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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瘫痪”的日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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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病房与寻常的病房不同,除了千篇一律的白色墙面和嘀嘀响的医疗设备,还有柔软过头的被褥和点缀的床头插花。
昂贵的艺术花瓶里插着每天新摘下的花朵,沾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散发着淡淡香气。
林隽对花不熟悉,但他对花香有记忆,因为妈妈喜欢花。
那个稍显凶悍的漂亮女人热爱着世界,热爱着生活,同样爱着爸爸和他,家里随处可见的物品成双成对,之间还夹着一个小小的同款“挂件”,可爱中透着点滑稽,就像身处爸爸妈妈之间的林隽。
得益于外公身体里一半游牧民族的血统,妈妈爱着花草,哪怕身处城市也想方设法把它们搬进家里。阳台小院种满了各色各样的小精灵。
然而林隽却天生对花草辨别没有天赋,总是干瞪着双眼,小傻子似的来来回回念着根本对不上号的花名。妈妈笑着点点他的鼻尖——眼睛记不住,就用小鼻子。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辨别花朵。就如同现在他通过气味辨别雌虫。
今天还是水仙花,雌虫还是里昂。
里昂的气味和托勒密截然不同。
托勒密那家伙粗鲁又豪放,从来不沾香水,热烘烘的体温蒸出洗衣液的香味,只有贴得足够近,才能闻到身上独特的体味。
林隽笑他不修边幅,只知道穿着大裤衩子抠脚,托勒密抱着他理直气壮顶嘴——军雌喷香水容易死战场上。
而里昂身上终日萦绕着一股木质香味,离着三步远就知道是他来了。
林隽心想,里昂一定身居高位。
虽然他看不见,可他听的一清二楚。这里的医生对里昂尊敬有加,甚至有些害怕。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局促,轻得林隽都有些听不清。就像现在,活像老鼠见了猫,吱吱叫都变得有气无力。这让林隽有点儿担心他医术不精。
在林隽的认知里,医术高超的医生敢指着祖宗鼻子骂。显然这个医生不行。
“阁下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是目前首例意识完全清晰但无法苏醒的病例。”医生低着头,盯着眼皮子底下那双质朴的手工皮鞋,后颈一阵阵发凉,垂在裤腿边的手指发颤。他不是第一次面对佐里昂,但每一次都让他像第一次面对上位者那样窘迫战战兢兢。
眼前这位帝王,温柔的皮囊下藏着的全是根根竖起的尖刀,这些刀总会在无法预料的时候扎穿心脏。也许上一秒他才给予你荣耀勋章,下一秒你就锒铛入狱。
医生捏紧拳头。汗水蒙住了在额头和后颈。他尽可能稳住声线将术语简化,把事情讲明白,“起先,我们考虑是精神力损伤影响了大脑,以植物虫为锚点进行进一步诊断,但部分主要数据却与植物虫的数据有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我们一致认为阁下的情况更倾向精神力与躯体发生了短暂的错位。精神力受损后,躯体为自我保护进行了功能‘代偿’,这种情况下精神力受损部分被挤占,而躯体则因为超出阀值的功能输出无法维持正常状态。建议让躯体解除自我保护腾出空间后,再通过治疗补齐精神力缺口。”
佐里昂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置在膝头,温和地注视医生,“我很高兴,你没让我失望。”
医生放松了些,右手心贴着心口,郑重行了礼,“我会尽快治愈阁下。”
“辛苦了。”
医生又鞠了一躬,近乎同手同脚慌乱地离开后,里昂没有立即发表想法。他像是跟着离开了一样,悄无声息,只有偶尔响起翻阅书页的声音提醒着林隽,他并没有离开。
