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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寄人篱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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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木质香。
林隽感觉自己在下陷,仿佛身下是一个漩涡,里面还藏着一只大蜈蚣,数不清地爪子勾着他往下坠,沉沉地旋进去。
好一会儿这种感觉才散去。
屋子里的木质香实在浓得恼人,闻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香水制造厂的气味,一个个器皿被砸烂后,香味一窝蜂涌出来,熏得人更加昏沉沉。尤其是紧紧贴着他侧脸的这片胸膛,仿佛浓香的源头。
林隽移动着不怎么听使唤的四肢,撅着屁股,脑门顶着枕头,使劲一抬腰,半坐半靠在床头重重喘了口气。
这不小的动静里,里昂没醒。
也或许醒了,在装睡。
起猛了,腰有点抽筋的预兆。
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没透进来,只有小夜灯散发着昏黄,将家具笼得朦朦胧胧。
这间卧房一开始确实只有林隽自己住,后来里昂歇了一个午觉后,就时不时会来睡一会,渐渐的,晚上也在这里落脚,卧房里的木质香也越来越浓。
虽然对男人的皮囊依旧没那么敏感,但格雷沃怀了又没了这件事让林隽别扭。
在医院时,里昂时不时陪宿为他翻身,可现在不一样,他能动了,还一起睡就有点越界了。
可偏偏他好像没什么立场让里昂滚蛋。
这是里昂的家,他的吃喝拉撒全靠里昂。如果只是这样,林隽还是能反抗的,毕竟他不是没钱,可他的光脑不见了,又是个半废人,重要的是没人护他,这时候要是把里昂惹火了,架起来往外一扔,那可老惨了。
算了算了。忍忍吧。等四肢归位离开这里再重新去买个光脑,到那时候就能用账户里的钱了。林隽掐着手指算时间,几根手指一顿乱舞,掐得跟算命似的。
“哎……”轻声叹了口气。
人生酸甜苦辣咸,可现在他怎么尽尝酸苦辣咸呢?给点甜头吃,难道还怕他得糖尿病吗?真可恶啊。
正抱怨着呢,这时的脚不受控制地抽抽起来,跟筋膜枪似地怼着里昂的膝盖踹。这下好了,都快把他踹出残影了。
这时候哪怕是装睡都装不了。
佐里昂眼睛还没睁开,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掐住林隽那只有自己想法的小腿,不知摁在哪个穴位上,腿渐渐安分下来。
林隽额头蒙着薄汗,有点不好意思。
此刻的情况,就好比你在屋子里发癫,身披床单假装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正把尺子当宝剑铲奸除恶时,父母突然冲进来一样尴尬。
“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里昂安慰他。
这些话,林隽听得腻味。他别扭地往回收腿。眼神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落在里昂的手背上。也许是这个时候里昂的态度太过友善,也或许是脸上的微笑让人松懈,本来死心的林隽看到了点希望,一不留神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我想回家。”
那一瞬间,卧房里静得林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眨眼间气场就变了。林隽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收缩,天花板在下降,地板在上升,四面墙壁压过来,让他无法说出第五个字。
许久,久到林隽的腿又要开始唱B-BOX的时候,里昂下了床,脸上的笑意淡得像忘了放盐的菜,“阿隽,等你彻底康复,我会亲自送你回去。在此之前,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吗?”
明明末尾是征求意见的语调,可林隽听出了命令的强硬。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另一边,里昂也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合上,两声“咔嚓”,就像狗头铡一样铡了下来。一刀开铡,一刀落铡。林隽情不自禁摸了摸脖颈。
还好,没掉。
不仅脖子凉,脊背也发凉。
这个样子的里昂让林隽有些害怕。这种惧意让他想起乌尔里克。
每次不满意他时,乌尔里克总会这样先沉默一阵子,林隽就在这种沉默里静静等着宣判,八成概率“死刑”,两成概率“无期”,最后成了“死缓”。要死死不成,要活活不了。
静静坐了一会儿,林隽开始安慰自己。
其实呆在这里挺好的,万一垃圾星那几只牲口没走,他和他们面面相觑,日子更不好过。更何况他现在走路都费劲,躲都不好躲,就是任玩的命。反正托勒密出任务也不在,留在这不仅不用面对那几只牲口,还包吃包住,不用掏医疗费。
这么一想其实挺好的。
反正在哪睡都是睡,是吧?
