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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过一个词,叫做“延迟满足(实验)”。大意是说,科学家们把一群孩子召集起来,每人分发一粒糖果,并告诉他们可以选择立刻吃掉,或者什么都不做地等待20分钟,再额外多得到一颗糖。

      实验的结果是,科学家们发现那些能为了奖励适当等待的孩子,在成年之后往往比另一些更容易获得成功——非常符合鸡汤学的客观规律。所以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学习怎么压抑欲望,克服自己天性地去做那些外界看来对我们“更好”、而不是更想做的事情上——

      老师和家长们总说,再等等。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等你考试合格就好了,等你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你结婚生子就好了。于是我们也对自己说:再等等吧。肉眼所能看见的现实太痛苦,还不如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明天。

      等我离开家就好了。等我赚到钱就好了。等到有人愿意爱我就好了。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原来当初没能实现的愿望就像没来得及吃完的薯片,哪怕再怎么精心封存,都会随着时间回潮,再也找不回当初记忆里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游乐园的门票早就不再是217元;那个曾经我认为是天文数字的价格也终于在我步入社会之后,逐渐被量化成工位上价值几个小时的劳动时间。可是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再去一次游乐场,因为我既找不到能与之同行的人,也失去了小时候那股纯粹想要玩乐一把的心。

      成年人的玩乐似乎总带着羞耻的意味。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要去吃苦,去奋斗,如果周末有时间的话,最好是常来公司里加加班。如果一个成年男性突然想出现在游乐园这种场合,那么身边最好有一个女性或者小孩。

      你应该学会早早承担责任。为了老来享福,最好从现在就开始警惕消费陷阱,把收入变成投资和储蓄,来应对35岁之后的裁员和65岁之后的退休。

      你告诉自己后面的日子会变好,紧紧攥着手里不舍得吃完的糖。直到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两个小时,三十年……你发现手里的糖块早就已经融化在纸上,而且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等待就能得到的“另一颗糖”。

      我环顾四周:商店门口摆满毛绒玩具的椭圆形长台消失了——我曾经在那里摆好书包又被赶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缩在不引人注意的侧角,把作业本摊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可是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一面巨大的宽幅液晶显示屏:小动物们在上面不断重复着冒险的故事,络绎不绝的游客从塞得满满当当的陈列架上挑选喜欢的纪念品,很难再想象会有哪个角落能容纳下一个蜷缩的小孩和他的书包。

      那些曾经目睹过少年时期敏感,痛苦,渴望被爱又耻于承认的“我”的东西全都消失了。等到我终于准备好、不怕死地想要咀嚼那段往事时,才发现那些曾经硌牙的苞米已经不知何时被风干得只剩下一层脆弱的表皮,被风一吹就不见任何存在的痕迹。

      ……如果它们全都消失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是时候该放下那些事了呢?

      我买了两张门票:我自己的,还有周棠的。付钱的时候,周棠相当积极地和我抢单,却在刷新二维码时不幸遇到网络崩溃、没能得逞。不过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气定神闲地要求售票员帮他开通两张门票的VIP资格。我看着收费标准上那串比门票还要贵上几倍的快速通道资格,感觉自小培养的艰苦朴素的精神和血压一起咻咻地往上窜。

      “这个时间点应该有不少人都准备出来了……普通地排队应该也不会等太久吧?”我说。

      虽然我现在的确开始准备投身消费主义的陷阱……可冷不丁被周棠一下子拽入资本主义的深渊,总感觉多少还是矫枉过正了。

      “就是因为快闭园了,才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周棠轻车熟路地翻阅起导览,一面煞有介事地反驳:“难得来一次,不抓紧时间把想玩的多玩几回,那才真正是亏大了。”

      “……”

      好吧,好吧。反正他总有自己的道理。我无心置喙周棠处置金钱的方式,不过,当看见他熟练地从手机上打开乐园App,一面和我介绍热门项目、一面见缝插针地开始规划起游览路线的时候,我还是敏锐地嗅到一丝在公司开会的即视感。

      我不是那种会把工作看得比生活更重要的类型,但周棠很明显是属于另一国的——如果说有一天他会把谁看得比工作,不,仅仅是和工作同等重要,都感觉会是彗星撞地球级别的小概率事件。

      我本来就只是偶尔心血来潮的一次提议,连门票都是在门口现买的,自然谈不上什么期待;但眼见周棠一副拿出工作架势、认真规划行程的样子,还是免不了有种意料之外被人重视的感觉。

      思绪又忍不住偏离到另一个方向:我说要来这里只是临时起意,周棠自然也不可能提前做什么攻略;换句话说,他对这里的熟悉应该是一贯如此……说不定,是已经跟很多任女友来过这里才攒下的经验。

      “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吗?”

