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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何韵 ...

  •   我出生那年冬天,医院停电了一整晚。

      产床冷得像铁板,我妈在痛得昏过去之前,只问了一句:“是个女孩吗?”

      没人回答她。我也没再问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幸运”的。

      我叫何韵,是后来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串编号,被放进“光明教育系统实验组”,成为“早年干预计划”的首批样本。

      那年我六岁,记不得太多了。

      只记得我很乖,特别乖,乖到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老师会摸摸我的头,说:“真像个合格的标本。”

      我也笑,露出那时候还完整的牙,后来,他们开始教我说话、写字、识别“情绪”。

      不是自己的情绪,是别人的。

      “你要知道,哭的时候不能显得心软,那会削弱你的控制权。”

      “学生情绪崩溃时,你不能陪他们哭,只能制止他们流泪。”

      我学会了。我很擅长“控制”。

      我拿过全系统模拟教学第一,十三岁起参与临床演练,十六岁时被授予“优等管理预备”,十八岁正式成为实习指导员,那年,我第一次面对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对他说:“痛,是可以被引导的。”

      他正在发烧,手还在抖。我记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不信。

      他叫顾清玉。

      那时的我,是为他擦酒精、监督签“悔过书”的人。

      我不是没想过救他。那天我手里只有一瓶退烧药和一张指标表,表上写着:“本周超标服药人次已满,除非教学事故,否则不得额外补药。”

      他不是事故。他只是“坏掉的顺从”。

      我看着他咳,低头,签字,然后走出医务室,没有哭,和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光明”不是想培养好人,它只想制造“安静的人”。

      而我,安静了一辈子。

      我压下所有的悲悯和迟疑,一步步往上爬,成为“合格”的教育者,成为那套系统的执行人,成为那个连“愧疚”都能按时归档的实验成果。

      我从没想成为恶人。

      可到最后,每一个看着我长大的人,都说我是他们最成功的样本。

      成功到连梦都能精准消除,你知道吗,我也曾有过不一样的梦。

      年末系统休整时,我偷偷翻过学生的心理档案,看他们写在日记里那点偷偷藏着的、属于人的愿望:

      “我想吃糖,真正的糖,不是带药味的奖励那种。”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我叫顾清玉。”

      我也写过。我那一页上写的是:

      “如果我离开这里,我想养一只猫。”

      不是实验样本,不是监控下的动物实验用具,只是只真正的小猫,会蹭我手指,在我怀里睡觉。

      可是我不能。

      我写完就烧掉了。像是在审判自己。

      你问我有没有后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不听命令,我会被降级、被遣返、被当成“脱轨样本”处理。那意味着消除记录、记忆清洗,甚至永远失去医疗保障。

      我太清楚了。我连系统的监控死角都画过图,它不杀人,它是慢慢把你从“人”里剥离。

      如果那天我偷偷留他一瓶药,或者在报告上多写一句“需要关注”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局了呢?

      可我没做。

      我怕我不是一个人死。还有别人会被拖下水。

      比如那个在夜里给我偷偷送过热牛奶的实习男孩,他因为违反“师生边界”而被调离岗位,连姓氏都从系统记录里删了。

      我有太多不敢的瞬间,直到今天,法官叫我起立、让我陈述时,我没有争辩。

      我只是想告诉他们:

      我不是没心,我是这个心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磨平了。

      我伤害了人,但我也是被养成“害人”的孩子。

      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只是想为自己做一件不再是“他们的人”的事。

      哪怕只有这一次,可我明白的太晚了。

      你们要的是正义,是清算,是有人能为那些沉默和血泪负责。

      可我呢。

      我只能递上一份档案,一句迟来的交代,和一个没说出口的请求。

      对不起。

      我并不善良。

      我只是从未被允许,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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