林隽坐在那好一会儿才抠抠空荡荡的左手腕。
光脑没了,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霍顿庄园。
托勒密那家伙还没回来吗?说好的四天,这都多少个四天了。要是回来了,干嘛不来找他?
明明知道他七天就需要一次……
嗯?林隽一怔,撇着嘴傻兮兮地想了一会儿,这才拉开裤头往里瞧。
奇了怪了。
从昏迷到现在,它太安静了,一点也不疼了。
秉持着“孩子太安静一定在作妖”的原则,林隽盯着它看了许久,想找出原因。
样子还是那个丑样子,因为套上了“白色橡皮圈”更丑了,像某位抵不过岁月和雄性荷尔蒙的地中海老头子。此刻软趴趴贴着腿根,没精打采的。
碰了碰,不疼,一点也不疼,还有点痒,痒得想用力搓搓。
林隽就这样下意识地“挠挠痒”。
那小东西就欢天喜地准备抬头看看它爹,吓得它爹赶忙抽回手。
不是吧……
这就长好了?
林隽崩溃。
他还指着它“病”久点,把罢工贯彻下去。
这就好了!
有没有搞错啊——
林隽凌乱。
没错,里昂说得没错,现在住在这里挺好的。
小别墅是什么,是“嗟来之食”,不要也罢!
嗯,想通了。
吭哧吭哧从床头挪下来,挑了个舒服的位置,林隽咂咂嘴,睡起了回笼觉。
等托勒密那家伙回来,一定会吓一跳,然后追着鸡儿大惊小怪地叫。
想着咋咋呼呼的托勒密,林隽嘴一咧,没忍住笑了。
冷静了一会儿的佐里昂再次进入卧房时,看见林隽半趴在枕头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抹晶莹挂在嘴角,略略洇湿了布料。
佐里昂怔了一瞬,失笑。指尖拨了拨那头睡得乱蓬蓬的小卷毛,“还以为会……”
哭呢。
听到林隽要回家,佐里昂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有点压不住脾气,不知不觉就对他态度强硬了。正想着怎么哄回来,结果林隽好好的,还睡得香。
不过,佐里昂也不是那么意外,因为林隽就是这样的。
他站在床边凝视那张酣甜的睡颜。
回家是合理要求。
他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和林隽说话,应该仔细想想,怎么才能让林隽心甘情愿地留下。
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夜灯里格外的亮。
亮得有点儿刺眼。
佐里昂眯起眼。觉得自己有点儿醉。酒宴的吊灯层层叠叠往下垂,灯光在宝石上折射,晃眼。
又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多米尼克比预想的要果断,不论是之前的还是现在,他总是不管自己幺儿的死活。托勒密失踪后,多米尼克依然照常生活,无人瞧出他的半分伤痛。
大约是讨论多米尼克过于绝情这件事儿的概率太高了,身为托勒密雄父的西拉斯终于出面请求多米尼克派遣救援队去搜寻托勒密的下落。可惜多米尼克不知道具体的地点,因此求上门,以一颗中型星球的稀有矿源作为敲门砖。
这是个好消息。
但还不够。
基兰是个大家伙,根深蒂固。尽管不断地被消耗,但同时也在不断地补充。产业链太长,领地太广,仅仅从一小部分入手,根本无法动摇根本。
按理说,想要拔掉基兰就不该把基兰家的长子维斯珀放入监察阁,这会让基兰手握财富的同时掌握权力,但维斯珀还年轻,并没有多米尼克的圆滑和智慧,一旦在监察阁犯错,佐里昂就可以高高举起,重重放下。到那时为了保下仅剩的唯二血脉维斯珀,多米尼克必然会乖乖地被咬掉一大块。
维斯珀想要往上爬,就必须做出一些举动,佐里昂就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如果他没有野心,那自然也不会造成威胁。