      就像存在什么神奇的第六感,我的脑子刚一开小差,就立马被周棠点名了。

      “过山车吧?”

      我慢吞吞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我没试过这种高速失重的,有点好奇。”

      “你没玩过过山车?”

      周棠微微睁大了眼,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好在,那张脸上并没出现什么类似鄙夷或者嫌恶的负面情绪,只是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惊讶,又被很快平复下来。

      “第一次的话,要不要试试从难度低一点的开始?这里应该有几个室内项目,跟过山车比较类似的,我看看——”

      周棠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我听见很清脆的“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打在纸上。紧接着,脸上也很快传来相同的触感——微凉的湿润感觉,我摸了一下,是透明的水。

      不会吧……

      我下意识和周棠对视一眼,双方都在彼此眼里看见同等程度的难以置信,然后很快又转化成懊恼:这趟出门之前,我倆好像的确都没想起来确认天气预报这回事。

      脚下的彩色瓷砖逐渐开出越来越多的深色小花。“两个选项——要么去旁边的商店等到雨停,要么……趁现在(雨)还没下大,我们直接跑到这里。”

      周棠指指图上园区侧边的某个位置。“我都可以,看你意思。”

      “……”

      我看着地图上看起来似乎短短一段的距离,又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沉下来的闷热天空。

      “……跑吧。”我说。

      跑吧。跑起来就有风了。西装外套笨重地缚在身上,只有风能从两肋之下穿过,鼓起机翼似的下摆。到处都是充斥着圆形线条的童话风建筑,我们经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黄色的城堡,看见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欣喜的焦急的愤怒的人群。不知道终点,也不需要知道。周棠在体能方面的确胜过我不少,还有余力频频回头,不紧不慢地和我拉开一段差距。

      没有余力再顾及别人了,只要盯着他的背影就好。头顶和脸上开始落下越来越密集的雨滴。只要跟着周棠就好。只要跑到他停下来的地方——那里就会是我的归处。

      周棠带我扎进一个不怎么显眼的棚屋里,直到看见穿着工作服的指引员,我才知道那是我们第一个目的地的排队区。棚里因为同时聚集了想要避雨和准备转战室内的游客而显得挤挤挨挨。周棠原本领先我半个身位,身体力行地拨开簇在前方散乱的人群;等到进了快捷通道的队伍,又不知怎地落在我后面,身后的人往前挤的时候,他就把我往旁边带一带,阻隔在我和一众陌生人之间。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妻子唠叨着丈夫和孩子慢吞吞的动作,一面麻利地用纸巾揩干他们脸上的水珠;打扮精致靓丽的女生紧张地让男友帮忙确认身后的裙摆有没有被溅上脏污;穿着校服的男学生和女学生叽叽喳喳地嘲弄对方狼狈的模样,却又不约而同在下一秒笑出声来;穿着小黄鸭雨披的小孩子趁妈妈整理背包的功夫,偷偷地踩着屋檐下雨滴溅落凝聚出的水坑。

      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亲密了,反而衬得我和周棠此刻的拘谨有那么多的格格不入。周棠原本打理整齐的额发此刻有些散乱地搭在前额,西装外套被泅成更深一度的颜色,看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我没来由地想起薇薇安曾经和我说过,近来的流行趋势是女生用发油打造出湿润的刘海,刻意营造出居家慵懒一类的反差感。我当时只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毫无根据。

      “怎么了……突然盯着我看。”

      周棠像是要刻意打破尴尬似地开口,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底气不足。

      等等——我突然想到那个古老的火车脑筋急转弯:一列火车经过黝黑的隧道,两位乘客面对面地相向而坐。等到火车驶出隧道之后,脸上干净的那个立刻惊慌地跑去洗脸,而脸上落满灰尘的那个则安然地坐在原地。

      周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会觉得自己形象不佳,反过来想……该不会是我的样子变得乱七八糟了吧?

