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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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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
几年前,18岁的我在电脑敲下“确认取消录取”几个字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未来还有机会重新走进这片校园。
第一个要来的当然是礼堂。周棠对校庆活动本身兴趣缺缺,倒是乐得来看充当工作人员的学生们为了晚上的安排忙上忙下的样子——我猜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晚上的活动,你真的不打算参加?”
可惜,我原本还有点好奇他在校友面前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去。无聊人做无聊事,我哪来的时间陪他们应酬。”周棠拒绝得很干脆。“一群三十好几的人,回过头想想最拿得出手的人脉居然是自己十八岁那年考的学校,想想也觉得不好看吧。”
“……”
我对着那张写满了“跟荒废了十几年人生的人没什么话聊”的脸,不由得也有点儿好奇起来:
“你既然不打算参加同学会,干嘛还特地坐飞机带我跑一趟?”
“当然是为了给你当导游啊。”周棠想也不想、特别理直气壮地回道。
学生们开始七手八脚把主席台搬到中央。眼前这幕似曾相识,颇有几分我第一次看见周棠时候的味道。我把这话跟周棠说了。他略一挑眉,饶有兴味似地回转过小半个身子看我。
“你那时候肯定在想……坐了那么久的车,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塞到这里,台上这人也太讨厌了,啰啰嗦嗦个没完,还不如早点放人去吃饭。”
“哎哎,这都是你自己的主观臆测,我可从来没这么想。”我举起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不是有句话说,‘俗者见俗’……我看是有人自己在下面听讲座的时候心术不正,没少想着吃饭的事,就觉得天下乌鸦都跟自己一般黑了。”
我故意开玩笑挖苦他,周棠居然罕见地没立刻接招,反倒是笑了笑——
那点笑意像蜻蜓点水似地在眼底一触即收。随后,周棠换了个姿势,用一只手侧撑着脑袋,轻声问:“那你呢?”
“我?”
“你说,你没这么想。”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顿了顿,继续追问道:“那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
“……”
想了什么?
强势,自负,手腕强硬,工于心计。脑海里立刻罗列出一大堆专门用来形容周棠的关键词。除此之外,还有理智,冷静,擅长决策,偶尔喜欢蛊惑人心……
还有呢?
优秀自然是不用说。
长得很帅——姑且也算是一个优点。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偶尔却又意外地体贴。
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想要帮我,又和我说了对不起的人。
我曾经最想成为的人。
也是在高考前那段时间,支撑着我走到最后的人。
……其实,我的记性真的很好。从第一次见到你以后,就没有忘记过你。
——不过,这些话,打死我也不会老实说给现在的周棠听就是了。
“你呢?第一次对我有印象是在面试的时候吧。”
为了把前面的问题含混过去,我不得不重新找个话题腾开周棠的注意力。却不想,他倒是给了我一个相当意外的回答——
“当然不是。你们那批新生还没到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已经看过你们所有人的简历了。”
周棠垂了垂眼,像是一下子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那张照片拍的可真是有够糟糕……其他人都是照相馆里拍出来、规规矩矩的证件照,穿的不是韩式制服就是衬衫。就你一个,穿着大红大白的校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设备拍的,像素奇差,五官都糊成一团……就只觉得脸小,像初中生。”
我想了想。“我拍照那会儿……应该刚上高一,又跳过级,确实是十五岁左右。”硬要说是初中生也说得通。“不过,没人说过那张照片跟我不像啊?”
周棠一副了然的神情:“你高中时候长了不少个子吧?”
“嗯。”高一的时候大概还不到一米八,到了高三体检已经差不多长□□公分了。
“你那些老师同学们天天看你,自然觉不出有什么差别。我们刚开始看你简历的时候,还以为是少年班的给放错地方了。他们几个还打赌,看你真人究竟长个什么样子……当时第一天接你们那个,还记得吗?就数他注下得最起劲,赌了两百块钱,所以接车也最积极。”
这倒是新鲜事,连我这个当事人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结果呢?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跟其他人一起请赢的吃了顿饭,还耿耿于怀了半天,到处嚷嚷夏令营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新生。你没发现后面两天带你们的志愿者换得特别勤?他们几个放假在学校里闲得没事干,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
我可从来不记得这种事。天知道,我那时候为了夏令营的考试一个头两个大,哪有心思关注带我们的都有谁?我想了想,问周棠:“那你怎么没来看我?”
