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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心灵上的坦陈,居然远比□□上的来得更加令人羞耻。过份暴露自我招致的不安像是一根过于冗长的棉线,一段被早早地咽进胃里,另一头却还垂在外面、供人徒劳地来回反刍。

      我像一个侥幸获得缓刑的、罹患强迫症的可悲的杀人犯,在每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夜里都在努力回想到底有没有藏好那把带血的刀。记忆在一次次回忆里变得模糊而不可信任,自白时的每个字眼似乎都能引申出另一层恶意。可是入夜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长到如果不把几个小时交给梦魇,就会变得有太多精力去思考某一个人。

      我不愿说自己是在回避周棠、或者别的什么,但事实就是,自从那天之后,我的确有意无意避开了和周棠私下见面的机会——因为我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可我现在还想不出。

      这有点像在听一首歌:一阵急促的鼓点之后,你会自然而然期待起接踵而来的高潮——可是如果乐手无力驾驭那么高亢的弦音,就只能从喉咙里声嘶力竭地挤出一点干瘪的悲鸣。为什么生于高台之上的人不能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反而低头去看脚下的泥土?倘若我想……我能够好好地回应他吗?

      假如我一厢情愿地,把他偶尔施舍的好意当做救生绳,那么这份好意的长度,足够让我从水里爬到岸边吗?

      我问自己:唐允,从你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可曾交到过如此好运?

      ……

      然后,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间里,IM的评审会终于要来了。

      距离评审会还有三天的时候,IM特制的工牌被统一寄来。虽然出于场地和环保的考虑,每组队伍参与入场的人手有限,我们还是能轻易从和正式员工材质相同的磁卡上嗅出几分财大气粗的味道。

      “四舍五入,咱们这也算在IM里头有人了吧?”

      几个组员把我和范琪琪的磁卡交相传阅一遍,还不忘揶揄新来的实习生:

      “哎呀,早知道我也在范老师的手下实习了!你看,打打杂就能把IM的工牌弄到手……小张,你回头拍张照片发朋友圈,再给头衔什么的打个码,传出去亲朋好友一看,豁!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尴尬地笑了笑。

      我知道她是前不久刚来的实习生,名叫张萱,目前大二在读。因为这次IM参会的名额有限,除了我和范琪琪两人,像是准备材料杂物一类琐碎的事,就交给了手头没有其他工作的实习生来帮忙。

      我和张萱此前只接触过一次,就是为了给她找带教老师的事。销售部一向是不怕人多,一听见有新的“苦力”就纷纷摩拳擦掌地问我要。张萱专业读的是市场营销,听起来和销售对口;可真要计较起来,本来也没什么专业是干不了销售的。我问她排不排斥喝酒应酬,她嗫嗫半晌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我因此不顾范琪琪反对、强行把她安在他身边学习,就是因为太清楚组里那些销售虽然说不上坏人,但也绝不可能好心到在酒桌上主动替她解围。

      就像现在,这些让新人觉得无所适从的玩笑都被范琪琪伶牙俐齿地怼回去:“行啊,想当我的实习生,最要紧就是任劳任怨、不怕挨骂。这样,我给你们个表现机会,先帮全部门每人外带一个月的咖啡,我再考虑要不要收下这个徒弟。”

      “去你的——说你胖还喘上了!组长,你看看他……”

      我笑着看他们打闹,没错过张萱因为被自己师父解围而浮现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神色。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周棠那儿还绑了一票?申请表的举荐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好歹也不能让我们吃鸭蛋吧?”也不知道是谁先挑的头,居然又议论起那个人的名字:“——哎,你说,周棠会不会面上不显,其实背地里已经偷偷替咱们打点好,直接来个内定保送?”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是有多大的脸,能让周棠自搭人情给你抬轿子?要么你先去查查DNA,万一是周棠的私生子,这事说不定还有戏。”范琪琪挖苦道。

      “开玩笑,周棠才多大年纪,能生得出我?要说爹,怎么也得我是他——”

      “行了,话越说越没谱了。”我沉着脸打断组员的话。“这么有闲工夫,还不如去帮张萱印印材料,没看她忙不过来吗。”

      我平日极少明确地表现出不满,这下眼见动了真火,那组员才终于噤声,快步走去印刷室了。会议室气氛霎时凝滞得如有实质——

      我很清楚,这几天组里的气氛一直算不上好。这份企划从零零散散地撺起来、再到能端上IM的办公桌,实在经历了太多曲折;沉没成本明晃晃地砸下去,到了这步,谁都不能再轻易对结果一笑置之。

      单就拿范琪琪来说,他的指甲这段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坑坑洼洼地变短,现在几乎整个啃到甲床里;其他组员因为没能获得入场资格,无法施展的精力全部转化成对未来的担忧,又唯恐在我们三个面前表现出来徒增压力,导致原本得心应手的工作也屡屡出错。

      会不会是当初只想着尽快拉他们入伙,把评议会的得失渲染得太过夸大其词了呢?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是无益。更何况,哪怕是重来一次,我也很难说究竟有几分把握,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到更恰当的说辞。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尽快提升组员们的士气——

      唯独这点,我思来想去,也没能找到一条合适的通路。

      我终于不得不正视一个被忽视了很久的事实,那就是:和其他几个部门的组长相比,我的确是太过于缺乏威严了。平日里和组员们的关系越融洽,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更显得一筹莫展:我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的褒赞是发自内心的专业判断、而不是同情心过剩所滋生的廉价安慰呢?

      ……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至少现在的我绝对不行。

      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一个更有威严,也更专业,足够让人信服的人。

      “难得你不让薇薇安转达消息,我还以为是终于想通、打算让我帮你了呢。”

      周棠不咸不淡地为我这段时间的沉默点了一句,看看我的脸,又问道:“说说看,是什么公事?”

