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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西塞土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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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遇很快从斥候口中问出了关键情报:“西塞山和土洑镇,山镇相距百余丈,崖岸中断,大江横注而下。如今正是丰水期,西塞山水网密织,便于行船。”
沈青折点头,示意他继续。
“土洑镇有一处淮西的新修船坞,船坞宽九丈,长三十丈,深四丈有余。”
沈青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度量衡,也就是100米长30米宽,千吨级的规模……放在后世当然不算大,在现在却是一个足够惊人的数字。
古代航海技术发展到顶峰的明朝时期,郑和的宝船也只比这个船坞稍大一点。
李希烈要干什么,造远洋船吗?
“而且是仿着西川建的干船坞。”
船坞也分干船坞和浮船坞。干船坞连着岸,三面都是坚固的坞墙,靠水的一面是坞门。建船的时候,便先把水抽干,在干船坞里将船拼好,再引水进来,使船体上浮。
浮船坞,则干脆就是一个巨大的槽型平底船,原理和干船坞相同。
两者无分优劣,干船坞坚固,利于造大船,浮船坞可以随船移动,像张承照这次出来便带了小型浮船坞,可以随时检修船只。
李希烈……或许准备建大战舰,或许已经建好了。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疑云开始在沈青折心头盘绕,他问:“没见到淮西的船?”
“是有的,”黎遇说着,展开手里的纸张给沈青折看,“我们派了一队斥候,把这些船都画了下来。”
光线昏暗,沈青折只扫了一眼:“这些只是艨艟小舸,都不太大。”
“对。”
沈青折和时旭东对视一眼,知道彼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看向黎遇:“你的意见是?”
“这是个陷阱。”
——
“这么明显的陷阱,沈节度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呕,董郎,并非某有异心,而是这消息传递要有取舍,需得捡要紧的讲……呕……”
“某结亲当日出的乱子,就是要紧事?”
“这个……”
董侍明侧脸盯着周晃看,对方头顶日渐稀薄,能明显看到头皮。周晃被他看得头顶发凉,赶紧把席帽重新戴好:
“咳咳,当然,当然!沈节度是很看重你的,关于你的事,自然是要亲自过问……呕我先吐……呕……”
董侍明往旁边挪了挪。
周晃冲着江里吐完,从兜里掏出褡裢,又从褡裢里掏出个蜀布袋子,拉开口袋里面用纸叠好的小袋子,捻了最后两枚酸枣糕出来。
“要不?”
董侍明抱着手臂,更往旁边挪了挪。
“不要正好。”
周晃捻下一点点碎末,扔进嘴里含着,剩下的重新扔回袋子里,层层放好,揣回兜中:“唉……某是觉着……”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说下去:“还是跟着沈节度混的时候好,至少这酸枣糕还不用省着吃。”
董侍明微微挑眉:“你那袋子?”
“袋子?”周晃晃了晃手里的口袋,“这是家中窈娘给某缝的,上面还绣了鸳鸯,好看吧,你有吗?哈哈哈哈……呃”
董侍明很平静:“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周晃努力垫脚,拍拍他的肩膀:“那是缘分没到,这世上的事儿啊,你看多了就知道了。”
这次出兵江夏,李希烈亲自挂帅,以封有麟、董侍明为其副,李克诚为支应。
周晃抿着酸枣糕,感觉嘴巴里的苦味终于被酸味盖了过去,开始臧否人物:“你觉得沈节度如何?”
“沈节度是忠义之士。”
“大错特错啊,”周晃摇头,“你日后同他接触多了,便明白了,沈节度和李希烈是一样的人。”
董侍明眼皮一跳:“怎么可能?”
难道他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或者说,沈节度要比李希烈更危险。他不光不忠,他对陛下是压根不在乎。”
“……不在乎?”董侍明咂摸着这几个字。
“对,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周晃止住了这个话题,“罢了,日后你便知道了。说起来,你觉不觉得都统变了?”
周晃发觉李希烈兀自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被骂惯的众人不适应他的沉默。偶尔还会去都统府上找骂。
周晃也很不适应,以往他不光被骂,还要被踹上几脚。但是这次淮西报出刊,他拿给李希烈过目,竟然不光没被踹,也没被骂。都统只是点了点头,就让他滚了。
“滚算骂人吗?对都统来说不算吧……”
“踹人骂人的事情,不是圣人该做的。”
“噢……”周晃明白过来,“噢噢……噢。”
“周判官,鼓动称帝这件事,背后有沈节度的意思吗?”