      我赶忙背过身,隐蔽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尽可能用不被周棠发现的角度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脸上没有多余的水,衣领大概是在刚才跑乱了……还有头发……

      稍稍捋平翘起来的几搓头发后,我心安不少,顺势瞥向身后的方向——周棠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这边的小动作,正匆匆忙忙地把手机收起来。等到重新回身面对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之前还垂在前额的碎发,已经全都被规规矩矩地梳到了后面。

      “……”

      好像刚刚做了跟我一样幼稚的事啊,周棠。

      转过拐角,队伍的必经之处被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四架扭蛋机。毫无疑问,又是商家见缝插针促进消费的阴谋——哪怕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目光扫过其中一台时,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这个是不是你之前一直发给我的表情包?看上去有点眼熟。”周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是。”我有点儿惊讶他居然能认出来。

      机器里正在售卖的是这个IP最新推出的“勇者系列”,宣传页上六个毛茸茸的小动物穿着战斗服摆出迎战架势的样子相当地活泼可爱。只是……

      视线停留在排在最后的那只。那是一只看起来有点像史莱姆或者果冻的半透明生物,在动画的设定里因为长得酷似幽灵而被小动物们害怕,之后又被欺骗加入反派的阵营。但实际上,因为没什么战斗能力,它设置的陷阱最后总是自食其果,又因为业绩不佳总是被小首领们痛骂,可以说是类似于谐星和杂鱼小兵之间的角色。

      但是,我唯独不想抽到那个。小动物们痛殴邪恶反派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解压,在森林里一起生活的日常也很温馨可爱;反派则像是永动机一样孜孜不倦地给主角找麻烦,无论被打败多少次都会卷土重来……总之,是非常标准的童话世界里的样子。

      可是,只有那只幽灵是不一样的。它因为太过不同的外表无法加入主角们的阵营,又因为没有多余作恶的念头,在反派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可以说,无论是哪一边都没有它的同类——就像热血战斗番里的角色突然背上75年的房贷一样,简直超现实到了有点悲惨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感觉和我有点像吧……又或者是因为这种处境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也太沉重了,总是主观地想要回避它。

      “七分之一的抽中概率,也不算太低了。”我对着机器呐呐自语。

      我这人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一般盲抽里只要有不想要的,不论几率,最后往往都会抽到那个;其余像是演讲比赛抽到第一个、想买的东西在赶到店铺之后刚好售罄、又或者是同事群里拜年红包拿到最小数额之类的,也统统都是家常便饭了。

      “你的运气很差吗?……不过我们刚刚才淋过雨,说不定霉运也冲走一点,有机会时来运转呢?”

      周棠——就像每部动画片主角天人交战时都会跳出来的邪恶反派一样,适时地煽动我。

      我也确实是耳根子软,本来就摇摆不定,又被这么一劝,立马下决心塞进两枚代币。顺时针扭了两圈之后,扭蛋“咕隆”一声被机器吐出来。我撕开胶带,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

      果然。

      “不好意思,请问您想要交换吗?”

      一个女生突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搭话:“我跟男朋友抽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如果你抽到的不喜欢,可以看看能不能换吗?”

      我看了一眼她手心里的摆件,赫然是两个半透明颜色的幽灵。

      我没吭声,索性把手里的扭蛋壳捏开来给他们看——现在三只幽灵全都列队集结,可以做消消乐了。

      “啊……”

      女生和男朋友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我们前面问过另一个抽这台机器的人,也是拿到这个……大概机器里面只有这个了吧。实在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

      “其实……抽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这也算是情侣款了吧?”我想了想,又说:

      “你们看过这部动画吗?在设定里面,幽灵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同族的生物,也没有伙伴能一起行动,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的。你们现在抽到两个,那在现实世界,它们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伙伴能彼此陪伴了……它们应该也会觉得很开心吧。”

