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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射天狼 (10) 若以阿延塔 ...

  •   从肃风归辰北的路上,颠簸的马背上,彦北顾依稀感觉到,自己原本是靠在她身后的。

      可她在中途突然下马,换了一名队长为他驾马。

      几日连夜奔行,他们已逼近辰北刚收复的边城。

      他右肩的伤仍阵阵作痛,使他的意识始终昏沉。迷蒙中睁眼,只见她立于马侧,静静地望着他,眼中似乎夹杂了多种情绪。

      她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拉他的右手。

      他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回去,好好养伤。”莫清州仰头看着他,摩挲着他的手心,“你说过还要教我短兵与弓弩,如今只教了一门剑术,实在算不得合格的师父。”

      他抿嘴一笑,未答,大概也猜到她的心思。以她向来爱担责任的性子,如今这般形势下,大抵将自己平安送回境内,便又要北上,再赴肃风部的残局。

      但好在,现在他也确认了,阿彦塔不会伤她。如此,便打消了许多担心。

      他看着她,目光穿过簌簌而落的晨雪,不由得再想起他们初见那时。他亦在马上如此看着座下的她,当时亦是将要离别。

      人生种种羁绊,无所求证,无所度量;但相伴彼此的缘分,他向来感恩。

      彦北顾欣喜她的成长与成熟,但这欣喜落于眼中,却化作了微微的湿意。

      她也湿了眼眶。

      二人默然别过脸去,各自整理纷乱的情绪。片刻后,他们又转回头来,视线在微雪中重新交汇。

      他知道自己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但如今心中有千言万语未明,最终只好化作一句,“去吧,我相信你。”

      她欣然一笑,眼泪未落。挥手压腕为令,马蹄踏雪声远去,她带着一半人马,再度折向肃风方向。

      ————————————

      “我们人马虽少,可若真要攻肃风,我们也无所畏惧。”歇脚之际,将士们对莫清州说道。

      莫清州却摇了摇头,“不,此次北上,无需你们登战场。”

      “雄黄混硫,夹以木炭末,”她低头沉思,自言自语道,“如今想来,当年冷大人用来对付我们的法子,确是良策。”

      肃风更北,接壤戎邦,民风凶悍,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若能设法令戎邦起疑、搅动肃风,则肃风自顾不暇。如此一来,阿延塔在这场和谈中,便再也没有对莫清州直言不讳的底气。

      “那军师要我们怎么做?”将士们神情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取雄黄混硫,北上戎邦,伪装霁人,烧其粮草。”莫清州嘴角勾出几丝笑意。

      于是众人听从莫清州调遣,准备好一切后换上霁人着装,腰间悬挂之前战时留下的“肃风”腰牌,夜袭与肃风部接壤的戎邦之粮草库。

      一行五十余骑,趁着夜色潜入戎邦边境。

      而后兵分两路,一路伪作霁人,携带混硫、雄黄与木炭末混合的火粉,火烧粮草库;另一路则于外围布设草垛,混淆视听。

      明艳的火色,自北境那片苍茫混沌的天地间骤然升起,如同撕裂夜幕的巨兽张口,吐出蓝绿交错的火舌。火光照彻半空,映得雪原如白昼,浓烟滚滚,如墨般翻涌,转眼间吞没了四野风声。

      火舌沿着仓屋屋脊与粮架蔓延,炽烈之处甚至闪现出翠蓝之焰,继而变成蓝绿不一的幽光,在北地让人更添奇异之感。

      这一路将士们特意将“肃风”腰牌留在了当场。

      仓中守兵在爆响中惊醒,慌乱奔出,只见周遭火海汹涌,身侧粮车炸裂,火苗攀上马厩,牲畜嘶鸣不止。戎邦兵士被浓烟呛得直跪地猛咳,忽而看见地上的“肃风”腰牌,惊呼四起:

      “肃风来袭!是肃风人烧了粮仓!”

      戎邦兵尚未彻底反应,外围草垛之间,北顾军早已翻身上马,疾驰穿行,借光影之势造出千骑突袭的架势。

      此刻戎邦兵卒仓促调兵迎战,箭雨齐发,却正好落在事先布设的空草垛之上,反被“草船借箭”了。

      待箭雨完毕,烟火渐灭,天色稍明,北顾军人马收集草垛上的长箭,继而扬长而去。

      ——————————————

      再入肃风,莫清州带着这上万的精良之箭而来。

      “我前来,是为族长献箭。”

      此时,戎邦与肃风部之间的局势已然剑拔弩张。数日之内,戎军连番南压,突袭肃风边营数处,声势汹汹、毫无征兆。阿延塔正为莫名其妙的袭击焦头烂额,而此刻,这位对自己的邀约“半推半就”的军师突然前来。

