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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助雨势 ...

  •   风卷云至,堆叠到成都上空,空气里的水汽似乎也逐渐充沛起来。那些吐蕃的仆从兵也如同地上的黑色云团,被驱赶着,卷积着向着城墙涌来。

      但是这黑色的云,竟然像是被这道不高的羊马墙吸收了一般——凡是越过羊马墙的,竟没有一个打转回程。

      远远观望着进攻态势的云尚结赞居然笑了一声:“竟是如此……”

      与此同时,城墙上也有人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原来如此!”

      崔宁看着那些吐蕃仆从兵越过羊马墙,而后跌入到刚刚开掘的一道壕沟之中,暴露在弩箭的射程之下,甚至有些在跌落时被沟底削尖的木刺洞穿,鲜血泼洒了一地。那些惊惧的仆从兵想要返回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轻松越过的羊马墙变得高不可攀了。

      ——内外高差不同,非常简单却有效的方式。

      甚至因为时间所限,有些壕沟还未完全挖好,只是一个浅浅的斜坡罢了,却仍然奏效。

      果真是狡猾。

      崔宁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沈青折转头道:

      “我这也只是拾人牙慧,大约是陈规吧,或许在他之前还有人先用过这样的方式。”

      被他听见,崔宁也不觉尴尬,反而一拱手问:“敢问沈郎,这陈规是谁?”

      ——还要再过三个世纪才出生的守城名将。

      沈青折只说:“宋朝,密州人士。”

      唐朝人崔宁自动理解为了南朝宋,苦苦思索,也没有想起来这号人物,只能说了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郎也当真是博闻强识。”

      沈青折顿了顿:“崔都头最近说话有文化了不少。”

      什么叫有文化?

      崔宁又懵了,只愣愣答道:“薛姑娘临走前,说让我多看点儿书。”

      沈青折看着他:“那你和那个富春坊的夫人怎么样了?她拿你当外室养?”

      崔宁不知他为何忽然过问这个,脸上涨红,四下一看——那时姓兄弟被支使去那边寻找什么“射击角度”了,正在十几步外,搭着眼看着城下;黎逢春自去了北面城墙组织局面,谢安则策马去东门,与张承照一同守着东侧。

      只有他们二人在此。

      他向着沈青折挪了几步,压了声音说:“被杜夫人的丈夫知晓了,要来打我……她的丈夫叫杜冲,也是军中人,比我低两阶……”

      沈青折面色毫无波澜,内心已经牢牢记住,晚上就把这个八卦讲给时旭东听。

      “那尊夫人……?”

      “哎!”崔宁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一些,似乎生怕被别人听见,“夫人她……脾气不大好,年前还跟我闹合离呢:”

      沈青折严肃点点头,决定如果崔宁的夫人愿意合离自己立刻就批准。

      正要再问问他和锦官坊的歌女,就被人从背后拉了一下。

      时旭东扶着他的腰,把快要黏到一起的两个人撕开。他看了崔宁一眼,面色平静,但沈青折莫名觉得他有些……生气?

      生什么气?

      他也没看自己一眼,沉默着,又站回到原位上,继续充任狙击手的古代平替版了。

      崔宁却是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旁边的兵士。

      这眼神怎么跟杜冲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像,呃……

      说话的这短短功夫,羊马墙那处的局势却发生了变化——原本用来破开城门的冲车,竟然被云尚结赞用来攻克羊马墙。

      羊马墙的作用,本就只是圈出一块城外放置牲畜的地方,并非专门御敌。所以墙并不高,甚至在修筑时连地基都不会打,远不如城墙牢固,厚度也有限。

      吐蕃此时的冲车还是较为简易的,只是用绳索铁链以及木头做成A型悬吊系统,并在前方上方都加了木板,以防弓矢。

      沈青折知道这种冲车后来的演化方向,就是朝着龟壳流不断进发,防御点点满。仅仅是前方和上方木板还不足够,还会使用四面挡板,上面披上防火的生兽皮。

      等等……防火……

      两层楼高的冲车被运到羊马墙边,五六个士兵合力将两人合抱的槌头向后抬起,猛喝一声,往前猛推。

      攻城槌头部包铁,宛如一记重拳,猛地砸在羊马墙的腰腹部,那夯土的薄弱墙垣应声坍圮。

      在那处城墙另一侧,还有一些仆从兵,正踩着壕沟里的尸体,奋力攀爬着羊马墙。有更聪明的还背着别人的尸首——不是为了带回去安葬,热衷于天葬的吐蕃人没有入土为安的理念——而是为了防止箭矢。

      他们只觉得越来越抓不住城墙边缘,眼前的城墙在巨响后,向着他们倾倒压来!

