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机器人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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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来人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金黄了，落了满街。
陈简皱眉：“这里好熟悉。”
“是桐雨路。”落笔脱口而出。
陈简一看还真是。“你怎么知道？”
“好像这些数据就在我脑海里的。”落笔说着不自觉往前走，拐过了前面的巷道，陈简越发觉得熟悉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果然他们进了院子里，那是陈简多年前和外公住的一套小独院。院子里有一颗桃树，在秋季里只长着茂盛的叶子。
一个老人坐在树下的小圆桌旁，手里翻看着一本古籍。
陈简停住了脚步，他不敢向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眼前一片模糊。他紧紧攥住的手突然被抓住，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他松开手掌，让他与他手掌相贴。
“外公……”他颤抖着声音叫出了这个称呼，老人答应了一声，却不是答应的他，而是屋里的人。
屋里探出个脑袋来说道：“外公，我今天要晚点回来，您自己吃饭。”
老头说道：“去去，只要注意安全，别喝酒，晚点回来也没事。”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那脑袋说完后就缩了回去。
陈简已经来到了老人的近前，他再次开口叫了一声外公，老人依旧没有听见。
“这是回忆，或者说是不能交互的影像。”落笔说道。
老人看了一会书，走进了屋里，陈简也跟着走进屋里，但屋里好像又不是刚才的时间了。
窗外已经天黑，卧室的灯还亮着，那是陈简的房间。他走进去，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伏在电脑上，编写一行行代码，而地上散落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械零件。
陈简凑过去看自己写的代码说道：“其实这里不要用这个更好，这样这个机器会运行得更流畅。”
落笔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地狼藉，陈简解释道：“我这是在手搓一台智能机器人。”
桌前的陈简累得睡着了，外公进来，叫醒了他，让他回床上睡，他迷迷糊糊躺到床上，房间里彻底黑下来，但只过了几秒钟又变亮了。
只见房间中间站了个形状奇特的东西，它用长短不一，大小各异的材料拼接而成，但居然有模有样的，腿能走，手能拿。
“嘿嘿，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做的机器人。”陈简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落笔，“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络。”
正好年轻的陈简对那机器人说：“你就叫络吧，联络的络，希望你以后多给我写论文，成为连接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络员。”
那机器人咔嚓咔嚓动起来，用机械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络，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我的主人？”
“我叫陈简，我外公叫我阿简，你也叫我阿简吧。”
“阿简，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
“去，把书架上最下面第一本书给我取下来。”陈简指着书架的方向。
那机器吱呀吱呀过去了，一头撞在书架上，上面的书哗啦啦掉下来。
落笔旁边的陈简忍不住笑，但小陈简却懊恼得跳脚，在电脑上劈里啪啦打了一会，那机器人暂停住了。
“阿简。”落笔目光灼灼看着陈简喃喃道。
“别这样叫我，怪别扭的。”
话音刚落陈简发现画面又不一样了，那机器人已经能灵活走位了，说话也变得流畅起来。
而小陈简拿着本书躺在床上好像正在对机器人络说话。
“《水浒》里，你最喜欢哪些人物？”小陈简问道。
“我喜欢燕青和鲁智深。”
“为什么呢？”
“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俩是好人，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觉得他们是好人，那我就认为他们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他们俩是好人？”