      “我来只为助你,”莫清州立于主帐之中,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敞坐着的阿延塔,“我已将肃风部与北顾军和谈的消息散布出去。”

      “戎邦知道你肃风与北顾军有关,攻势上会收敛几分,我北顾军威名,想必族长不必质疑。”

      莫清州的眼神如镜,倒映着阿延塔的狼狈、怒火、挣扎与……迟疑。

      “加上这些箭,足可解族长燃眉之急。”

      霁人就是再愚笨,如今也当是明白了——戎邦袭肃风,是她的诡计,更是她威逼胁迫。

      阿延塔抬首望向面前女子压抑不住的得意神情,她明明一句大声一点的重话都没有说,但偏偏让他忆起过往的经历。他的勃勃野心,先被其父压制,即位后被老臣压制,可他向来不是个能忍的人。

      压制他者,他向来杀之。

      他愤然起身,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手已扬起。她眼睫垂落,对着他几乎贴面而来的怒气,没有退,也没有动。

      他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她的面颊与五官,愈炽的怒火却随着她眉宇间的柔和冷锐逐渐冷却,在他大口喘着的粗气中,被理智促使着消散。

      阿延塔的眼中泛起隐隐血丝,指节微颤,掌风几乎擦过她颊边。可就在即将重重落下的刹那,狠狠松手。

      怒火与理智对冲,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不打女人——你走吧。”他松开了她的衣襟。

      莫清州面对面容凶顽的他,听了这句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的掩饰退让,偏过头,笑了笑,眼神中略带挑逗的意味,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要的只有辰北三城……”

      阿延塔厉声截断她的话,“辰北三城,我只有一个要求,守城的要是你北顾军。”

      继而,他眼神中的凌厉减弱了。在莫清州面前,他低了头。

      比起谈判和要求,这句话更像是向莫清州乞求一些共识。莫清州明白,他实际是在问:她是否能够保证,不说钧国,北顾军是否今后不再与肃风为敌。甚至,起码她莫清州不会再如今日一样对他阿延塔做局威逼。

      莫清州看着阿延塔低下的头颅,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想,阿延塔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或许靠的是蛮,是悍。他是从不用像她和彦北顾一样,在几乎毫无选择的境地中绝处逢生。

      但此刻,自己做的此局,其实为的仅仅是促成和谈,却无意中让阿延塔对自己有了些臣服的意味。

      甚至在此时,她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有些不能用言语表露的其他感情。

      当然,这感情中夹杂了很多,或有怨恨,或有依赖,或有情愫。

      城池、兵马、粮草、政交、民心……甚至情绪,皆可入“伐谋”之道。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又能不能用来谋?

      若以阿延塔对自己的情感为谋,她进一步,招诱、欺哄、拉拢、蛊惑,这蛮悍小将足以成为自己紧紧握在手中的一把利刃。这样,即便是她素来忌惮的钧帝之心,也似乎不再那般需要畏惧。

      莫清州原本随意搭着的手,此刻却已悄然十指紧扣。她沉默了太久,久得让阿延塔已察觉出她的迟疑。

      待阿延塔逐渐抬起头来,直视着她之时,她仍未作出任何回应。

      片刻,她还是挪去了眼神,轻舒了一口气,再作出冷静平和的姿态,说道:“好,我相信,北顾军驻守辰北,也八成是我国圣上所愿。”

      她提及“圣上”二字时,竟罕见地朝东南方向作揖,如此端正地摆出为人臣子的礼姿。

      从肃风部营地出来,这北境冷冽的空气初次让莫清州感到有些心旷神怡。

      她知道阿延塔的目光会追随着她的背影,却毫不犹豫地上马回程,与他再无半句多言。

      她想到,入中宫时,皇后娘娘对她说的那句“女子,身陷其局,也是局外清者”。

      这多年征战恍若隔世,她曾以为自己领悟了其中深意:千古功名成败,女子不入史册,终与她无关。不牵动自身,自然如何入局,都不过是局外人。

      但如今她又体会到另一层意味:她在阿延塔此事上,终究选择了不再进一步。她这一步虽算的上是谋动了天下大局,若再进,便会成为弄权御人、搅动天下的重要角色,但她,从不愿成为那样的人。

      女子,固然会求安稳,会有妇人之仁,从不会想以权术为志,以情感为刀。所以,一颗赤心,终是清者。

      大事已结,她感受到身后北顾军将士的马蹄声也不再急促,转而在薄薄的冰雪上敲出琳琅之声。

      她想,这北境风雪,今生她大概……再也不会踏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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