      墙塌了!

      重甲的吐蕃兵顺着小小的缺口蜂拥而入,毫不在意自己踩着的是同族的尸首。率先抢入的多吉旺堆举着盾,奔向似乎近在咫尺的城墙——

      “铛——”

      唐人的环首刀与吐蕃人的镶铁藤编盾相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

      羊马墙与城墙之间,近身战一触即发。

      这是在城墙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多吉旺堆看着面前同样披甲执锐的唐朝士兵,血性被激,大喝了一声,挥起刀冲向前去。那唐朝士兵也丝毫不惧,提着环首刀,与之正面相撞。

      没有任何的花招,只是力量与力量的角逐。

      环首刀光芒幽蓝,吐蕃古司刀背厚重,角力间,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高原人的身体素质显然果然,他用力得面目扭曲,将刀刃一点点压向那唐人——

      压过去!压过去!

      多吉旺堆死死咬着牙,看着面前唐军同样扭曲的面容,心中的喜悦越来越大。

      就快了!

      他似乎力有不支,手稍稍松懈,多吉旺堆自以为得到机会,立刻压上前去。

      对面唐军的脸稍稍一偏,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侧飞过,登时钉在了多吉旺堆的额心!

      多吉旺堆被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弩箭射得仰翻,登时倒在地上。

      他眼里映着的,是成都上空堆积的,阴郁的层云。

      与高原上的天相比,似乎太高也太远了。

      啪嗒。

      一滴雨,落在古司长刀上,顺着精炼直钢滑下。而后是两滴三滴,飘斜淅沥,打湿了箭杆,沾着他眉心的鲜血,滑落下来。

      积蓄了一个时辰的雨,终于落下。

      没有太多留意,这一组三人战斗小队很快投入下一次战斗。

      在羊马墙之后,散布着许多这样的小队伍,宛如被撒在地上的铁蒺藜,尖锐地楔入敌军的伤口之中。

      其实沈青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明朝戚继光的鸳鸯阵,11人为一列,各自编配不同的武器,长短结合,攻守一体。

      然而这样的阵法更适合多山丘陵地区不说,且需要队中的十一人彼此熟悉、同吃同住,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能。

      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够了。

      再三简化,就变成了今天吐蕃兵所面对的阵势——三人战斗小组的模式,仍旧是各有分工,配备不同的制式武器,进攻、掩护、支援,宅内突将、长行官健各带一个战斗小组行动。

      前几天城内武担山演练的时候,沈青折才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这个模式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不就是三三制么……

      穿越了几天,连老传统都忘了。

      如今实战来看,就算磨合期短,清晰的战斗理念仍然发挥了极大的效用。从各处城墙涌入的吐蕃兵被绞杀、或是失去战斗能力、在唐朝士兵特地学的吐蕃话“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中跪地投降。

      唐朝士兵也不太理解,沈郎为什么要他们说“缴枪不杀”。这些人都没带枪,大多带的是吐蕃的刀,还有些带铁钩的,便让不甚熟悉的唐军很是吃了些苦头,损失了不少人。

      但是三人成组,每个人的角色是可替换的,一人倒下,还可以与其他损兵折将的队伍重组、进而形成新的小队。

      形势逐渐扭转,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沈青折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谢安。

      “沈郎,”谢安脸色却显得异常仓惶,“东面角楼,都虞侯……陈允言的手下杜冲,兵变了!”

      逐渐细密的雨水里,沈青折深深吸了几口气,气急反笑:“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云尚结赞一点也不急。”

      这一次进攻远称不上激烈,甚至沈青折也是有些疑惑的。

      今日来不过千骑骑兵,还可以解释为吐蕃以重步兵为主要战力——可这样看去,重步兵的数量只与骑兵堪堪相当。

      占据多数的,竟然是仆从兵和民夫。

      吐蕃兵去了哪里?

      现在答案务必明显了,西面只是佯攻,东面才是云尚结赞要取的薄弱之处。

      说起来,张承照今日也未曾来报告,许是在东面、甚至南面都陷入了苦战。

      城外,云尚结赞望着面前的成都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当日取维州,便如探囊取物。如今看来,成都府也不过如此。”

      “杜冲”也在马背上观望着,面色不变。

      云尚结赞对身侧人说道:“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都虞候?”

      冒充杜冲身份出城,叛了吐蕃的陈允言面色如常:“此战后,想必元帅可以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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