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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射天狼 (8) “我肃风部 ...

  •   那天晚上,如冷齐贤所料,彦北顾劝了莫清州一夜。

      起初,他语气还算温和,是劝慰,是担忧,是希望她三思;可她越是沉默坚定,他便越是焦急。

      劝慰渐成劝诫,理性的话语中逐渐夹杂上情绪;再后来,两人的话锋终于碰撞在一起,言语激烈,几近争吵。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彦北顾第一次真正与她红了脸。

      他生气了,她也生气了。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

      争执归于沉默后,帐中只余火光轻跳,风声微响。

      “清州,你如今不是没得选。”彦北顾终还是先缓和了态度,往她所在的床头挪了挪。

      “此前局势大好,辰北剩下三城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辰北之后,安瑰路本就有禁军,收复起来容易。”

      “再之后,我去向陛下求那丹书铁券,也足以将那无端的流言污名一笔勾销。”

      彦北顾轻轻靠了靠她,将她搂在怀里。莫清州没有躲开,任由他抱着。

      或许是这些年在辰北路经历的极端的物候轮转,让莫清州更添颠沛之感;或许是寒云城驻守的日子太美好了,她像是被撕开了对安定生活的渴望的口子。

      徐徐图之,继续连年鏖战?一年,两年,三年……她想,不仅是她,北顾军的将士们也已开始渴望一个无战火的明日了。

      “北顾,我有胜算的,这一棋走的并不险。”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伸手上去抚了抚他的胡茬。

      “仗打完了,你是王,陛下总会赐你一片封地,让北顾军镇守一方。”

      她语气平静,是那种渴望和理智达成的平衡,那或许真的是一种遥远却真实可触的生活。

      “那时,我嫁你……”她在他耳边,语气极轻,像是怕扰了这近似梦的幻想。

      游丝般的气息轻绕他耳侧,还未等他回应,却像忽然被什么截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听得不真切,后来也常常怀疑她是否真的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

      而后,彦北顾还是陪着莫清州,带着小路人马,沿国界北上。

      这是钧人第一次涉足霁土。

      大片寒凉辽阔的草原,像是一张展开的粗布画卷,偶有风雪拂过,便显得更加寂静苍茫。零星散落的城镇与部族,在这辽阔中构成了一个强悍粗犷的国度。

      而肃风部与辰北路相连,地势虽稍高,却也是乱石堆砌之上的开阔原野。

      攀上乱石,远远望去,只见肃风部营地连绵铺展,那一顶顶圆顶帐篷错落有致。帐间旌旗猎猎,马蹄翻飞,铁甲映光,战将啸声回荡于原野,与风雪交融——

      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族长有请军师。”着红黑铠甲的疤脸大将亲自来到营地口请莫清州入营地,而轻举长刀示意,拦住彦北顾和身后一众人马。

      那疤脸猛将在莫清州面前,在彦北顾看来,身形上足有三个她那么大。

      疤脸大将欲上手拽下莫清州的配剑,莫清州则自己将配剑掷于地上,甚至继而脱下软甲。

      彦北顾用双指将那疤脸大将的刀夹住,微一用力,便将刀身向旁挪开半寸。他恶狠狠地盯着那疤脸大将,目光比这北地风雪更凛冽,更有威压之势。

      “军师乃文臣,两军即使交战也不伤文臣。”

      “若她有半分闪失——”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我北顾军单刀直入的战绩,也不差这一桩。”

      “若伤军师,单刀直入!”彦北顾身后的北顾军将士随即高呼。

      莫清州转首望向他们,笑了笑,抬手后微压手腕,呼声骤止,随那疤脸猛将步入营地。

      主帐门帘大敞,寒风裹着血肉与烟火气扑面而来,帐中正中央,是一头被蚕食得只剩残骨的烤全羊,铁签斜插在的脊骨上,油脂早已滴尽。

      那蛮悍小将阿延塔,在这枯骨后席地而坐,他一手持刀,刀锋上插着羊肉,油光滴落,沿着刀背蜿蜒而下;另一手高举酒壶,向口中浇去,酒液顺着下颌滑下来,染湿了兽皮衣襟。

      他身旁围着三四名着黑红铠甲的将领,或倚或立,个个目光不善,像狼群围绕着一头正啃食猎物的首领。

      莫清州一身素袍,初初步入这灯色昏暗的营帐,显得格格不入。

      “我乃北顾军军师莫氏清州。”莫清州目光不由被阿延塔如此狂野的吃相吸引,但片刻后便理裳,继而恭敬行礼。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被帐内多人听到。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立于阿延塔左侧的一名霁人首领开始神色慌乱,呈害怕状。她猜测,他就是望秋关一战仓皇逃回的那位首领。

