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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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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海城。
宣醚结束加班,从公司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昨天是冬至,海城本地人在冬至这天不吃饺子或者汤圆,他们过冬至是炖鸡汤,和家里人一起在家里吃。
走到住的小区门口,宣醚没急着回家,先去便利店买了一袋全麦面包,她大学毕业那年,通过校招入职了国内的一家一线出版社,通宵加班是常态,经常会忘记吃饭,又是独居,所以一日三餐大部分时间都是随意应付。
从便利店出来,外面开始下雪,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宣醚裹紧身上的风衣外套,加快脚步往小区自己家所在的单元楼走,她今天穿的有点少,没想到海城突然降温。
这个点的小区里通常是空无一人,可是今天不一样。
宣醚远远看见单元楼外的路灯下倚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形和相貌都与她五年前分手的前男友不谋而合。
暖橘色的灯光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不知道他站在这多久了,头发和身上都落了雪。
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漫不经心朝她这边掠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宣醚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晏嘉驰回来了。
重点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楼下。
两人虽然很久没见,出于礼貌,宣醚还是上去跟他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晏嘉驰。”
“我在等你。”
等了很久很久。
“我很想你,醚醚。”晏嘉驰把烟别到耳后。
“都分手五年了,你说这话还有什么意义,我要回家了。”宣醚冷冰冰地从他面前走过去,往漆黑一片的楼道里走。
“醚醚,你等一下。”晏嘉驰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
从他嘴里再次听见两遍这个称呼,没有往日的温情甜蜜,只令宣醚感到一阵恶心。
雪夜的寒意,似乎瞬间被手腕上传来的体温灼伤。
宣醚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
“别碰我!”她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还冷,带着细微不易察的颤抖。
晏嘉驰握住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在她更激烈的挣扎前松开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放开。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睛,此刻在楼道灯和雪光的映照下,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
“醚醚,”他又叫了一声这个昵称,嗓音低哑,“我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你还要说什么?”宣醚猛地回过头,眼眶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泛红,“说五年前你是怎么和那个女生在酒店共度一夜?还是说你手机里那些我至今都能背出来的暧昧短信?还是说,等我终于心灰意冷提了分手,你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干脆利落地玩消失?”
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愤怒、被背叛的刺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决口,汹涌地冒出头。
她以为时间已经将这一切磨平,直到再次看见他,才发现那些伤痕只是结了痂,内里从未真正愈合。
“不是这样的!”晏嘉驰的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急切,“是梁旭阳他……”
“别跟我提他!”听到这个名字,宣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有些尖锐,“晏嘉驰,五年了,你还在找借口吗?把责任推给一个当时在好心安慰我的人?你是觉得我当年不够傻,现在还会继续被你蒙骗下去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这一次,用了全身的力气。
晏嘉驰被她甩得后退了小半步,指尖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最终徒劳地垂下。
“我不想再听,一个字都不想听。”宣醚转过身,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住喉咙口的哽咽,“五年前你既然消失,现在更没必要解释。我们都往前走了,你这样出现在这里,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只会让我觉得困扰,甚至……可笑。”
说完,她不再停留,逃也似地往楼上跑。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感应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将那抹依然僵立在路灯下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光晕之外,也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回到家,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宣醚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滑坐在地。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亮。寂静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她以为会哭,可是眼眶干涩,只有心口某处一抽一抽地钝痛。曾经的她是那么爱晏嘉驰,可是爱错人的苦又有谁能替她受。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
她知道晏嘉驰没走,也没有敲门,没有任何声息,就像五年前她最后给他打电话时那样,一连串冰冷的机器音过后,沉默得令人窒息。
时间在恍惚中一点点流逝。
宣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将窗帘掀起一角,向下望去。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还在,他比五年前还要瘦。
只是从倚着灯杆,变成了直接坐在了花坛边的雪地上。
外面冰天雪地,男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衫,他低着头,指间那支一直没点的烟不知何时被他捻碎了,碎屑落在洁白的雪上,触目惊心。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将他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凝固成一座雕像。
宣醚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视线。
心脏却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她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寒意和混乱的思绪,然后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可一闭上眼睛,就是路灯下他抬头望来的眼神,以及阔别五年后再见的那句低哑的“我在等你”。
一夜辗转难眠。
天快亮时,雪停了,白色的窗帘透出灰蒙蒙的光。
宣醚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起床,轻轻掀开了窗帘一角。
楼下的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被体温融出的、清晰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他后来还是点了烟。
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两排深深的脚印,从那个位置蔓延向小区门口的方向,很快就被早起行人杂乱的车辙和足迹覆盖,模糊不清,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她加班过度疲惫后的一场幻梦。
唯有茶几上那袋忘了吃的全麦面包,和窗外那片被坐得陷下去的雪痕,冰冷地提醒她——晏嘉驰真的回来了。
并且,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门外,陪着她,或者说,陪着他自己的懊悔和坚持,度过了海城这个最寒冷的冬至后的第一个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