      那对情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这才后知后觉、品出些窘迫的滋味:换作是谁突然被陌生人说教了一番角色设定,都会感到一头雾水吧?正打算说点什么挽回一下,那个女孩就笑着回话了:

      “这样说,其实我们很适合抽到这个角色呢,对吧?”她拉拉身旁男友的手。“其实,我们两个都没看过这部动画片,只是单纯觉得角色可爱就去抽了。不过你这样说,能感觉到是真的很喜欢这些角色……那应该是部很有意思的动画片,对吧?我们回去之后也会找来看看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等回过身,就看见周棠正躬着身子,往那台扭蛋机里专注投币。

      “你也喜欢这个系列?”我问他。虽说扭出来的很可能都是幽灵就对了。

      “没有,我只是单纯被你说服了。‘给在动画世界里孤单的家伙找一个同伴’……厂商如果肯把这句话当成宣传语,说不定线下购买量还能翻上一倍。”

      周棠笑了一下,听不出话里有没有揶揄的意味。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吗,倒是能说出一堆东西来。”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吧……只是单纯觉得很可怜。在动画里看的时候就这么觉得,如果抽到了摆在家里,也一样会觉得可怜。我刚才听他们那么说,就忍不住想,它们像这样被不喜欢自己的人抽到,又交换不出去,只能勉强在家里摆着,简直——”

      简直……就像我自己一样。

      好不容易怀上自己的亲生骨肉,原本打算把多余的碍事的养子重新送回孤儿院,却被告知因为已经办理过领养手续,不得不重新带回家里继续养大……无论对我还是对唐文成夫妇哪边来说,都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吧。

      “所以,我当时说那些话,其实是希望他们能更喜欢那个幽灵一点……是不是挺奇怪的?明明是现实世界里都不存在的东西,我却觉得它们会因为被嫌弃而真的感到伤心。”

      “不奇怪吧……这不是挺符合你个性的吗。”周棠一脸无所谓地把旋钮向右拧了两圈:“你本来就是‘小精灵国’的嘛。”

      “什么?……”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奇的讲法,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小精灵’啊,就是那个把贪玩不想睡觉的孩子带回自己老家、给想参加舞会的女孩变出水晶鞋、帮忙破解拿不了纺锤的公主的诅咒、顺便帮老夫妻做鞋的那个‘小精灵’。可是呢,他们自己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却从来没在故事里被提到过;它们自己呢,好像也不太在意这么不断地帮助别人,到底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幸福……这不是跟你挺像的吗。”

      周棠说着把那颗扭蛋取出来,塞到我手里。

      “打开看看吧,一样的话就一人一个,不一样我和你换。”

      “……”

      我把手里的蛋壳捏开。白色的毛绒小动物,却穿着黑色的斗篷,打扮得有点像是魔王城里的大魔王……

      “啊,是雪豹!”我小声惊呼出来。

      ——没错,反派阵营里的究极首脑,不是那些一直和主角作对的黑乎乎的怪物,而是和小动物们隶属同族的,一只纯白伴有黑色斑纹的雪豹。

      别说,雪豹的外表和身份,倒确实和周棠本人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嘛……

      我看着宣传页上明晃晃的“96:1”的隐藏概率,开始认真地想,到底是不是该让周棠帮我选个彩票号码看看。

      “喜欢?那就换给你。”周棠带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把我之前抽到的扭蛋和他的交换了。

      “……你真的不要吗?这个是隐藏款,很难得,而且雪豹外表也长得很可爱。”

      “不用。”周棠摇摇头。

      “我不怎么有时间看动画片,抽到什么对我来说没区别。所以呢,就算拿到这个果冻,也不会有什么很可怜之类的想法。”

      他把挂件在手上转了一圈,重新放回包里。

      “对我来说,看到这个果冻,最先想到的大概就是……曾经跟你一起来过这里吧。”

      把所有的室内过山车项目全部刷了两遍之后,天色终于渐渐暗下来。亏了周棠执意要买VIP的福,队伍走得很快,所有项目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地连下来。然后又是室外项目。海盗船,空气背包,太空摇摆,又是同样的二刷。

      到了后来,我简直有些迷恋上这种失重的感觉:我喜欢有风从身旁吹过,座位前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心像是被很快地攥紧又忽然放下,兀自咚咚咚快得停不下来。