林隽拿不准里昂是在办公,还是在单纯的阅读。因为在虫族日常中使用纸张的情况并不多见。
他不禁想起在垃圾星的那五年时光,除了被翻来覆去地使用,林隽大部分时间都和那本老旧字典待在一块儿。此刻听到翻阅纸张的声音,竟有些亲切。
林隽学习时仍然使用纸笔是因为他至今无法熟练使用电子产品那多如繁星的功能,但里昂显然和他不是同一个原因。
好奇宝宝又开始想东西了。佐里昂轻飘飘瞥了一眼浮动的脑电波。那些线条不安分得像是无头苍蝇在飞。
无法醒来的林隽并不是一块石头,相反,在医疗设备精准的捕捉下,那可是相当活泼,宛如一匹撒欢的小马驹。
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关注。
佐里昂凝视那恬静的睡颜,觉得很有意思。
这只雄虫实在是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一点儿可爱的小驼峰。乌黑的头发衬得他格外的唇红齿白。不同于帝国雄虫修剪得体的眉毛,这小家伙的眉毛野蛮生长,失去了精致,却生机勃勃,蕴着自由的味道。
这该是具有十足冲击力的俊,就像一记迎面而来的直拳,打得人措手不及,但他却生了一头可爱的蓬松的小卷发,稍稍长长了些,拢着鬓角和额头,柔软得像是把脸蛋裹进去的云朵。
佐里昂拂开他嘴角边趴伏的一小缕。那小缕黑发小小的呆呆的,笨拙地打着卷缠住他的指尖,“在想什么?”
无人应答的问题,佐里昂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隽当然无法回答里昂的问题。他觉得里昂总是忘记他是个“植物虫”,所以总会这样时不时对着他说一句话,好似他能回答。
这些时日来,只有里昂来看他,杰罗姆,格雷沃和拜伦兄弟不见踪影。平日里恨不得把他挂裤头上随身带着玩,一出现这种情况,一个个跑得比谁都远,还不如一个陌生的里昂有道义。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但林隽心里还是挺难受的,谁真的愿意自己只是个工具呢?
不说什么情深意重,养狗养五年都该有点同情心吧。
靠,一群败类,天诛地灭吧!
心灵上被创,躯体上也被创,真是祸不单行。躺在这的每一分钟都很难熬,但林隽毕竟年轻,正是能吃能睡的年纪,躺久了睡意夜就来了。
等他一觉醒来,屋子里的木质香味若隐若现,显然源头离开一阵子了。
也许吃饭去了。
真好。林隽感慨。他也想吃饭。但现在他要是想吃饭,就得医护人员把他的嘴巴撬开,撑开喉管,往里塞流食管。
相比之下,每天通过留置针输入营养液还是不错的。
这就是植物人的生活,可真是生不如死。
更讨厌的是,明明知道他意识清晰,怎么就不知道给他放部电影看看呢?
就这样又熬了一阵子,里昂回来了。那家伙一开口就是快睡觉。
这才刚睡醒多久啊!仗着他说不了话就发癫!
发癫的里昂铁了心让林隽睡觉,竟然发癫地念起了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别以前了!我要听现在!林隽的脑电波一蹦一蹦地跳得欢。
佐里昂眉眼弯弯,颇有点儿恶作剧成功的小得意。他没有终止这出幼稚的“服务”。调整了一下坐姿,认认真真清了清嗓子,“城堡里有一只俊美的雄虫殿下,他备受帝王的宠爱,拥有华丽的衣服,璀璨的珠宝,还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玫瑰花。”
林隽:……
这画风有点不太对吧。不要告诉我这只雄虫穿的是蓬蓬裙,踩的高跟鞋,肤若凝脂,面若桃花……
“玫瑰花在雄虫殿下精心呵护下有了灵魂。他们日日相伴,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天。”里昂的嗓音意外的温柔。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玫瑰花对殿下说,俊美的殿下呀,您能将我送回故乡吗?”
林隽后知后觉:太过分了,是幼儿读本!
接下来就是雄虫殿下带着玫瑰花踏上了冒险之旅,遇到了一只无畏的雌虫勇士,他们结伴而行,帮助玫瑰花与同伴团聚,而他们也因为经历了种种磨难相爱相知。
好一个包饺子。
够了,我要落泪了!