“我分析你的阅读习惯，你做的笔记，还有你日常行为和语言判断你的人生观和价值取向，得出你会觉得他们俩是好人。”
小陈简呆愣了一会，突然跳起来叫道：“牛逼呀，我的阿络！”
“我现在就送你出道！”小陈简跳下床在电脑上劈里啪啦敲出火星子。
陈简看见这个画面依旧难掩激动，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创造的这个智能机器拥有非凡的潜力，他当时立马拟了题目让他写命题作文，他完全用陈简的思维方式和人生经验写了出来。
“意识到阿络需要更多的知识，我立马到网上订了更高效的硬件来扩充他。”陈简说道。
“水浒里我也只喜欢燕青和鲁智深。”
“为什么？”陈简觉得落笔没头没脑说了这么句话，但自己居然更鬼使神差还要反问他。
“因为你觉得他们两个是好人，所以我就只喜欢他们俩。”
“我觉得他们俩是好人，你为什么要喜欢他们俩？”
“阿简觉得好的，我就觉得好，我就喜欢。”落笔凝视着陈简的眼睛，好像有什么答案在里面呼之欲出。
“为什么？”陈简呆愣愣看着落笔，心中有一些模糊的猜测。
房间里画面一转，小陈简在电脑前一边打着字，一边说：“你觉得莫苍穹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们再讨论一下吧，要么再给他认识个女朋友，要么再给他增加一件装备，你上次的分析结果是开了后宫数据会更好，那我们就按照那个模式再写一章。”
电脑另一块屏幕上哗啦啦流动着文字，两分钟后站在一旁的机器人开口道：“写好了十个版本，阿简看看有能用的吗？”
小陈简看了一下：“天才，我的阿络，这可太能用了，我们等着发财吧。”
陈简尴尬笑笑：“那时候用AI写文的还不多，我这是先发制人了。”
落笔正想说什么，房内突然又变成了夜晚，一盏台灯亮着橘色的光，小陈简伏在书桌上，正用微型螺丝刀组装一个小零件。
而他旁边站着机器人络，他的形态与上一组场景相比又有了些不同，比如他头部的摄像头，之前的不能移动，现在居然能灵活转动了，而且内部镜头变焦的声音让人知道他在记录和观察着周围的事物。
此时，他正将“眼睛”对准小陈简手上的装置，片刻后他说道：“你这是在做一只机械手吗？”
“对呀。”小陈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我要慢慢升级你，把你身上的部位一点点替换成更好更灵活的材料。”
机器人络似乎在思考，好一会才说话：“如果我身体所有的部位都被替换了，那我还是我吗？”
小陈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向机器人络，他也思考了一会说：“你理解忒休斯之船吗？”
“一艘船逐渐替换它的木板，最终它还是从前那艘船吗？如果把替换下来的木板又组成一艘船，那到底哪艘船才是我们的那艘呢？”
“对，就是这个思想实验，那你是否觉得我给你装了更好的手改变了你的本质？”
“好像也没有。”
“如果我有一天断了胳膊断了腿，你还会认得我是陈简吗？”
“当然认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你。”机器人络快速回答道。
“所以形态的变换不会改变你和我，对于无意识的客体，我们无从知道对方的形态变换是否改变其本质，但一个有意识的主体无论如何变化，这个主体本身的体验是不会改变的，你就算身体变了，思维方式变了，但你自己知道，你还是你。”
“阿简，你觉得我是有意识的主体吗？”
“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是有意识的。”说着他摸了摸机器人络的头，“你在人类情感的反馈上非常出色。”
这个智能机器人远超陈简的预期，他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发出一点响动，小陈简跑出去，一会便听见他的声音：“外公，你怎么，外公……”
陈简耷拉了脑袋，沉重的说道：“紧接着外公检查出了肝癌，我开始没日没夜用AI写文赚稿费。”
画面再次转换就是陈简被追回稿费的时候了。
看着抱头痛哭的自己，陈简眼圈也红红的，他说：“当时外公马上要做手术，我之前领的稿费全部交了医药费，给外公安排的都是最好的护理，最高级的病房，手里面已经没有钱了，但外公的第二次手术还需要五十万，我只能把房子卖了。”
房间里陆陆续续进来一些人，小陈简给他们介绍房子情况。
“这些书卖不卖？”有位女士翻看着书架上的书，抽出一本左传，“这有年头了，你要卖我就立马连同房子一起给你八十万打包价，今天就付款。”
陈简着急医药费，他们这破房子就算银行愿意给抵押也只能百分之五十，三十万不到，而这位阔绰买家愿意今天付钱，他咬咬牙答应了。
“这个不错，卖给我吧。”一同来的青年指着房间里的机器人络说道。
“对不起，这个不卖。”小陈简说道。
那青年应该是那位女士的弟弟，他给女人递了个眼色，女人和颜悦色说道：“你愿意把那个机器一同卖给我们，我也不计较价格，今天付款。”
小陈简捏住拳头，许久声音有些颤抖和沙哑，他说：“好。”