周棠:“?”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等到终于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才露出点儿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有多大的腕儿,还得我专程跟师弟师妹们抢着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不用特意看。宣传部他们当时拍了你不少照片,我看见了。”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你当时怎么想?”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点害怕他的回答。
周棠没吭声,只是突然沉默下来,安静地看着我。我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现在的影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比几年前要更好一些。直到我再也忍受不了、几乎想要别开视线的时候,周棠才短促地轻笑一声,用力揉了揉我后脑勺的碎发:
“一个刚满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想法?好了,追溯往事就到此为止,今天的行程还很长呢。”
***
今年的冬天似乎很漫长。我跟着周棠,陪他一起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小天鹅——天鹅会飞,得一路沿着栖宿地慢慢找。
路过P大那片著名的湖,迎面缀着的便是P大那座更加著名的塔。湖面上原本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只余面上薄薄的一层。几只鸳鸯争先恐后地在冰面上打滑,走过便在浅脆的冰壳上留下一行蹼状的水洼。
“啊!要有来世,我愿做这湖里的鸭子,再也不要写论文了!”
身后不知传来谁的哀嚎。紧接着又是几声惨淡的“我也是——”、“带我一个吧——”
……两岸猿声啼不住。
周棠倒是很淡定:“每年毕业季都有几个学‘疯’了的,你习惯就好。”
于是我们继续找。
迎面陆续走来并排散步的情侣。游客。老师和学生。上了年纪的老年夫妻。偶尔有拜托帮忙拍照的女孩子。说来也奇怪,明明我是和周棠一起,但遇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会选择我来求助。还是说,我看起来比周棠更会使用相机?
我在她们的指导下学会了稍微蹲一点会把人拍得更好看,但要是完全蹲下,又会拍出奇怪的双下巴。还有该怎么用拍立得。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每次拍出来的照片总比取景框里看到的要歪一点点。
“啊,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周棠忽然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撮毛茸茸的银灰色小团正迎着太阳扑梭着脑袋,后面是一对慢悠悠走路的长颈黑天鹅。
到了湖边,两只天鹅一只在前一只在后,赶小鸡似地把四只小天鹅往冰面上赶;小天鹅尚未发育好的腿脚撑不住自己肥嘟嘟的肚子,像企鹅一样用肚皮在冰面上蹭行。到了冰层最薄的地方,领头的黑天鹅先下水,后头的几只小天鹅有些胆怯地犹豫片刻,眼见离爸爸越来越远,也忙不迭跟着入水,一双脚蹼卖力地划;落在最后的那只动作慢了点,被垫后的黑天鹅用喙拖住屁股轻轻一推,送入水里。
“我就说吧,你肯定会喜欢。”
周棠说这话时,语气里颇有几分小孩子把自家最喜欢的玩具和伙伴分享的自得。“这是今年刚生出来的四只小天鹅。隔壁可没有。”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隔壁”究竟是谁,想着网上说两家学校喜欢相爱相杀果真不假,便忍不住笑了:“确实,你们这里的小动物更可爱些。”
周棠似乎颇满意我的回答,点点头又道:“不止这样。有一年愚人节,学校不知道谁发了篇《拟将T大并入P大》的檄文,热度不小,正巧叫隔壁看见了,也发了封告同胞书,说我们的湖自古以来就是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两边每年都得互嚷一通‘收复失地’,热闹极了。”
我安静地听他说起在学校的趣事。像是哪节课的老师最爱拖堂,食堂哪层的饭菜要排很久的长队;学校又来了哪位名人,在研讨会上说出的观点既刻板又肤浅,引得台下的学生当场驳斥,得到一片掌声云云(顺带一提,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学生勇于质疑权威、突破常规的故事)。
甚至,还有学校里哪条路是出了名的“情侣路”:因为联通男女两栋宿舍楼,晚上经常能看见有情侣来回送别。男生把女生送到宿舍楼下,再由女生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回去……像这样反复折腾,最后谁也没回去的故事。
我禁不住有些好奇:“那你呢?也在宿舍楼底下演过‘十八相送’吗?”