佐里昂意犹未尽地翻开幼儿图画绘本。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这些东西了,虫崽破壳后自有专门的育儿师照料。这样的体验相当少。不过,感觉挺不错,于是,他又讲了一个备受欺辱的雄虫“灰姑娘”找到幸福的故事。
林隽:真是够了!
雄虫除了谈情说爱,就没有追求了吗!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NPD!
我要听雄虫征服天下!
越听越活越的脑电波让佐里昂终于合上了图画绘本,结束了这场对林隽的精神摧残,给他放起了“收音机”,但不是故事,而是催人睡觉的白噪音。
行吧,这也挺好的。比那劳什子故事好。
睡得腰酸背痛的,也不知道给我翻个身。都要长褥疮了……
想法一落,林隽就感觉到里昂探过身来,十分贴心地将他摆了个侧躺的姿势,小心翼翼避开器械躺在他身后充当依靠物。
林隽一时哽住,对自己在心里编排里昂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这只雄虫太好懂了,没城府,又皮又单纯,脑电波藏不住一点事儿。稍稍有个动静,就在跳踢踏舞。可也十足的可爱,倔起来像头小牛犊,软起来像团小云朵。
里昂从来没这样看待过一只雄虫。通常他只会形容他们大方,优雅,俊美,就像赞瑟斯,贵族雄虫最好的模版,却是头一次觉得一只雄虫可以是可爱的。
“睡吧,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声音轻柔,佐里昂很有分寸地轻轻拍着林隽的胳膊。就像林隽小时候妈妈哄他碎觉那样。
林隽的后背贴着里昂,有些别扭,但动弹不得的他做不了任何改变。
他不禁想,托勒密现在是不是也在睡觉。
在哪睡,和谁睡。
他现在成这样了,万一真的倒霉一辈子醒不过来了,就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想到这辈子都吃不到番茄牛腩,杨枝甘露和芒果,林隽更难过了。
萎靡不振的脑电波蹦着,里昂没有看它一眼,动作虽然不够娴熟,但好在很轻柔又规律,一下一下配合着白噪音,没多久就把林隽拍睡着了。
这一觉林隽没做梦,睡得很沉,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望着他的佐里昂神情柔软,难掩笑意。
闹着不肯睡,一睡着了倒是睡得香。
明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里昂却无端在那张脸上看出了点孩子气。
过了一阵子,佐里昂怕他睡麻了身子,将他翻了个身。一点也没醒。
手臂轻轻搭在精瘦的腰间,一拢,抱了个满怀。
他们的胸膛亲密的半贴着。
犹不满足的佐里昂膝盖夹住林隽的大腿。
肌体的“停摆”,让林隽成了任人为所欲为的羔羊。肩背,腰肢,胯骨,双腿松松的,摸起来很软。没有雌虫那么高体温的雄虫,摸起来像块微凉的玉石。
林隽在佐里昂掌心的熨烫下染上了他的体温。
就好像——
他是他的一部分。
这个旖丽的念头让佐里昂满足地将掌心贴着林隽的后心位置。
并不那么强壮的心脏在跳动,砰,砰,砰——
林隽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发痒。
往日只出现在影像里的小家伙,现在活生生躺在他怀里。
感觉,真不错。
佐里昂偏头,嘴唇贴着林隽的耳朵尖。
他很多年没有想要接触一只雄虫的念头了。不是为了皇室子嗣,只是因为纯粹的高兴。
因为精神力受损,信息素也变得萎靡,淡得几乎没有。
但从丝丝缕缕中,佐里昂还是嗅到了那微弱的雪松香。
佐里昂的眉眼放松,闭上双眼打盹。
身为帝王,看似风光,可也可悲又可笑。眼下竟只有怀里动弹不了的雄虫才能为他带来一丝没有变故的安全感。
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似乎也不错。
那时,活泼的林隽一定会枯萎吧。
就像秋季来临时,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一片片凋零,最后只剩下满地一碰就碎的残骸。
那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