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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晚逢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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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在脸上,碰到刚长出来的小芽,碰到开着的花,也碰到他们那段很用力的感情。
风从小城街角过去,还有点刚化冰的湿,不热也不烈,刚好吹得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
望晚舒的小花店就在街角,木头门框被时间磨得旧旧的,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花筐上,有淡淡的花香。
望晚舒是被姐姐望诗雨喊下楼的。
他长得很显眼,皮肤白,不怎么晒大太阳,眉眼干净,鼻子秀气,嘴唇线条很淡。最特别的是眼睛,颜色浅蓝,像刚化开的天空,又像泡在冷水里的玻璃,安安静静一看人,就显得很干净很好看。
他没什么多余表情,性格淡,不爱闹,就安安静静站着,也比一屋子花还让人注意。
“弟,起来打理花店了。”
望诗雨声音很轻快。
望晚舒轻轻嗯了一声,慢慢走到柜台里,手指习惯性摸了摸包装纸,动作轻,也稳。他对这家店太熟了,哪筐是什么花,放第几层,闭着眼都不会错。
第十三筐是紫罗兰,第十四筐是楹蓝花。
这两个位置,他记了好多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么久,只记得以前有个朋友喜欢这两种花。
风铃忽然响了一下。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
他很高,肩膀线条很清楚,穿浅色上衣,身上带着一点冷,不是故意装的疏远,是本来就淡,好像周围的花香、风、太阳,都和他没关系。
他一进来,店里就安静了一点。
望晚舒抬头看过去。
就一眼,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眼熟。
很眼熟。
可他在脑子里想了一遍认识的人、见过的脸,怎么都对不上。男生眉眼很好看,轮廓清楚,眉骨明显,嘴闭着,全程没什么表情,冷得像一块凉了很久的玉。
望晚舒没别的情绪,就安静走过去,语气平常又客气:“您好,要什么花?”
男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很轻,很冷,没什么变化,却像在确认一件放了很久的事。
“楹蓝花和紫罗兰,各一束。”他开口,声音偏低,没什么温度,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好,等一下。”
望晚舒转身走向花架。
他瘦,背挺得直,侧脸干净,阳光落在他头上,有一层浅光,看着让人移不开眼。他熟练地从第十三筐拿紫罗兰,再从第十四筐拿楹蓝花,手指慢慢剪枝、理花瓣、包纸,一套动作很顺。
全程,他都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不烫,也不显眼,但是沉,安静,像一层淡淡的影子,落在他背上。
望晚舒没回头,也没表现出奇怪,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眼熟,慢慢变成一点疑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共五十二。”
他把包好的花放在柜台上,抬头时,浅蓝的眼睛还是很平,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别人看不出来的困惑。
男生的视线从花移回望晚舒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可以写贺卡。”
语气很平,是说一件事,不是在问。
望晚舒点点头,拿出空白贺卡和笔,笔尖停在纸上,等他说内容。
空气静了几秒。
风铃又被风吹响一下。
男生声音稍微放低,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望晚舒耳朵里:“岁晚,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五年。”
那一下,望晚舒握笔的手指突然僵住。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黑点。
岁晚。
这两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平静。
那是他的小名。
是小时候养父母才叫的,是姐姐望诗雨私下偶尔会喊的,外面几乎没人知道,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名字。
望晚舒慢慢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冷的男生。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浅蓝的眼睛稍微睁大一点,一直很平的眼底,第一次明显露出疑惑。
他是谁?
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贺卡上的字,是写给谁?
五年,又是哪一段他完全没印象的时间?
