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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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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主持人按下了秒表。
倒计时开始。巴掌大小的计时器上数字以十分之一秒的速率飞快后退,会议室很宽敞,只是参会的人数众多,椅子都密密麻麻地挨着,中间缀满了无数白菜似的脑袋:坐在第一排的是评审,往后数则全是来参赛的代表——抽到后签的可以抓紧时间、继续对着讲稿缝缝补补,早登场的倒霉蛋则可以瞬间获得“早死早超生”的豁免权。
我深吸了口气,PPT很快被投影在大屏幕上——首页既没有slogan,也没有成员介绍,而是一片全然的空白。
“正式开始我们的介绍之前,我想先请大家帮个小忙:回想一下,自己最近一次收到礼物是在什么时候?”
我稍稍停顿了下,确保台下的人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能听清我说的话:“这样吧,最近一周之内收到过礼物的,能不能举手示意一下?”
“……”
回答我的是一片预料之中的寂静。想要在最开始调动气氛往往是最难的:因为观众们既没做好准备参与,也不能明确得知自己将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同时,如果他们发现在场响应的人数寥寥无几,就会更倾向于继续冷眼旁观。
“好吧,看来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纪念日,确实容易让礼品滞销。”
我点点头,将短暂的冷场轻易推卸给互动的条件过于苛刻——如果观众相信身边的人只是被门槛筛选下去、其实很乐意参与其中,那么从众的心理就会让他们自发地对待下一个问题。
“那么,最近半年内收到过礼物的呢?”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问。
几只零丁的手举了起来。接着,以那些举起来的手为轴心,半径内更多的人举起了手:人是很容易被环境影响的社会性动物,尤其是当身边的人举起手之后——谁会想在接受过礼物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比他们更加不受欢迎?哪怕是陌生人之间也一样。
“那么,一年内收到过的呢?”
条件放宽到一年之后,全场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我示意他们全部把手放下,又问:“那么,超过一年以上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有吗?”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我应该会随机挑一两个人,问问他们收到礼物的时机。不过,就在我话音刚落的当下,一个男生突然把手高高举了起来——
他脖子上挂着和我颜色相同的临时工牌,显然也是前来参赛的代表之一。他蓦地站起身来,像是打定主意要试试我的临场反应一样,大声宣布道:“——我单身!”
周围立刻发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我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摇摇头:
“这个话题我可帮不了你……不过另外一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
我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事先在贩售机买的巧克力,递给他。
“现在,你可是我们全场最近一次收到礼物的人了……祝你天天开心,发表顺利。”
四周荡起一小片“哇”声,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个男生大概没料到会从我这个竞争对手这儿听到祝福的话,傻愣愣地戳在原地。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趁着众人打起精神的劲头顺势道:
“我国的法定节假日和各式纪念日,加上外来的情人节、圣诞和生日这些,总共也不超过30个。平摊到一年里,大概每过两周,才会迎来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大家可能觉得这个数量不少,但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平均我们身边每个人的占比简直微乎其微:
我们的父母一年只有两个节日,分别是各自的生日,以及父亲节或是母亲节。孩子有两个:14岁以下的有生日和儿童节,14岁以上就换成青年节。夫妻之间要多些,结婚纪念日、七夕、情人节,如果喜欢仪式感,还可以多加一个‘5.20’。
这些陪伴我们时间最久的亲人,属于他们的纪念日每年只有二到四个。也就是说,平均每过122天,他们才有一次接受我们名正言顺表达爱意的机会。太少了,对吧?”
