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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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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签售会的前夜，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雨声淅沥，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敲击。我习惯性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开。
"第十三章，完。"
我按下保存键，合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我的呼吸。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入睡。明天——不，今天下午的签售会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我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城市的灯光，将它们拉长成模糊的色条。我的倒影在玻璃上与我四目相对：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总是被读者形容为"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果他们知道我连直视陌生人都做不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言霁，你必须尝试与人接触。"林医生的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起，她推了推那副金丝边眼镜，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封闭式写作已经让你的情况恶化了。《角落》是你写得最好的一本书，因为它触及了真实的孤独。但你不能永远躲在文字后面。"
我对着窗户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雾气中消失。她说得对，《角落》确实不同。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骨髓里挖出来的，主角在空房间里的独白几乎就是我的日记。读者们说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却不知道这份真实来源于我二十年来的社交恐惧。
床头的药瓶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我数出两片安定，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片。明天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即使这意味着更多的焦虑。
闹钟在上午十点响起时，我其实已经醒了四个小时。我机械地洗漱、穿衣，挑选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它能让我感觉更安全。出版社派来的车准时在十一点到达，我像个即将赴刑场的犯人一样坐进后座。
"言老师，今天书店那边说排队的人已经绕了商场一圈了！"年轻的助理小张兴奋地说，眼睛亮闪闪的，"您的《角落》真的太火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加快。我能感觉到汗水在后背聚集，尽管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您还好吗？脸色有点白。"小张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有点...紧张。"我轻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担心！读者们都超爱您的，他们很友善的！"她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会好一些。"
我接过水瓶，塑料表面因为我的颤抖而发出细微的响声。友善？不，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签名，一个与"著名悬疑作家言霁"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一个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的怪胎。
书店比我想象的更可怕。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条蜿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商场中庭。闪光灯、嘈杂的交谈声、店员维持秩序的喊叫声混合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击退。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出现黑点。
"言老师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双腿发软，手心湿透，耳边嗡嗡作响。小张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我机械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签售台前摆着一摞摞我的新书，出版社的logo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坐下来，拿起第一本书，几乎看不清扉页上的字。有人递给我一支笔，我接过来时差点掉在地上。
"言老师，能写'给我最亲爱的读者小雨'吗？"
"可以和我合影吗？"
"您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膜。我低着头，尽可能快速地签名，除了"谢谢"几乎不说别的。我的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歪扭扭，但没有人抱怨。一小时过去了，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
然后，毫无预兆地，恐慌全面爆发。
一个读者突然俯身靠近，想要自拍。他的脸突然在我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就像《角落》里描写的那样——"世界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我必须离开。现在。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响。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我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推开面前的人，我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去。
"言老师？"
"怎么回事？"
"他脸色好差..."
议论声在我身后响起，但我不能停下。我需要空气，需要安静，需要远离这些眼睛。转过一个拐角时，我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接着是液体泼洒的触感和一声低呼。
"啊！"
我踉跄了一下，看到深褐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还有一个倒下的纸杯。顺着往上，是一套被咖啡浸湿的深蓝色西装，然后是那只抓住我手腕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抓得异常用力。
"言霁。"那人说，不是疑问句。
我抬头，对上一双让我瞬间冻结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在读者眼中见过的东西——不仅仅是狂热，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以及...脆弱？就像《角落》主角最后照镜子时看到的那种眼神。
"可以签个名吗？"他道，声音低沉而紧绷，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本《角落》——封面已经被咖啡浸湿了一大片。
我想挣脱，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握着我的手腕。周围开始有人围观，窃窃私语。我的呼吸更加急促，眼前发黑，只求快点摆脱这一切。
"放...放开..."我几乎是在哀求。
"求你了，签完就放。"他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翻开扉页，指着空白处。
在极度的恐慌中，我颤抖着接过他递来的笔，潦草地写下"言霁"两个字。笔迹比平时更加扭曲，几乎认不出来。完成后，他立刻松开了手，我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商场，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我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后才敢回头看。没有人追来。我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手腕上还留着那个男人手指的触感。
回到公寓，我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蜷缩在沙发角落——就像我书中描写的那样。三小时后，当心跳终于恢复正常，我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只记得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和那套被咖啡毁掉的昂贵西装。
手机屏幕亮起，是出版社的未接来电和道歉短信。我关掉手机，走向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但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的感觉仍然留在手腕上。我搓洗着那个部位，直到皮肤发红。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双眼睛。为什么他的眼神如此特别？为什么他叫我的名字时像是认识我多年？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在所有混乱中，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起。透过猫眼，我看到林医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牛皮纸袋——我们每周二早餐会的惯例。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听说昨天签售会不太顺利？"她放下食物，敏锐的目光扫过我的脸。
我苦笑一下，把昨天的经历告诉了她，包括那个奇怪的读者。
"他抓着你手腕？"林医生皱眉，"这确实有些过激。但你注意到没有，在整个过程中，你更多地是在描述他的眼睛和声音，而不是你自己的恐惧？"
我愣住了。她说得对。回忆那个场景时，我竟然没有感到往常那种窒息般的焦虑，而是被那个人的异常表现吸引了注意力。
"这可能是进步，言霁。"林医生微笑着说，"你的大脑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中将注意力从自身转移到了他人身上。虽然情况很糟糕，但结果却出人意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但记忆中的触感依然清晰。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对我的签名如此执着？那本被咖啡浸湿的书现在在哪里？
这些问题萦绕在我心头，奇怪的是，它们带来的不是往常的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好奇。
林医生说得对，也许这确实是某种进步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