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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江水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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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张承照又唤了一声。
沈青折闭了闭眼,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所有人的性命都要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一旦失误,那将是个人所无法承受的罪行。
最终,他说:“好。”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剔透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冷静,就像是每一次在危急关头他所展现出的冷静一样。
……或许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
董侍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原先预备在接战后,便同对面的西川军说:我是你们节度安排的卧底。
为了取信于对方,他还准备专门掏出了沈节度给的印信。
但是就怕对方误以为自己是诈降,上去之后把自己杀了。
董侍明非常忐忑,结果越靠近那艘显眼的龙头红船,董侍明越是放松——船头站着的是哥舒曜。
是老熟人就好办了,就连哥舒曜看见他,也露出长出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知道都统有千里眼,但是没有顺风耳,所以直接道:“演?”
哥舒曜沉重点头。
他带着弟兄们群殴了一顿哥舒曜,哥舒曜的小弟又群殴了一轮他,一边切磋打群架一边往船舱里挪,而后各据一侧,休息,吃胡饼。时不时派三三两两的人出去打两下以示诚意。
只是董侍明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正想着,挨了一顿打的哥舒曜又进来,神色有些凝重:“走。”
“走?”董侍明捏着胡饼站起身。
哥舒曜迅速点数了一遍人:“节度有令——我跟着叫什么节度?就是沈青折说的,弃船,各部集中到主船上……”
“你们要逃?”
“再不逃来不及了。”
董侍明皱眉:“此处水网密织,四周都有都统的埋伏,你们能逃得到哪里去?”
“不逃到哪里去,石脂水的范围之外便可。”
董侍明的心里像是有道钟声响起一般,振聋发聩,他拨开哥舒曜往外冲,发现远处车船之上,正有人往下倒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一切都在逐渐远离,是自己这艘船动了起来,越来越快,甚至在后方曳出两道白浪。四周的西川船只也在全力逃离。
“哥舒——”
“轰——”
轰然的爆炸声,让董侍明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他被劲风一下掀了出去,连滚带翻,撞到了舱门上,“嘭”的一声,但是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嗡鸣。
一片空白,从视觉和听觉都是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恢复了视觉,看见了眼前的景象——江水上面燃烧着无法熄灭的冲天火焰,船被炸断炸翻,水上飘着燃烧着的残骸。有几道裹在火焰中的人影,在扭曲踉跄着往前扑去,想要扑进水里,把身上的火灭掉,但是当他们落入水中,却忽然爆起更加明艳的火光,炸开来,如同骤然绽放的花。
空气好像也在燃烧,眼前的景象晃动扭曲着,董侍明耳边一阵阵的嗡鸣,他听不到那些痛苦的嘶吼和濒死哀鸣,但眼睛能看见的,已经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为什么……
为什么会爆炸?
这些石脂水来之不易,从高丽到朱滔又到了都统手中,只剩下这么几瓮,用之做火药损耗太大,西川的猛火油柜太过复杂,都统觉得来不及,于是决定直接倾倒并引燃,将西川船队一举歼灭,让西川兵士也将像是当日汝州的淮西兵一般,在烈火燃烧中痛苦死去。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身为叛将,他该为西川的胜利感到高兴,可他也为淮西的惨重代价感到痛苦。
——
“都统……”被气浪掀翻的封有麟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李希烈身边,看见他手里还握着弓,弓上还有未发出的箭。
西川撤得太快了,不过是顷刻,便完成了人员转移与撤退,那是让人深入思考就会觉得害怕的组织度,但李希烈也没有时间多想,他张开了弓。
有一支火箭,从上方坠落,火流星一般。
它引燃了一切。
是热气球。刚刚飘摇而上,躲过断崖箭矢的热气球。
“都统……不,陛下,”封有麟说,“船尾有小船,仅容一人,陛下快些逃吧!”
李希烈这才回神,他知道事已至此,胜负已分,只能强撑着站起来,隔着扭曲的空气与无法扑灭的大火,他看见沈青折还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一股郁气顶到了胸口,他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
“节度,”张承照哑着声音,“赢了,我们赢了!”
沈青折久久不能成语,他把兜鍪取下,发现它在晃动,而后才察觉是自己的手在发抖。
“赢了……”
他看看四周,摇晃的人群,一片朦胧,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眼里都含着泪。有些人的脸上,眼泪把黑灰冲蚀出两道浅浅的印记,很滑稽。
他看啊看,看啊看……始终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
沈青折往前走,便有人跟上来,他看见了更多。
更多的人,更多的鲜血。
被拍杆砸得头破血流的士兵,或站或立,或者是倒在一边。更远处,大火裹着已经不会动了的尸体,还有在爆燃里断了胳膊的,少了条腿的,哀嚎着,痛哭着。沈青折看见他们被火熏得焦红的皮肉,露出的骨茬。他脚边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被炸上来的一根手指头,还连着半个手掌,仍在不断烧着。
他们看着他。
沈青折从船头走向船尾,身上落着他们的目光。但是没有人知道沈青折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阻拦,人群沉默地簇拥着他们的节度使,往船尾、向着太阳的方向而去。
这样看,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日出,还是日落。沈青折脑子里浮着这些没着没落的想法。
而后他看到了被血染红的江水,便不这么想了。这是日落。他知道了。因为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半沉入江面的夕阳,一触到水,便化为了鲜血,化为了满江的大火。
那些漂浮的车船残骸,那些浮起来的尸体,那些无法归乡的灵魂……
已经不能往前走了,人们看着沈青折,他的身影好像下一秒就要消融在夕阳里,摇摇欲坠。
“沈郎……”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声,呼唤他。
“沈郎!”“沈郎!”于是有人跟着喊起来,好像拽着风筝的细线,要把他从另一处拉回。
“沈郎,我们赢了,我们……”
但是沈青折没有回头。
只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他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去,从上面看高到让人眩晕,但是真的往下坠去,却很快,快到没来得及体会飞起来的感觉。
他只记得自己念了一声:“时旭东……”
很短促,也很无力。虚弱到什么都无法改变。
被太阳与爆燃后烘得温暖的江水温柔地向他漾来,把他托住,像是一双臂膀。
他看见了天空,还有无数向自己伸出的手。
“沈郎——”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沈青折觉得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很熟悉的力度和温度,可又仿佛是在梦中。
——
「猫猫,听完再睡。」妈妈不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青折重新睁开眼,看着她。
妈妈温柔的声音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凉凉的,汩汩地冒出来,充斥在他周围:
「小美人鱼迷蒙的眼神再次投向王子,最后一跃而起,跳入海里,她感到自己的身躯正一点点化为泡沫……」
沈青折发现她又变得泪光盈盈的。妈妈就是这样,读个故事也能哭,还需要人哄的。他像模像样地叹气,对妈妈说: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小美人鱼太傻了。」
妈妈揉他的小脑袋:「臭猫猫,就你聪明。」
小青折眨眼,自矜道:「我确实很聪明。」
妈妈一下笑起来:
「睡吧,我聪明的猫猫。」
她抚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是一个浪花一样的吻,凉凉的,很温柔。
妈妈的吻是有魔法的,小青折很快感到困倦,睁不开眼。
他听见妈妈喃喃着:「好想看到你明天就长大,又好想你永远不要长大……」
沈青折在陷入黑暗前想,长大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