他认真看着对方,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一点温柔,一点熟悉的感觉。
没有。
男生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眼尾平直,神情冷,好像刚才那句带年份和称呼的话,只是一句很普通的祝福。
望晚舒压下心里乱起来的疑惑,没追问。
他向来不爱追着问到底,何况对方身上那股不想被靠近的冷,写得很明白——不想被打扰。
他低下头,一笔一画把那句话写在贺卡上,字工整,看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有点凉。
“好了。”
他把花和贺卡一起推到对方面前。
男生伸手接过来。
手指不小心碰到望晚舒的指尖。
一下就分开。
他的手很凉,和人一样,淡,冷。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多余的话,拿起花,转身就走。
背影直,安静,步子稳,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风里。
从头到尾,他都像一个路过的人。
望晚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没动。
眉头还是皱着,浅蓝的眼睛看上去很平,可心里,已经被一层层疑惑填满了。
那个人,明明不认识,却又奇怪地眼熟。
那句称呼,明明很突然,却像藏着一段他完全丢掉的过去。
想不明白,记不起来,猜不透。
就只是单纯的疑惑。
“嘿,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望诗雨笑着走过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望晚舒慢慢收回目光,表情淡下来,语气平常:“没什么,就觉得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
“眼熟?”望诗雨挑了下眉,开玩笑说,“那人是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一样。”
望晚舒没接话,只是轻轻低下头。
冷不冷,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岁晚”这两个字。
“别想了。”望诗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下来,“今天是你生日,晚上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芒果蛋糕,堆满果肉的那种。”
听到“生日”两个字,望晚舒眼底的疑惑散了一点。
他抬头看姐姐,浅蓝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很淡、很干净的笑。
“谢谢姐。”
望晚舒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没散,像一缕烟,飘在心上,不难受,却一直都在。
他跟望诗雨说了一声,推门走出花店。
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几根头发,显得那张脸更好看。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装修简单,人不多,很安静。
他推开门走进去,直接走到柜台前,声音轻轻的:“一杯珍珠奶茶,去冰,少糖。”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声音。
低,冷,熟悉。
“你好。”
望晚舒转过身。
心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喜欢,是惊讶。
还是刚才那个买花的男生。
他浅蓝的眼睛愣了一下,眉头又轻轻皱起来,疑惑又涌了上来。
怎么会这么巧?
男生就站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个子高,身上还是冷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
“这杯奶茶,我请。”
语气平常,听不出客气,也听不出故意。
望晚舒愣了一下,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付就行。”
“就当谢你包花。”
男生语气没起伏,态度却带着一点不好拒绝的硬。
望晚舒没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那谢谢。我加你微信,把钱转你。”
“不用。”男生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声音平平地说,“白暮榆。”
“望晚舒。”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眼底还是带着淡淡的疑惑,目光不自觉在白暮榆脸上多停了一下。
白暮榆……
这个名字,好像也在哪里听过,模糊,远,记不清。
“名字还行。”白暮榆语气平常,听不出是真夸,还是随口说。
望晚舒轻轻点头,没多说客套话。
他忽然想起那束花和那张贺卡,心里的困惑压不住,轻声问:“你买的花,是送给谁的?”
白暮榆抬头看他,冷淡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很轻、很暗的光,快得抓不住。
“暗恋了五年的人。”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深情,没有紧张,就只是在说一件事。
望晚舒浅蓝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很快又平静下来。
“为什么不表白?”
白暮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没移开,声音放得更轻,淡得快要融进风里:“他不记得我了。”
那一下,望晚舒心里的疑惑,突然更重了。
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听着,太奇怪了。
像在对他说,又像隔着他,在说另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常:“祝你成。”
“嗯。”
白暮榆只应了一个字,没再多说。
望晚舒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慢慢软下来,该回花店了。
“不早了,我先走了,再见。”
他朝白暮榆轻轻示意,转身离开,背影瘦,安静,从头到尾,只有疑惑,没有别的情绪。
白暮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的手指很轻地收紧。
那双看上去平平淡淡的眼睛里,藏着别人看不见的沉。
等了五年,终于再一次,站到这个人身边。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望晚舒回到花店门口,刚推开门,就被躲在门后的望诗雨吓了一小下。
他下意识停住脚,浅蓝的眼睛稍微睁大,脸上掠过一点无措,很快又平静。
“嗨,我弟!”望诗雨笑得眼睛弯弯,“跑出去买奶茶,都不给姐姐带一杯?”
“下次给你带。”望晚舒语气软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望诗雨忽然神秘地朝他招手,“过来,给你个小惊喜。”
望晚舒疑惑地走过去。
望诗雨笑着从身后端出一个精致的蛋糕盒,一打开,芒果的香味就飘出来。金黄的芒果肉铺满表面,奶油白,点缀着小糖珠,看着很软。
“生日快乐,小岁晚。”
望诗雨的声音温柔,也亮。
暖黄的烛光一点点亮起来,映在望晚舒脸上,把他浅蓝的眼睛照得很软。
他愣了一下,眼底的疑惑暂时退下去,多了一点真的暖意。
这是属于他的,安稳的甜。
“来,许愿。”
望晚舒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垂着,样子很认真。
他没什么大愿望,只希望姐姐平安开心,花店一直安稳,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
至于那个叫白暮榆的人,那些想不通的事,就先放在今天的风里。
再睁开眼,他轻轻吹灭蜡烛。
“对了,”望诗雨忽然想起,“明天你开学,别迟到。”
望晚舒轻轻点头:“知道了。”
风又吹过花店,软,安静。
花开得正好,阳光不烈,心事也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