周晃一惊,觉得董侍明不愧是淮西难得聪明人。他避而不谈,只道:
“总编,叫我总编。”
董侍明立刻明白,这等于默认。
他顺着问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沈节度的说法,某觉着贴切——总编,总在编么,这淮西报上面哪条不是费尽心机编的?”
“嗯?”董侍明一贯平静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所以这江中、江中没有白龙?”
席帽之下,周总编看大傻子的眼神幽幽亮起:“编的。”
“所以也没有小龙女?!”
周晃目带同情:“假的。”
董侍明怔怔看着他,语气虚弱:“不是说……渔夫杨过钓了一条大腊子,心有不忍,放归江中。谁料那并非大腊子,而是一条小白龙。月圆之时,白龙出水,变成小龙女上岸报恩,与杨过结为夫妻。但人龙有别,小龙女重新回到了江中,杨过的渔夫等了她十年,终于感动上苍,让他们再次相守。”
他还感动得不行,背地里偷偷抹了眼泪。
周晃更同情他了,怎么故事都背下来了。
“这故事其实是沈节度的信中所写。”
据李眸儿说,沈青折写那封信一边写一边笑,还拿给了时都头看,两个人凑着头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相视一笑。
当然,他俩经常这样,这很正常。送信的李眸儿说。
“小龙女不可能是假的!说不得沈节度便见过,”董侍明说,“待某日后亲自问问沈节度!”
“哎呦,小点声儿!”周主编下意识压着席帽,低声说,“你也不怕引来人。你现在可是都统的心腹。一旦被人发觉你……嗯?明白?”
董侍明点头,硬邦邦地大声说:“待此战生擒了沈青折,某定要问出小龙女的下落!”
而后虚着声音:“如果当真是编的,可否将杨过改为某的名字……”
周晃:“……”
就认定小龙女了是吧?
“某出这个数。”
周晃毫无原则:“立刻改。”
他们的交易还没有达成,远处传来呼唤,一艘小舸靠近,泊在了他们的船边,那人说是都统让周晃过去。
“我?”周晃指了下自己,喃喃,“大约是淮西报要改什么吧。”
以往李希烈也常修改淮西报,只是眼见着要接战了,还叫自己去……
董侍明觉得有些不对,刚要拦住周晃,对方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去去就回,回来接着说小龙女的事儿,改名可以,但是要给其他读者一个交代啊,给钱就改名,某这个主编成什么了……”
他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地上了那艘小舸,船在粼粼的波光里前行,董侍明看见那船夫举起了手里的长桨,猛然重击——坐在船头的周晃顷刻间委顿倒地!
“周——”
他没有叫出声。他还不能暴露。
董侍明看见渔夫尤嫌不够一般,又快又狠地用船桨照着周晃的头猛拍许多下。那动作足以把一颗寒瓜拍出汁和瓤。
阳光让一切杀戮都镀上了金辉。
周晃的尸体被抛下了水。董侍明站在相隔数十丈的船上,动弹不得,恶寒蔓延上了脊背。
渔夫将沾满了血和脑浆的桨在江水中濯着,划着船远去。
江水……洗净一切的江水啊……
——
船厂水坞的布局图很快铺展在沈青折的案前,他指了指干水坞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李希烈给我们布置好的诱饵。背靠大片浅滩,水系纵横,等我们接近水坞,他就会派车船,再加陆上几营精锐,从四面包抄。”
时旭东补充道:“踏白军用千里目看过了,干船坞里有剩下的木轮辐,应该是车船无误。”
哥舒曜疑惑:“车船?上面有马车的船?”
“两边有轮,脚踏而行,”沈青折画了个简单的样子,“车船造起来简单,而且够大。相当于我们有驱逐舰编队,但是他们有航母。”
“说实话你一解释更不明白了。”哥舒曜坦诚道,“不过既然都知道是诱饵了,那不咬钩不就行了?”
“不,我们必须要派兵,将计就计,”沈青折说,“他敢包抄,我们就敢中心开花,争取把淮西打散……”
“节度,”张承照终于停下了咬手指的行为,打断道,“此举未免太过冒险。”
沈青折看向他,又看看周围一圈将领,张承照,黎遇,李眸儿,哥舒曜,还有……时旭东。
怪不得他总觉得自己飘了,这些人勉勉强强也能算是群星闪耀吧。
虽然各有各的离谱。偶尔会集体失智。偶尔会很不靠谱,偶尔……
总体来说还是靠得住的。
“确实冒险,然而我们是全盛之师,对方是淮西残军,我们是正义之师,”沈青折平平静静地说,“对方不过是乱臣贼子。”
——
沈青折穿上了皮甲,临行前,忽然叫住了舱门口的哥舒将军。
“哥舒曜。”
“啊?”
“歼敌在此一举,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