他知道这座偏僻的屋子就算价格压得再低，一时也是没有人买的，错过了这位买家，他也不知道再去哪里给外公筹医药费了。
小陈简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机器人络，然后对他说：“我会把你要回来的。”
阿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语气中有些慌张：“阿简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了吗？为什么呢？是我写的文章不够好吗？”
“不是的，我的阿络很棒。”
话音一落整个场景爆发出一阵白光，淹没了所有画面。
陈简跪在地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好一会，他站起来回头看向落笔。
“后来呢？阿络后来怎么样了？”
陈简满脸茫然，不知所措，木然的摇摇头。
突然他听到有一个声音说道，主体激活百分之八十。同时眼前也出现“激活：80%”的字样。
陈简转向落笔，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他好像已经有答案了，但落笔却茫然的摇摇头。
“我有点明白了，陈简。”脑海里突然传来老袁的声音，“落先生的激活码大概在你的记忆里，刚刚那些不都是你的记忆吗，你那记忆流哗啦啦一出来，顿时就激活80%了。”
“为什么是我的记忆？”
“我也不清楚，等到落先生恢复完全体后大概就有答案了吧。”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陈简问道。自从刚才落笔有点呆呆的，现在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这哪里像被激活的样子，分明是被降智了。这会他正絮絮叨叨自己在成语接龙呢，陈简扶额，又问道：“老袁，为什么现在我身边这个落笔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能他大部分算力正在解析刚刚被激活的大量数据。”老袁解释道。
“请往上走进入核心。”提示音突然响起，他眼前出现一个往上指的动态绿色箭头。
“往上走？”陈简疑惑地嘀咕道，“那也要有路呀。”
没等说完，以他脚下为圆点，突然半径一米的范围猛然凸出一条圆柱体，他变成站在圆柱体上倏然上升。
“落笔——”他来不及叫落笔，这个圆柱体就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极速上升。
“进入核心区域！进入核心区域！”眼前这几个红色大字反复出现。
四周开始不再是白茫茫的空无，变成了一个罩住他的圆筒，他的上升就在在这个圆筒中穿行。他起初以为圆筒内壁是光滑的，然而等他仔细望去，顿时背脊发麻，看似光滑的内壁原来密密麻麻由无数本图书累成，细细望去，隐约分辨出他知道的一些书名，绝大部分都是他没听过没见过的。
而他在这样的书山中穿行了十来分钟，真不知道这该是多么庞大的数据量。
“文字所含的信息量巨大，但占用的空间却很小。”熟悉的声音，陈简一回头，落笔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不由自主往上升的柱子底下看了看。
落笔轻笑道：“我不在下面了，不用看了。”
用审视的眼光仔细看了落笔一遍，陈简才问道：“你好像和刚刚又不太一样了。”
他现在确实活脱脱就是在大禹当写手那个智能体。说话的语气，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高傲的神态。
“我已经读取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前的所有数据。”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又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好像与我有关，还有刚刚那些画面，那些是我的记忆还是……”
“问题可真多。”落笔冷冷打断他，“开诚布公的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找到了之前的数据吗？”
落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立马恢复了清明。他说：“我让你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这里是我存在下去的最后希望，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是你来，答案也许在核心里。”
“注意注意，核心开始验证身份！”陈简眼前出现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同时脑海里也在播放这句话。
那些书旋转着，每一层都好像转动的轮轴，并且伴随着巨大的机器摩擦声，脚下的圆柱已经停止上升。
