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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奇巧机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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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折岔开话题:“我刚刚想到一件事,黎遇,你在哪里捡到周晃的尸体?”
黎遇果然被顺利打岔:“不太清楚……我的千里目掉下去了,只能跳下江去找,刚下去游了不到十几米,就遇到一股暗流,把我往……大概是偏西的地方卷,然后撞上了周秘书就停住了,我还吓了一跳,以为是遇见了水猴子。”
沈青折想了片刻:“把他的尸体先带过来。还有,附近的渔家还有人么?找位老渔民,最好是从小在江边长大,谙熟水性的。”
人很快找了过来,沈青折正在船头绕着周晃看。他的头部被重物击打,太过惨烈,被白布盖着脸。
寻来的老渔民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把沈青折吓了一跳。
黎遇把他架起来,他仍在团团拱手,用乡音说了一连串的话。沈青折听不大懂,看向黎遇,等他翻译翻译。谁料时旭东在旁边说:
“一些吉祥话,不用翻译。”
……差点忘了时旭东开挂一样的语言技能。
时旭东偏头看他,假装矜持,实则等着他夸:“我们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天,足够学会当地话了。不难。”
沈青折瞪他,他就笑:
“青折要问什么?”
“问问他,我们在那艘船的船头偏西的地方遇到的周晃,那有没有可能反推出他是从哪里被丢下来的?”
然后就能知道李希烈现在的位置。
张承照下意识怀疑:“这有可能吗?”
“或者干脆让哥舒将军算算?”黎遇说。
时旭东已经跟老渔民攀谈起来,乡音说得地道,好像就是本地人一般。
“他死了大概一个时辰,”沈青折跟两位将领解释,“看尸体情况是死后立刻被抛尸,身上没有死后磕碰,那么路上应该没有遇到大的礁石。从落水点到这里,算上流速,能反推大概漂了多远。然后就能知道李希烈大概的方位在哪里。”
他向四周看了看,宽阔的江面闪着波光,一切都晕在阳光里。
平静。但是危机四伏。
“现在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总有种坐以待毙的感觉,”沈青折叹息道,“很不好。而且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最好是可以知道敌人的大概方位,但是……”
黎遇接道:“但是这里水系密织,不能确定周晃是从哪里漂来。”
“这么一想……还是让哥舒曜算算来得比较快。”沈青折搓了搓手臂,江风吹得人发冷。
他转而问停止交谈的时旭东:“说了什么?”
“别的地方还有可能,但是这一带不大可能,”时旭东说,“据说暗流很紊乱,随时会改变方向,稍小一些的船只行船都要特别注意。一旦落水,谁都不知道最终会漂到哪里。”
沈青折无奈地笑:“白折腾了一场。”
那老渔民又连连拱手,两腿一弯又要跪着,但时旭东把着他的手臂把他拽起来:“我们节度不喜欢别人跪他。折寿。”
他又说了一大堆话。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涕泗横流,鼻涕挂在花白的胡子上,显得很滑稽。
时旭东听得认真,黎遇也能听懂大半,面露不忍。
“他的儿子被抓走做了淮西兵。他让我们到时候,如果看见一个大概这么高,黑黑的,眉心有颗痦子的小伙子,就留他一条命。”
沈青折沉默良久。
他没有办法给出这个承诺。
最终,他道:“我等只能尽力。”
还没有翻译,老渔民却像是从他们难以开口的表情中明白了。他不再跪了,只是连连拱手,佝偻着身子,又上了小船,远去了。
——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一些歪门邪道被堵死,沈青折让黎遇去重新安置周晃的尸体。
——
李希烈听到周晃被抛下江的消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手里的西川月报又翻了一页。
“断崖上看得很清楚,沈青折已经到船坞附近。都统,何时动身?”
封有麟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西塞山和土洑镇,中间横着一道断崖,大江横注而下,崖下水网密织。
船坞就坐落在这片密集水网的最中心。
现在的沈青折是孤军深入,周围环伺的都是他们的伏军,无异于瓮中捉鳖。
只是李希烈仍旧没有什么笑模样。或者说,自从汝州以来,他就日益阴沉下来。
听见封有麟的问话,李希烈眉头都不动,又翻了一页淮西报。
“都统怎么还看淮西报?昔日都统正是被周晃那奸人所惑,贻误战机,这报纸说不得也是传递消息的渠道,如今周晃已除,不必担心他还会传递战局消息,都统是……对董侍明不放心?”
“你他妈的话怎么这么多?!”
李希烈把报纸一摔,装不下去深沉。强忍着自己踹人的冲动把封有麟骂了一顿。
就手下这些人,他真的很难忍住不挨个喷个狗血淋头。
也只有董侍明做事做人他看得过眼,可是……他就自觉对不住董侍明,待董侍明的亲厚里也有几分小心的防备。
正想着,董侍明便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可能是因为晕船。
他叉手一礼:“都统。”
“你他妈上厕所上得这么拖拖拉拉?鸡儿出问题了?”李希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照着先前说的,左侧翼便交由你,一千将士,还有三艘斗舰,为车船做策应……”
“都统,”董侍明忽然打断,“为何不见周判官?”
李希烈目光锐利:“你寻他作甚?”
董侍明开始后悔自己贸然相询。但他太想要找到抓到凶手,也想要找到周晃的尸体。行凶那人撑着小舸,在密织水网间来去自如,很快没了踪影。周晃的尸体被抛下了河,他回过神来赶忙下水找,不仅没找到,自己也差点被暗流卷走。
眼下开战在即,怎么可能发动人去找周晃的尸体?
他想着,要引起都统注意,让他以为周晃那个危险人士临阵叛逃。如果都统以为周晃跑了,肯定会派人去找。
“他死都死了,”李希烈说得随意,“这种人,不能留,早该在他回来的时候就杀了。”
凉意一点点侵蚀着董侍明的心。
周晃一直没死,只是因为他还有用。没有用了,就会被残忍地杀死。
董侍明不禁想象起自己的结局,直到踏上属于自己的斗舰,看着自己周围的将士,都不能停止这种想象。
他的脑袋也会被拍得面目全非吗?他也会被扔下江去,被水流卷走,死无葬身之地吗?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原来还没有。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
在佯攻船坞一刻钟后,风里有了异样的气息,沈青折放下千里目:“来了。”
那像是小山一样的车船,一出现在战场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是那样的庞大、坚固,站在它面前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好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摧毁它。
和西川远航而来、破破烂烂的质朴船队相比,它又是那么的整洁、优美,仿佛不是来收割人的性命,而是一种展示和炫耀。
沈青折看到了车船甲板上堆着很多陶瓮,风里异样的气息更加浓重了。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是石脂水。
或者说石油。
沈青折回头跟时旭东快速说了两句,他点头,戴上兜鍪抄着弓离开了。
“节度?”张承照问。
“我让他去射火箭,把那些石油引燃。”沈青折快速说,“现在撒干草。”
张承照立刻传令。
随着指令的传达,捆好的干草从各个船上哗啦啦地抛了出去,扔进水里,中间还掺杂着一些破旧的渔网,还有些木桶木板之类的杂物。
李希烈远远看着,有些疑惑:“他们在干啥?扔东西好跑路?”
但是很快传来了一则不妙的消息——车船底层踩着踏板的船工忽然踩不动了。
车船,顾名思义,就是行车一般的船,靠着踏动快速前进。
现在浆片被不断漂来的干草堵塞住了。
李希烈锤了一下船舷:“他奶奶的沈青折!”
净会搞这些奇巧淫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