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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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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说这些。其实今天,我还给你带了件小礼物,就当庆祝你正式入职。”周棠说。
“……是什么?”我问。同时打心底里祈祷不要太贵。
“放心,不值什么钱。”周棠把我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你得先把眼睛闭上。”
“……”
我依循照做。
入耳首先是机械“咔哒”的轻响,从方位推断应该是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盒。我记得周棠经常在里面囤积大量糖果。紧接着是塑料包装纸相互的摩擦声,右侧外套被动作不轻地掀开,还有硬块塞进聚酯纤维鼓囊囊的触感——每个动作的声音和幅度都绝对算不上轻。
搞这么大动静,真的还有特意让人闭眼的必要吗……
虽然在心里忍不住腹诽,我倒还是老老实实阖着眼,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得故意装出点惊讶的表情……总不能让送礼物的人太没成就感吧?
“好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翻翻口袋了。”周棠说。
我直接动手去掏异物感强烈的右侧口袋——那里面是满满的一大捧巧克力。只是包装看上去简洁得过份,不只没有品牌名称,甚至连口味都没有标注。恐怕得等放进嘴里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吃进去了什么。
等等。随机口味的巧克力……从外观上看不出差异……被设计成容易从中间掰开分享的形状……
这完全就是——
“不错。就是你们在中兴通过企划的那款巧克力。”周棠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研发部前几天刚做出来第一批样品,除去一小部分为了征集意见而被试吃掉的,余下的基本都在这里了。我觉得,你应该会很有兴趣。”
“……”
手里的东西突然有了超乎想象的分量。我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为了一个可能跟眼前的人据理力争,在无数掺杂着咖啡香气的夜里把新想出的方案推倒重来。有一些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离开了,然后,又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成为新的同伴。如果没有他们,我几乎都要忘了,上一次发自真心为自己做出的东西自豪是种什么滋味。
“我想把这个分给三组的所有人,可以吗?”
“当然。”周棠点点头。“既然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置。”
我把巧克力按照人头分配好:每人三颗不够,那就两颗,除去我自己的一颗,剩下的一股脑全塞给周棠。
“我也有?”周棠略带惊讶地挑了下眉。
我用力点点头:“当然。你不也是三组的人吗。”而且,还是为我们组出力最多的人之一。
“……也对。”周棠垂眸看了片刻,又自顾自笑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如果是一开始的周棠,应该多半会说“别把我跟中兴的人相提并论”,或者“我可没打算指望你们”之类的话吧?可是现在,他却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三组的人了。看来这段时间,不只是我,就连周棠也有不小的改变。
而且,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定是好的转变。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就听见周棠在旁边戏谑道:“还有另一边口袋呢?不打算一起看看?”
?
‘你又没往另一个口袋里装东西’——下意识这样想了一瞬,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塞进另一个口袋——指尖却意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难不成,之前装糖果故意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故意掩盖这边的动作?脑子里没来由飘过蒋奇明调侃的那句“周棠对付女人可是很有一套的”,顿时觉得心情复杂,默默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简洁的香槟色小盒。里面装着一块手表。
“是我高考时候用的东西。”周棠说。
“你也知道,我平时对手表的品味比较花俏……正规考试带不进去,所以高考之前,我父亲特地帮我捎了这块表。后来几次大型考试也用得它。习惯了,就觉得带着这块表,有种心定下来的感觉。”他话锋一转,换上副轻松的语气:“说不定真有什么好运加持?这样的话,我送给你,也算把它送到需要的人手里了。”
我吓了一跳。“你父亲买的?”那也太过于贵重了。
“他送我的东西不止这一件,你不用露出这副表情。”周棠说。“还是说,你介意是我曾经用过的东西?”
他突然放缓了语气,眼睫微垂,像是什么话剧演员一样,故意做出副略显浮夸的惆怅表情:“确实。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给别人,也显示太自大了点……你会嫌弃也是应该的。”
“不是,我没有嫌弃……”
我简直冷汗都要出来了。即使能百分之一万断定周棠现在的样子故意表演的成分更多,我又怎么可能狠下心说,自己看不上这么一份饱含心意的礼物呢?
故意说成这样让我接受,也真的是……太狡猾了吧?