      阿延塔抬眸,看向自帐外风雪中而来的这名南地女子。

      宁西、成南、辰北大小战役,说是钧霁战役,说是北顾军和肃风部的博弈,不如说是他阿延塔与莫清州的较量——

      宇城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鹤川城用烈火攻势的,望秋关把自己精兵良将瓮中捉鳖的,如今一见,竟是这样一个纤薄柔和、文气邹邹的人。

      他转首看向立于右侧的另一名首领,那首领点了点头,说了句“身形像。”莫清州猜测,这便是那位中了自己空城计的首领。

      “就是……是你。”那望秋关一战败于莫清州的首领显得更为害怕了。

      “没出息。”

      阿延塔从刀上用嘴扯下肉,随手将短刀向左侧掷去,正中那瑟缩着的首领的颈窝。

      噗嗤一声闷响,血线如泉涌而出。

      莫清州虽站的远,却还是被溅湿了半身的血迹。

      “末将告退。”他身侧其他的几名首领一惊,随后纷纷告退。

      帐中只剩下二人。

      阿延塔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羊肉,灌了几口酒。莫清州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厮杀场景,内心也未有太多波澜,神色未改,只默默地等着他吃肉喝酒。

      “坐。”

      阿延塔看了看莫清州的眼睛,随即落了落下巴,视线转到自己身侧的狼皮垫褥,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

      这却让莫清州有点惊讶。那些首领尚不能与他平起平坐,而阿延塔却让自己随意坐下,且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半分故意的威逼。

      “我杀他不是因他懦弱乱我军心,”阿延塔换了换姿势,半躺半倚,“而是想告诉你,你若与我谈,不必费心思——”

      “我随时乐意奉陪。”

      莫清州抬眸看向他,阿延塔五官高挺凌厉,眉骨深刻,眼眶微陷,面颊轮廓锋利。他的嘴角带着几分讥笑,看自己的眼神比起“友善”,更像是看一个实力强大的猎物。

      野心,更胜欣赏。

      “你要辰北三城,那你能给我什么?”阿延塔看着她在那毛梢油润的新狼皮上端正的坐姿,不由得轻松一笑,将酒递给她。

      她没理这递来的酒,只从袖口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赫然写着:《霁军将略》。

      “肃风若想独立于霁,甚至立于霁之上,这本册子一定帮得上族长。”

      阿延塔随即大笑几声,将手中酒壶随意一丢,接过她递来的册子。

      《霁军将略》正是宁西宬城一役前,莫清州与诸位将领深夜细谈时所记录的他们与霁兵多年交战的经验。那时只是潦草一稿,后来,她又在这许多年间与士卒们深谈,不断补充整理而著成。

      阿延塔随手翻了几页,书中所载,主将姓名、兵种分布、调兵习性,无不详实。甚至连将领性情、好恶癖习、应战时的迟疑与冒进之处,也都一一标明。字里行间,干脆利落的语言直点出要害。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薄薄一册在手,若兵马充足,掌握先机,便如执敌军命门于掌中。

      他面上不经意地扬起了几分满意的笑,这女子军师,不仅有文武兼容的惊世之才,还能直指自己想独立于霁、胜于霁的野心。

      是啊,他们不过第一次见面,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这样的女人,你们南地人竟都说你是女巫,”他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南地人的嘲讽,“我看——倒该唤你一声‘解语花’。”

      不像莫清州所料想的那样,阿延塔将册子转手抛到她怀中,她抬手接住。

      帐外的冷风夹着零星的白雪飘入营帐,落在他们面前的枯骨上,这寒气让她觉得身上有些冷了。

      自诩知人识人的她,在他如此百转千回的态度中有些迷茫。这场本该正式的谈判,就目前来讲,其实根本不像是场谈判。

      “此将略换辰北三孤城,北顾军不再与肃风部交锋,族长觉得不值?”

      莫清州看了看他那仍留有少年青涩的桀骜面庞,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难以置信,手中攥了攥那本将略。

      “解语花你现在怎么会不懂呢?”阿延塔伸手过去,握住她手中将略的另一端,将莫清州整个人,连着座下的狼皮向自己这边拽了拽。

      “我肃风部蛰伏多年,缺的是一本将略吗?”他用他那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让她瞬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肃风部就缺的是一个——”

      “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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