“我?我不住在宿舍。”
周棠轻描淡写、恍若未觉地轻飘飘地略过关于过往恋爱的话题。
“不过我有时候在学校里开车,要是看见两个人在路上黏黏糊糊、还越靠越近的,会故意闪两下远光灯。”
……还一笔带过了很坏人好事的勾当。
他在学校里话明显比以往要多,神态也更轻松。我跟着他这样在学校里无所事事地闲逛,时不时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我也以某种方式参与了他的校园生活。
“……到了。”
周棠带我走到一栋教学楼跟前。这里似乎并不对外开放,大门严丝合缝地关着,旁边的墙上有一个老旧的密码锁。
“走这边。”
他带着我往教学楼的侧边绕。就在我开始一本正经地考虑这到底算不算是非法闯入的时候,周棠在一栋墙前停下了。
我看着上面陈的几个大字:捐赠纪念墙——大概是那上面列着的人合力捐赠了这栋楼的意思。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竖形名牌,远看过去,倒更像是一面放满了书的书架。名牌的颜色有所区分,最多的是铜黄色,少一些则是红色和黑色,大概是按照捐款的数额排列的。红色名牌上列的大多是‘某某级校友合赠’的字样,铜黄色都是人名,黑色则大多是XX基金、XX公司之类的名字。
只有一块黑色的名牌上印着人名。我的视线从那两个相当熟悉的字眼上扫过,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这栋楼的建成时间。
“……是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以我个人的名义捐的。”周棠适时地开口。
“他也是这里的校友,给学校捐过几次款,只有两次明确留了名字。一次是以公司的名义,那里面有我妈妈的一个字;还有一次,就是在这。”
周棠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注视着那块写有自己名字的黑色名牌。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考上这所学校。”
——即使只有寥寥数语,我却敏锐地觉察到,他一定很崇拜自己的父亲。
“那你呢?唐允。”他回过身,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你有想要去哪儿深造的想法吗?”
“……”
去哪?
或者说,我还能去哪?
我不能没有收入。就算抛开唐小宝的学费和生活费不谈,我也绝对没有足够的富裕能在下班之余准备考试、再在之后迎来整整三年没有进账、还要倒贴学费的日子。
“MBA,或者EMBA。”周棠言简意赅道:“我替你问过了,除去TOP2的两所异地来回奔波有点难度,本地的前五任选应该没什么问题。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IM有针对企业内部人才就读的培养计划,费用全免,只在每周周中晚上或者周末统一授课……应该是能不脱产最快拿到毕业证的一种方式。
当然了,我说内部人才,意思就是……你得首先成为IM的人。”
周棠直视着我的脸。
“我需要一个能站在我身后的人。这个人必须要足够聪明,可靠,值得信赖。因为他能看到我很多的工作内容,所以嘴一定要严;同时,又必须足够正直,敢于指出我的错误,以免我身边只剩下吹捧的声音。
我找了很久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他们要么不够聪明,要么太喜欢走捷径;要么愚不可及,要么看起来就不够讨人喜欢。但是,假如那个人是你的话……
我想,如果是被这双眼睛看着,我应该就不用担心迷路了。”
“我可以给你比现在高出三倍的工资,一个就读MBA或者EMBA的机会,如果时间有冲突,我可以随时给你批假。其他的所有条件都可以商量,最重要的是——
我真的,非常需要你来帮助我。”
山桃在风里簌簌抖落出零星的花苞。似乎是冬天快要过去了。
周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字一句都听得轻轻楚楚。
“——所以唐允,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加入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