我摁下遥控器,一张张照片开始浮现在屏幕上:被父母围着牙牙学语的孩童,戴着生日帽吹熄蜡烛的少女,举着毕业证书在授勋仪式上笑得眉不见眼的学生……
“可是礼物不应该只是某个纪念日专属的特权。它可以是随便的某个瞬间:快乐的,沮丧的,难忘的,仅仅只是因为我们有想要传达的心意。哪怕准备得再过匆忙、不够贵重,但是想和对方此刻分享的心情,却连一分钟也不想多等。”
照片逐渐在屏幕中央聚拢,拼凑成一副巨大的马赛克墙,勾勒出加粗的字形轮廓;范琪琪和张萱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我微点了下头,他们就立刻鱼贯而入,把材料快步分发到每个评委桌上。
——此时,时钟恰好走过了五分钟。
“所以,我们今天推出的产品概念就是:‘对你的心意不只限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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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议会的最终结果要等所有选题发表完成、统计票数后才能揭晓。范琪琪心里挂着手头积压的活,发表一结束就匆匆忙忙打车回了公司;我不太放心让前不久刚挨了骂的张萱再跟他单独相处,只好打着一起旁听企划的名义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IM有为员工专设的食堂,我和张萱身份不明,自然不好厚着脸皮硬蹭。好在楼下就有不少专为附近白领准备的便捷餐厅,我带张萱随便找了一家排队人数尚可的,对着菜单慢慢点。
张萱头一次和我在私下里单独相处,眼见五官都要凝在一张面皮上,简直拘谨成了个小木头人。我看她不肯先点,只好问清忌口,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份招牌意面。等到服务员端上餐桌,才发现除了两份主食和饮品外,还多了一份黑森林蛋糕——
我不爱吃甜食,想必是点单的时候精神恍惚,看见菜单里推荐的这道小食,无意识想起某个无甜不欢的家伙来,就点了。
上都上了,自然也没特地取消的道理。我把盘子往张萱面前推推:“我不吃。给你吧。”
张萱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一张脸说组长,我们AA吧。我说,哪有让不赚钱的实习生倒贴钱上班的?放心吧,我刚才看过菜单,就这一顿还吃不穷我。
想了想,还是又把推荐菜单上的甜品类目全都拍了照片发给某人,问他要不要顺便带个下午茶回去。
张萱用叉子把蛋糕切出一个小角,余下的那块就轻轻坍塌在盘子里。我看她一张写满了欲言又止的脸,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装作没发现,就听见对面传来像是细若蚊呐般的轻语:
“组长,今天的事,是我给您和师傅添麻烦了……对不起。”
……脸都要扎进盘子里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手机通讯录里调出一个人名给她看。
“没事,我大概猜到那边是因为什么来不了……是他,对吧?”
张萱看清手机上的字,有些诧异地望我一眼,点了点头。
——要猜到是谁做的根本不难。虽然我一时还想不清楚动机,但只要倒过来想想:谁最适合被何军派来做这件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虽然如果可能的话……我更希望自己猜不到。
“这事不怪你。本来也是两个组之间的矛盾,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你不知道很正常。范琪琪——我是说你师傅,他只是一时心急,冷静下来未必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事儿都过去了,等他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全忘了。”
我宽慰张萱两句,见她依旧有些悻悻,又心生一计:
“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把考评表交到我这里,我来给你写。我这个人呢……比较懒,还不爱动脑子。你自己打个底稿,想把自己夸成什么样随便你,我准保原样给你誊上去——这总可以了?”
张萱闻言终于笑起来——总算是今天头一次见着了轻松的神色。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条新的飞讯消息。
我点开,正是我原本发过去的那张图,不过又稍作了些许改动:上面已经大刀阔斧地用标记笔圈出了四五样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甜食。
……看吧,不怕把我吃成穷光蛋的在这儿呢。
“组长?”张萱忽然叫我。
“啊,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是吧?我没听清。”
“……没事,我刚才是想说,这次幸亏有你救场。那个演讲,我虽然没听见前半程,但是后面产品介绍的那部分,我觉得你讲的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好!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呃……台风稳健?”
“什么台不台风,也不怕给刮跑了。”
我失笑,心想我倒宁愿别再有机会使用这么“激进”的演说方式。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张萱,免得她又觉得自己连累了别人,于是只好硬生生地改口:
“我充其量也就是装装样子,其实在台上的时候也紧张得不行……你看,现在手才刚刚不抖。”
其实是聊得有些熟过头了——下午重新坐回会议室时,我看着自己身边时不时刷着手机、已经完全不顾忌会不会被我发现的张萱,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地想。
我原本是打算吸取教训、认真试试走不那么亲民的路线的……谁叫范琪琪已经抢先一步唱完了白脸呢?算了,也不急于一时……
念头刚转到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小声叮嘱张萱:
“对了,你交东西给的那个人,如果你师父问起来,就让他来找我,别直接跟他说名字。”
“啊?这个是不能提的吗?”张萱小小惊呼出声,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我看,
“——可是刚才师傅发飞讯问我,我已经跟他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