“验证不通过会怎么样？”陈简看着吱呀转动的庞大“机器”，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让他有些恐惧。
“直接摧毁。”落笔抱着手轻描淡写道。并且他抬了抬下巴，望向上方道：“看那里。”
只见他们头顶往上的圆柱内壁上送出无数条枪口一样的东西，它们都齐刷刷直指着陈简。他抬头环顾，这次比看见密密麻麻的书籍更让人心惊胆颤上百倍。
“注意，核心身份验证不通过！”眼前再次出现红字，并且闪烁得越发急促。
“五秒后触发摧毁程序，5，4……”
“！！！”陈简惊恐地看向落笔，对方眼中的惊惶不亚于他。但只是短暂的交换眼色，落笔就扑向陈简，抱住他，两人一同坠向他们的脚下，而下一秒那些枪口一齐发射的光波形成一道光墙，直往他们坠落的方向扑来。
强烈的下坠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意识模糊，最后只听见脑海里，老袁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分辨不出来了。他们绝对不是以自由落体在下坠，可能是以光速，他们在逃离核心。
陈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滩厚厚的青苔上，软绵绵的地衣没让他的后背受罪，但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湿的。
环顾四周，这里居然枯藤老树遮天蔽日，沼泽泥塘遍布脚下，瘴气弥漫寸步难行。
脑子里嗡嗡嗡的，陈简甩了甩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箭头，下面文字写着：请尽快退出系统。
正疑惑间，脑袋里传来一个声音。
“陈简，按照箭头指引，返回登录点，退出系统。”
“汀兰？”陈简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急切，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我这里还没有完成激活，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身份识别失败？”
“是系统失控了，太多的技术细节我也不清楚，你现在非常危险，尽量不要相信落笔，为了全面激活自己，他可能不择手段……”汀兰的声音有些颤抖，“水渗进来了，老袁正在加固门禁以免那些东西进来，你迅速撤离……”
“汀兰，汀兰……”汀兰的声音突然中段了，但好在眼前的图像还在显示。
“这是地狱级生存模式呀。”落笔突然开口说话，陈简被吓得猛然回头，对方正从一棵树上矫捷地跳到他背后的地上。
陈简正张口要说话，落笔却一脚踹在他的背上，那股力道大得他往右手边打了好几个滚，落在沼泽潭里，喝了几口泥水的他迅速站起来，用手刮了一下脸，就看见令他震惊的一幕。
就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一头暗绿色巨型鳄鱼张着血盆大口正想把落笔吞下，落笔不知道哪里变出一把腰刀，横削在鳄鱼的上颚，那鳄鱼顿时血流如注，啪啦啪啦退回了沼泽。
“快上来！”落笔喊道。
陈简顺着落笔的目光看去，三头跟刚才一样大的鳄鱼正向他游来，他二话不说，拖泥带水爬上岸，两人迅速沿着干燥的路面穿林过树，一连跑了十分钟。
到了开阔些的地方，落笔把陈简推上一棵树，自己也迅速上了树，才得以喘息一会。
落笔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泥印子，衣服脏污得看不出颜色。
但这些狼狈在他如炬目光和坚毅的表情加持下，反而增加了一丝粗犷的魅力。
不过陈简无心欣赏这些，恶劣的环境已经让他心有余悸，再看看面前的人，汀兰说的话浮现脑海：不要相信落笔。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简问道。
“你还能联系到老袁和汀兰吗？”落笔说，“让他们重新规划路线，我们还得回核心。”
“万一又是那样呢？”
“应该不会了，刚刚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让他们重置一下。”落笔看着陈简一笑，“不过就算再有什么危险，我都会保护你的。”
“为了激活自己不择手段。”汀兰的话浮上心头，陈简没有表露出猜疑，只是不自然的笑了一笑，他现觉得有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们的联系中断了，但方向指示还在工作。”
“那就按照方向指引往前走吧。”
“你不知道核心走哪个方向？”陈简发出疑问，算是试探。
“我现在感知不到系统里的变化，连这丛林沼泽都不受我控制了，你说我还能跟核心联上吗？”落笔把擦好的刀挎在腰上，跳下树，冲陈简问道，“走哪边？”
他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跳下树朝左手边指道：“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