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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少年 卑微又笨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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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缝外漏进几缕晨光,落在姜离苍白的手背上,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斑驳发黑的砖墙。墙缝中钻出几丛杂草,枯萎发黄,传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她下意识抚上脖颈,那里没有预想中的血口,只有一层薄纱贴着肌肤,传来温热触感。
“咳咳咳......咳咳......”
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她止不住咳嗽,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
“师姐,你醒了!”
一道清朗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少年的稚嫩,姜离僵硬地转过头,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眸。
是傅曲舟。
眼前的他,褪去了不久前的狠戾,眸光清澈,面容青涩,仿若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粗布麻衣,袖口破了大洞,伸手正欲探她的额头,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
“别碰!”
姜离眉心微蹙,往后靠了靠,动作间牵动到伤口,令她对眼前人的抵触更重。
“师姐,怎么了?是阿舟做错什么了吗?”
委屈无辜的嗓音,过往最能让她心软,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觉矫情做作。
“傅曲舟,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离我远点。”
“师姐……”身前人僵住。
姜离未语,冷漠地扭过头。
傅曲舟眼眶红了一圈,“师姐,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能不能别这么对我。”
他说得急,冷风呛入喉中,连咳好几声。姜离漠然看着,身形一动未动。
“师姐,你是气我剑术不精又不好好修习符术,对不对?”
傅曲舟垂着头,嗓音又闷又小,带着浓重鼻音:“都是阿舟的错,我以后定会好好修炼法术,不会再让师姐被妖怪欺负。”
被妖怪欺负?
姜离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转过头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人。青涩的眉眼,瘦削的肩头,缝满补丁的衣裳……这等身形外貌,像极了他们被妖怪猎杀、流亡街头的那些年。
她的目光越过身前少年,落向巷口飘摇的酒幡,莱蒙酒肆四字笔画盘曲繁复,是粟国独有的文字。
旧事霎时涌上心头。多年前二人一路流亡至此,半路遭野蜂精设伏,傅曲舟被擒。为救他,她孤身闯入妖洞,被钉耙钉穿身躯,腹间破开三个血洞。
侥幸从妖窟逃走后,他们便藏身在这破败旧巷,苟活度日。
“师姐,你不要生气,别不理我。”
傅曲舟扯了扯姜离的衣袖,见她望来,慌忙松开手,那双眸子光芒黯淡,蒙着一层水雾,无助地眨着。
“师姐,方才明明还好好的,为何一醒来你便对我如此冷漠?”
姜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听傅曲舟的声音,可耳侧,他的呼吸声还是不断传来,短促又颤抖。
巷弄里的冷风打了个圈儿,吹入姜离腹部的血窟窿。她疼得瑟缩一下,额间密密麻麻冒出细汗,下一瞬一方素色帕子出现在眼前。
傅曲舟想要替她擦汗,指尖颤了颤又缩回。
她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水雾未消,满是惶然无措,却努力挤出笑意,难看又荒诞,不过是为了讨好她。
姜离别过眼,捂住腰侧伤口,吃力地往后挪。
傅曲舟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墨发有些凌乱,指尖微微蜷起。
巷中阴冷,从砖缝透过来的风钻入衣襟,凉的人打颤。他从破布兜翻出一件外袍,小心翼翼上前。姜离再次后退,动作极慢,每动一下,腹部的疼痛便加重一分,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滑过脸颊。
他不敢再靠近,无措地立在那儿,手中的外袍垂下,被风卷得贴在腿上,又慢慢滑落。
两道孤影遥遥相对,影子被霞光割裂两半,中间填满疏离。
日头西斜,巷弄里的光线愈发昏暗,风里的霉味变淡,飘来一股香气。姜离靠在墙影里,鼻尖动了动,香气实在,混着面发酵的甜香与肉馅的油润,勾得胃里一阵空响。
她偏着头,透过巷口的缝隙,瞧见包子铺蒸腾的白汽。笼屉掀开时,隐约能瞥见里面的包子,褶子捏得匀净,皮儿发得松软,想必吃起来绵软香润。
本想要挪近一些,腹部伤口随即传来锐痛,姜离僵住,指尖死死抠住青石板。
傅曲舟攥紧手,克制住上前的念头。
“师姐肚子饿了?”
姜离表情淡漠,目光落在巷口,一言未发。
他攥住手中衣袍,转身就往巷口走。
“站住。”她声音很轻,却成功让他顿住脚步。
“去做什么?”
傅曲舟一声未吭。
“我们没有银子。”肚子饿只能忍着。
他喉骨动了动,却什么都未说,转身朝巷口走去。
铺子里白汽弥漫,掌柜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见傅曲舟站在铺前,头也没抬:“要几个?鲜肉的还是豆沙的?”
傅曲舟的手在身侧攥紧,声音压得极低:“掌柜,我没带钱,能不能先给我两个包子?我什么都能干,劈柴、洗碗都行,只要您给我两个包子。”
掌柜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平添几分不耐烦:“没带钱还来买包子?穷疯了?”
“我师姐受了重伤,她……”
掌柜语气更冲:“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挡我生意,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傅曲舟头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恳求:“掌柜,我只要两个包子,您行行好,我一定会卖力干活抵债。”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掌柜彻底没了耐心,伸手推他,“滚远点!别在这儿烦我!”