      “下一个……我想去坐最难的过山车。”我忍不住和周棠说。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实在太好,我跟着周棠规划的“由易到难”的线路依次挑战下来,别说不适,就连微微的晕眩都没有。

      “好。”周棠点点头。而我因为太过于兴奋,没能及时察觉他回话时细微的迟疑。

      我和周棠被安排在比较靠近中间的位置。旁边紧挨着三四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直到工作人员来压压杆还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我察觉到周棠脸色有些不好,以为是他不擅长近距离应对那些小孩子,于是主动和他交换了位置,用身体把他和小孩们隔开。

      列车开始缓缓爬坡。这是整个乐园最负盛名的项目,轨道全长超一千米,总计约有十几个近90度的高空俯冲段。车辆在钢缆牵引下高度逐渐提升,车轮在轨道上摩擦发出“哐当、哐当——”让人牙痒的响声。我看见自己刚刚玩过和没有玩过的项目,往来穿梭的行人在俯瞰之下缩成一个个彩色抖动的小点。只有城堡的全貌在慢慢上升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开始听见音乐声,又或者是人们的欢笑。天幕中黑暗的城堡外墙被光影点亮,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投影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庆典烟花就要开始了——列车短暂停留在滑轨上,前面就是一段断崖式的高角度坡道。每个人都稍稍绷紧了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第一个俯冲。我待在半空,感觉这有点像是飞行,却比真正在飞机上感觉更好:你甚至不需要隔着那块小小的玻璃才能看见窗外。你抬头,头顶上方就是广阔的星空;低下头,底下就是热闹喧腾的人间烟火。

      车辆开始急速俯冲。先是失重,超重,然后又是失重。我听见座椅前后的人们开始尖叫,风跟在耳后发出尖锐的破空啸鸣;身体被拉着不停变换角度,有时贴紧地面,有时又被拉上高空。

      我听见耳边突然传来很细小的声音,像是泡泡突然涨破发出的轻微爆裂声。我扭过头,看见此生都未曾预料的一幕——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用力攥住身边人的手,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大喊:

      “周棠,快看!是烟花——”

      列车滑过半空中的圆弧形轨道,无数烟花在我们耳边炸响。原来烟花离得太近时看起来并不像是花,而更像是一颗小小的星球死去化成的流星。

      我们在点缀着焰火的天幕里穿梭——要是一朵远了,下一朵就会离得更近。烟花像小狗一样不近不远地撵着我们,远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在追流星。

      最后一个坡了。列车减速开进室内人工搭建的小小山洞。眼看就要爬到坡顶的时候,周棠突然揽住我,半边身子也微微朝这里贴过来。

      我有些诧异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周棠却没看我,依旧保持微笑看向山洞顶端的某个方向,小声说:“准备好,看镜头——”

      “咔嚓——”

      一道白光突然在眼前闪过。原来是抓拍。

      列车俯冲压出小小的水花,最后慢慢停了下来。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游客们都聚集在出口的方向:那里的墙壁上有几面大屏,正在轮番播放着不同车厢里抓拍的照片。

      “门票给我。”周棠说。

      我一头雾水地翻出来给他,就看见他捏着两张门票,在屏幕前认真地找着什么。

      直到看到身旁的游客开始对着屏幕拍摄,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在找自己刚才拍的照片。我突然有点好奇,我和周棠拍出来的会是什么样子?刚拿出手机,就看见飞讯上有一条周棠的未读消息。

      “发给你了。拍得很好吧?”周棠冲我摇摇手里的手机。

      我赶紧点开消息。一张图片,正是我和周棠刚才在山洞里抓拍的那张——

      周棠微笑着,不太像我在公司里见惯的那种商务型的笑容,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我刚加他的时候,在朋友圈里翻到的那张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的毕业照。他整个人贴近我,因为姿势的缘故,看起来似乎与我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密;反过来,照片里的我却是根本没意识到有镜头的存在,依旧保持着不明就里的神情侧过半张脸望着周棠,看起来总觉得有种十足的傻气。

      “……是只有你照得很好吧。”

      我半真半假地抱怨着真心话,手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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