      我努力把思绪带回正事上:“是这样,明天就是IM评审,我觉得这段时间,组里的大家情绪都有点紧绷……”

      我哪敢让他知道组员的情绪问题已经影响到工作?只能努力绕着圈子从人文关怀的角度入手:“我是想,能不能请你来说几句话……让大家放宽心。”

      “我?为什么?”周棠稍稍睁大眼,流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会因为IM每年例行的评议就被吓破了胆——我还以为按照他们平日里表现出的工作水平,应该早就习惯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周棠像是终日无事可做的大王乌贼,好不容易逮到空隙,就要见缝插针地在组员们的工作表现上喷洒一通毒液,才肯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也知道,鼓励和安慰别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那是你这个‘仙女教母’该做的事。至于我嘛,只要负责挥挥鞭子,监督他们快跑就够了。”周棠撒手掌柜做的心安理得。

      “……我如果做得到,也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跑过来求你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弄出比平常更大的动静,好让他知道我确实已经一筹莫展了:

      “我和他们说,错过这次,恐怕今后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我知道这话说重了,可眼下总不好再收回去。我觉得,他们现在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该怎么正视接下来的结果:不管那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所以,你觉得我会适合那个角色?”

      周棠把钢笔在手上转了一圈,神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我很清楚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唐允。你想让我来做这件事,恐怕以我在公司里的口碑……最后会起到反效果。”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还挺了解周围人的想法。反过来说……是你太不清楚自己的长处。”我说。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荒谬:在应试教育和社会评价体系中杀出重围的人,居然不清楚自己拿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可人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重视自己得不到的,又轻易忽视自己已经拥有的。

      我见过很多读了一年MBA、就把印着学校logo的水杯和毕业证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又或是曾经留过学、时不时就把几个英文单词夹杂在嘴边的客户。可是那些真正有着优秀学识和技术的从业者,却往往害怕被人误以为是炫耀,而刻意隐藏起自己的经历。

      ……说不定,周棠已经在IM厮杀得太久,久到忘记了哪怕仅仅是进入那家公司的门槛,对很多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有一份被社会高度认可的工作,有闪闪发亮的头衔,还曾经毕业于全国首屈一指的学校。虽然你本人可能早就习惯了这点,但对于待在这里的更多从来没有机会涉足IM的人来说,你的话本身就代表了相当程度上的权威。

      你熟悉IM,了解里面的人和他们的偏好,评价任何人的工作都毫不留情……虽然看起来可能有点过于苛刻,但就因为这样,你的认可才更具有说服力——这是不管我平日和他们关系多好、多有亲和力,都绝对无法替代的。”

      人们在困顿不安时会习惯于把更强大的人视作领袖,就像迷路的水手会习惯性地眺望灯塔。老师,前辈,上司……越是在这种看不清未来的时候,更被主流社会所认可的角色,就越容易被视作群体行为的决策者。

      “但是,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强迫自己违心地夸他们做得有多好……我不擅长这个,唐允。”周棠坦荡地直视我。他不忌讳承认自己的缺点,可是,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我不是那种能为了和别人打好关系,去勉强自己迎合别人兴趣的类型。或者也可以说,我认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既不享受过程、又掌握不了结果的人情维护上,还不如单纯专注在工作本身给我的效用更高。

      我明白你的意思,唐允。是我自己主动舍弃了另一条路——我的出身、经历,从很早之前就决定了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足够惹人非议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会天然抱有善意地看待我。而且,你应该也体会过吧?——把一个人放在和他本身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他会有多容易被人刁难。”

      “……”

      我当然明白。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校长在开学典礼上公布了我的成绩。我不愿意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坐在台下的时候听到陌生的面孔说我一定是穷疯了,才会为了一笔奖金就浪费分数来上这种破学校。我当然不是为了那笔钱,但我宁愿他们觉得我穷得叮当响,也比和人解释那个噩梦般的暑假来得轻松的多。

      可是,我也同样清楚那些被留在中兴的大多数人的想法。我和他们一样经历过在校招的时候被许多企业拒之门外、因为履历而从此永远丧失人生中某些机会的时刻。我知道那些遗憾最终会被扭曲成什么样的渴望,清楚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是如何明明白白地在同事、甚至是上下级之间发酵。

      我是罕见的、在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上都走过那么一小段的人,所以才能看得清楚:道路的两边都没有错,只是在交叉点上隔了一段无法认知的障碍。

      “不,周棠。我觉得,是你太小看他们了。”

      我顶着周棠略显诧异的视线,继续道:“他们或许在考试上不如你,可是论感知能力,我不认为你一定能把他们都比下去。你太自傲了,周棠,傲慢到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放到其他人的对立面——你明明能好好地当着我的面解释,却为什么对他们吝啬到连一丁点表现出来都不肯呢?

      但我不是你。我没办法做到在他们说你坏话的时候无动于衷,更不想在听他们议论你的时候,连句有证据的像样的话都反驳不了,只能徒劳地用组长的身份压别人闭嘴。”

      我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腕,就像他曾经对我做的一样,试图把我的力量灌给他。两个人在空调的暖风里交叠的部分缓慢沁出微弱的汗意,可是他没放手。我也没有。

      “再试一次吧,周棠。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假话。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会不会对一份认为没有希望的方案,像现在这样不厌其烦地反复修改?第二,在以往你见过的方案里,到底有多少是你认为‘值得一看’的?……我觉得,只要你在他们面前原原本本地说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应该就会对未来抱有信心了。

      不用担心说错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我可是观察人情世故的专家,只要察觉到你说的有一点不对的苗头,绝对会像消防队员一样,立刻冲上去救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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