“真的?没有嫌弃?那我帮你戴上了?”周棠笑吟吟地把那块表从盒子里取出来。虽然说是用过,但手表从外观上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看得出是被悉心保养着的。
脑海里猝然闪过一个念头——周棠即便过去出手再慷慨、再受女人喜欢,也绝不可能再像今天一样,变出一块自己佩戴多年的手表、送给其他人了。
这么一想,就再生不出任何推拒这块手表的心思了。我原来是这么贪婪的人吗?越是知道这份礼物对眼前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意义非凡、不可替代,就越是想……把这样东西据为己有。
周棠快要把我送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喧闹的、童话般的欢快铃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是唐小宝。”我说。
周棠挑了下眉,没吭声,只是凑过来看了看我的手机屏幕——当然,上面显示的就是规规矩矩的“唐小宝”三个字。
“不接吗?”他问。
“……接。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我长长吐出口浊气,把碎发从前额捋到脑后——已经是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一周前,杨慧芳生日。我按照唐小宝的吩咐,从店里取了他钦点的巧克力蛋糕回去。杨慧芳去年体检的胆固醇和血糖都不理想,想也知道这蛋糕多半又进了谁的肚子。
到了家,唐文成和唐小宝父子俩各守一方,一个外放家长里短的苦情剧,另一个托着AK忙着和网友刺激战场。桌上沤了一滩的瓜子壳,厨房里热油溅出噼里啪啦的响。杨慧芳手上沾着炸鱼用的面糊,匆忙在围裙上揩了两下,把菜一道道端上来。
我把蛋糕往桌上一摆,“喏,饿死鬼。”
饿死鬼果然应声,利落地跳起来把刀叉摆好,不管队友正在喇叭里骂他全家。正要下刀,我忽然往他手背上一打:“妈还没吃。”杨慧芳乐呵呵:“没事儿,小宝饿坏了吧?先吃点儿蛋糕垫垫肚子。”
唐小宝得了靠山,立刻神气活现地撇我一眼。我懒得理他,默默把自己蛋糕上那份奶油抹到他的上面;他便立刻又高兴了,跟小孩儿似的。
饭吃到一半,唐文成果然又开始说教。他这人固来怪癖如此,好像铆足了劲非要把每顿饭都搞得食不下咽。他先是过问了一番唐小宝的成绩,询问他对未来的打算,最后话锋一转,勒令我帮唐小宝找份实习盖章。
“这个……应该办不到。”我把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道:“小宝没给你们说吗?我现在刚换公司,自己都要看别人脸色行事,没有那么大的权限。”
“唉,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儿,不一定非要去你们公司嘛!”杨慧芳说着,往我盘子里夹了块鱼,笑道:“你之前做销售的时候,不是跑过那么多家客户?总有几个关系好一点儿的嘛!你跟人家说说,让咱们小宝过去帮帮人家的忙。钱嘛,一时赚少点儿也无所谓的。”
——盘子里浑浊的鱼眼瞪着我。
“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怎么跟个木胎似的!”唐文成不悦地用筷子敲了下碗沿,两支筷子的其中一支立刻“咕噜噜”地滚到桌子上。
“就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还当销售呢,在家也没见你怎么跟我们嘴甜过,我闭着眼都能想出你在外面什么样儿!让你有空帮帮你弟弟,你倒好,到处推三阻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不就是怕将来有天你弟弟混得好了,盖过你!我算是看出来了,就你这副没心没肺的德行,以后我们老了也指望不上你,还不如趁早收拾收拾,进养老院得了!”
唐文成的嘴依旧在张合,我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花鸟市场看过的吐泡泡的金鱼——对了,唐文成的眼睛也是鼓鼓的,手岔在腰上的时候像是支起的鱼尾。
原来唐小宝的爸爸是条金鱼。
可是,养金鱼实在太麻烦了。它们永远没有饱腹感,只要人类投下饵食,就会无休止地吃下去,直到撑死为止。小时候,唐小宝曾经买过两条金鱼,每次喂食的时候,两条鱼都要来回追撵着,恨不得下一刻就立马打起来。唐小宝喜欢看鱼打架,所以总不知不觉喂上很久;到了第二天,两条鱼就全都飘起了白肚皮。
金鱼死的时候,唐小宝嚎啕大哭了一场。我把两条金鱼捞起来,发现鱼身的鳞片上都有溃烂掉落的痕迹。唐小宝问我它们是怎么死的,我说,都是因为它们太贪婪。无论得到多少,都永远不会满足。
“所以——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周棠一针见血。
我默然了片刻,老实回答他:“是办不起。”
要说在中兴能说得上话的客户,的确是有。只是我人既然已经走了、不再有能置换给对方的资源,也就没那么大脸要人家白白贴一份人情过来。更何况,我其实没那么放心唐小宝的办事能力,生怕一不留神给人家介绍了个大麻烦过去,得不偿失。
“既然这样,让他来IM实习怎么样?”
——什么?
我现在是真想打开周棠的脑袋、好好看看他的脑回路了。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这不好笑。”
“不行吗?”
“当然不行!”拒绝的理由简直有一万个那么多。“首先,唐小宝从来没打过工,没有任何在公司工作的经验。平常办事也分不清主次,一会儿一个主意。嘴巴没把门的,看人眼色的能力更是几乎没有——”
“照这么说,你这个弟弟最适合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周棠适时接口道。“只是你们家的经济情况,应该还没到能养他一辈子的程度吧?还是说,你有这个觉悟,要供他一直这么混下去?”
“……”
老实说,我压根儿没想过唐小宝毕业之后的事。我心虚地下意识摸摸鼻梁。
“俗话说,溺子如杀子……你既然知道没办法负担他的人生,就要早做打算,尽快让他适应这个社会。”
“道理我都明白。”我叹了口气。“只是……我不想连这种小事也要麻烦你。而且,我也担心他在里面做不好,会连累你。”
“连累我?”周棠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居然真的笑出声来:“我觉得,一个实习生要想真的连累到我,应该还是挺有难度的。而且,我也没打算把他直接塞进岗位里。”
“按照IM的制度,所有实习生都必须在三个月实习期满之后,在带教手里取得‘合格’,才能拿到实习证明。换句话说,如果你弟弟真的有本事通过考核,那么你就可以安心地说,他的确是堂堂正正才拿到的证明——
反过来说,就算他通不过测试,”周棠直视着我的眼睛,正色道:“你作为哥哥,能做的都已经为他争取过了……也不会在家人面前被太过为难,对吧?”
“……”
原来他都知道。
叙述唐小宝的事时,我为了顾忌自尊,故意跳过了很多争执的细节,只简略说,家里人都很希望我能帮助唐小宝——原来,还是被他猜到了。
“好,我会跟唐小宝说这件事。”我点点头,“但是,我们说好了:如果他真的决定去的话,一定要让带教客观地评价他的工作,不可以弄虚作假。”
——假如有外人在场的话,一定会觉得我虚伪至极吧?明明是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却要故意做出副大义凌然的样子。
“当然,你放心。”周棠把电话重新放到我手里,缓声道:“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