他纹丝不动,望着笼屉里冒出的热气,指节攥得发白,“掌柜,若两个不行就只给一个,我可以给您干一整天的活儿,您有其它要求也......”
话未说完,就被狠狠打断:“你这小子,脸皮怎么这么厚?我说了不给就是不给!”
掌柜嫌恶地指着他,“穷鬼还想吃包子?我就是拿包子喂狗,也不给你这种赖皮!”
说罢,真从笼屉捻起一只热包子,丢给路过的黄狗。包子落地滚了几圈,裹满尘土泥垢,野狗低头衔住,转瞬吃得干干净净。
傅曲舟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双手紧紧攥着,骨节处传来细微碎响。静默片刻,他从笼屉里抓出个包子,转身就跑。
“抓贼啊!有人抢包子!”掌柜见状,大喊起来,伸手去拽傅曲舟的衣袖,“你还敢抢?今天不把你送官,我这铺子就不开了!”
喧闹声引来不少路人,围着傅曲舟指指点点。他垂低头颅,一言不发,手里的包子攥得死紧
此时,车轱辘转动的声响传来,人群自动分开成两队,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包子铺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位体态肥胖的富商走下来,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十分和善:“怎么了这是?这么热闹。”
掌柜一见富商,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张老爷,您可来了!这小子没钱还想吃包子,我不给,他就抢!”
张老爷眯着眼打量傅曲舟,手指捻着袖口的玉佩,笑着对掌柜说:“多大点事,这包子钱我替他付了。”
说着,扔给掌柜一串铜钱。
傅曲舟刚想开口道谢,张老爷却抬起手,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包子。看着包子滚进泥水里,傅曲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张老爷笑得得意:“想吃包子?也容易。给我磕三个头,我就再给你买三个包子。”
围观的人立刻哄笑起来:“磕啊!磕三个头就能有包子吃,多划算!”
“看他那穷酸样,还想当硬骨头?”
傅曲舟眉眼压入阴影里,迟迟未动。
张老爷脸色沉了下来,抬手指向他身后:“不肯磕头?莫非是要任由你那重病的同伴,活活饿死?”
傅曲舟身躯一震,猛地回头。
姜离已爬出巷口,费力仰着头,脸色惨白挂满冷汗,失血让唇瓣泛起乌青。腹间伤口蹭擦地面,身后拖出一条绵长刺目的血痕。
他喉间哽住,半点声音都不发出。
一直以来他都是累赘。自私狭隘,阴鄙不堪。为守在她身旁,强行压制魔源隐匿身份,连寻常俗人都奈何不了,更不论护她周全。
地上那道血痕愈发刺目,傅曲舟阖上眼,缓缓弯下膝盖。人群中轰然爆出大笑,笑声嘈杂刺耳。
他咬住下唇,“咚咚咚”三声,短促而有力,磕完便起身,背脊挺得扳正。
张老爷信守承诺,叫手下去买了三个包子。
手中的包子沉如千钧,傅曲舟紧紧攥着,指腹隔着油纸嵌进面皮,硬生生戳出一道裂口。
围观路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无数道目光像针一般扎在脸上。傅曲舟紧抿双唇,半句辩驳都无,快步冲到姜离身侧。
他屈膝蹲下,轻轻掀开油纸,温热白雾徐徐升腾,醇厚的面香在二人之间漫开。
“师姐......”他双手托着包子,眸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卑微又怯弱。
姜离未接,漠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地面积起的水洼。
“师姐,尝尝吧……”
她淡淡扫了眼那只包子,神色冷淡疏离。
顺着她的视线,傅曲舟瞧见破开的面皮,慌忙将这只放到一旁,从纸包中取出另一只。
他递近一寸,声音低哑:“师姐,这只没弄坏,你多少吃一点。是阿舟没用,只能拿来这个。”
姜离依旧纹丝不动,不肯接下。
紧绷的情绪彻底崩裂,傅曲舟喉间溢出呜咽,眼圈通红,近乎哀求:“师姐,求求你……”
姜离这才转过目光瞧他。一层水光蒙在傅曲舟眼底,惶恐、不安与自责缠作一团,摇摇欲坠。
包子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发酸。身侧之人扑通一声跪在脚边,静默片刻,她终是伸出手,接过了包子。滚烫肉馅烫得舌尖发麻,她自始至终未发出半点声响,一口一口慢慢咽下。
天光渐暗,巷口的喧闹淡去大半。张老爷负着手,大摇大摆走近,“姑娘这是受了重伤?”
傅曲舟眸光骤暗,迅速挡在姜离身前。
“我识得一位名医,乃是治伤圣手,还可以给二位提供休养的居所,只要......”张老爷目光慢悠悠扫过傅曲舟,嘴角勾了勾,“只要你这后生伏在地上,学两声狗叫给我听听。”
傅曲舟猛然抬首,眼底寒意刺骨。
张老爷嗤笑一声,“怎么,不乐意?这姑娘血流不止,再耽搁怕是撑不住了。”
这话浇熄傅曲舟眼底所有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尽,抬眼望了望张老爷脚下的青砖,一步步朝那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