’回到寒云来也是极好的——”
“她不说别的,起码可保我们和未来的孩子一生健康无恙。”
她在他怀中说“夫君”二字,脸颊又涨得通红。
“好,”彦北顾已多天没听过她这样轻松温软的语气,“等仗打完了,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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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忙碌却幸福的日子,他们过了将近一年。待一切都部署好了,北顾军正式撤出寒云城,入峡谷,以图望秋关。
这次与以往不同,北顾军转驻峡谷的声势浩大,似乎是特意让霁人知道的。
莫清州说,往日战役他们都是行攻城的下下策,如今在辰北,可行伐兵之策了。
北顾军声势浩大,却数月按兵不动,如同当初那一计空城、三路虚攻一般,再次让霁人摸不清虚实,进退两难。
“清州,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四人傍晚围坐篝火商议军中事务时,张惕守终于憋不住,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孟虎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兄弟们都快憋疯了。这一年多没上过战场,连根霁人的胡子都没碰上,如今可真有点手痒了。”
峡谷内白日晴空万里,傍晚却总起淅淅沥沥的寒雨,虽不大,甚至不足以灭火,但还是让人觉得寒凉。彦北顾取来大氅,披在她肩上。
彦北顾自然是知道莫清州心中的盘算的。
“报——”前方蹲守望秋关的斥候来报,“北霁大军已出望秋关,有夜袭峡谷之势。”
霁人经这一年多的僵持,似乎也终于明白:如今与北顾军交锋,要应对的已不仅是战场上杀敌如麻的将领,还有那位用兵如幽火,甚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军师。
莫清州闻报,神色上没有半分紧张,甚至有几分得意。她轻蔑一笑,将大氅从身上褪下,转手批回在彦北顾肩上,自己则已起身,踱步思索了片刻。
将士们在峡谷驻扎的这几个月,除了操练,莫清州几乎日日督令他们拉练行军,甚至练习攀岩之术,为的就是此刻——
“传我军令,各营即刻散入峡谷,占高地。后以我星火为号,听从调配,不得煽动。”
彦北顾抬首,看着她站在寒雨与篝火之间,发丝略湿,肌肤略润,眉眼间却平添了几分雷厉风行的英气。他曾无数次觉得她长大了,但这次却又不同。
经驻守寒云城的这番历练,她身为文臣的治国之才初显,天姿之高,竟胜过自己不知多少。
而驻峡谷这段时间的督练,又让她比从前更多了些严厉的气魄与掌局者的锋芒。身为带兵打仗的能将,她也是不差的。
她早就不必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了,且若身为男子,定是自己也甘愿效忠的一代王者枭雄。
但她不是男子——
火光在经细碎的雨映照后,显得更加细腻,将她本就柔润的面庞映得更加温和,又添了许多的恬淡气质。纵使她经历了这许多,见过杀戮,见过最恶的贪心与野心,她身上那份江南女子的温柔气韵,仍存于底色,从未远去。
恰如现今的他,忆起走过的诸多州路城池,虽经兵燹,但山河未改,百姓犹在。
这便是最大的完满了。
而她,也是个这样完满的人。
莫清州看彦北顾一直望着自己,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此局为,金蝉脱壳,瓮中捉鳖。”彦北顾回过神来,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