至于二子德夫林因弟弟托勒密的失踪闹事被停职,那么就可以安排其他虫族将他架空,困在首都星,斩断建功立业的渠道。
终有一天,帝国再无基兰。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脆响,酒液晃荡。在弥漫开的雄虫信息素里,酒宴落了幕。
每场宴会结束的节目让佐里昂有些恶心。贵族们有时会交换家族的雄虫,有时是带着中层贡献的雄虫赴宴,甚至有时会饥不择食选择底层的低级雄虫。
他们好像永远在这件事上不满足。
如果不是林隽作为垃圾星和帝国的桥梁,肩负起和平,以他这样的姿色和无虫庇佑的背景,已经在宴会里扎根了。毕竟托勒密可记不住林隽,基兰也不会冒着风险得罪贵族们庇佑一只垃圾星的雄虫。
佐里昂很庆幸,当初的决定很正确,他用乌尔里克作为借口将林隽圈起来监视,除了贸贸然的凯厄斯没有其他预料外的虫族对林隽出手。
提起凯厄斯,佐里昂的头就疼。
民间将雄保会比喻成老鸨,明面上是在保护雄虫,实则是把一只只雄虫推进雌虫怀里。但凯厄斯却是雄保会难得有好名声的。
他虽然不是上层贵族出身,但行事光明磊落,公平公正,在民间有很大的支持率。
这家伙为了回到首都星,为了重新接触林隽,玩命了。
近段时间,那只叫徳桑罗的雄虫为了雄虫教育就业的事情在闹,凯厄斯被派来解决这件事,可现在呢?事情没有解决,反倒和徳桑罗结了盟。
该死的。
佐里昂知道这是对的,要让雄虫与社会联系,才能让拉维的改革成功。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他的队伍还在蛰伏,等待着那能决定胜负的大批杀伤性武器。如今闹起来,无疑打草惊蛇,会有更多无用的牺牲。为了向贵族们表态,他必须做出一点动静。如果任由凯厄斯继续下去,他迟早有一日会被贵族们的刽子手钉死在墙上。
一旦这个悲剧开头了,贵族们就会以煽动雌雄对立为借口大肆镇压。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也许就会开始倒退。
身为帝王,并非事事如愿。那些贵族们不是吃素的。皇权对他们而言只是威慑,并非掌控。皇权只会对无权无势的百姓残酷。
这与拉维的执政理念实在不同,现在的帝国也不是拉维所预设的帝国。可佐里昂并非完美,他有自己的长处,自然也有自己的短板。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兄长,你能不能教教我。
佐里昂疲累地闭上眼睛往下坠,被柔软的床铺接住。
衣服上沾染的是哪只雄虫的信息素?
甜得发腻,像烂掉的热带水果。
没有他的好闻。
佐里昂睁开眼,他是谁?
他是……
想了好一阵子,都没想起来。
今夜他喝得有点多了。
脱掉外套,手套和靴子,佐里昂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还在仔细地回想。
没有雄虫在他的卧房留过宿,因此这里没有任何雄虫信息素的气味。但佐里昂就是知道,有只雄虫的信息素很好闻。
酒精擅长麻痹大脑,所以佐里昂不喜欢,可今夜能让多米尼克低头,他太高兴了,而凯厄斯却让他更烦闷了,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是谁…?
紧紧蹙起来的眉头中挤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佐里昂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在卧房靠墙的书桌前,打开星讯,自然而然调出了影像。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多次,以至于他脑子什么也没想,手已经做了。
影像里是个昏沉沉的日暮,一只雄虫举着汤勺追杀一只雌虫。
“王八羔子你给我站住!”
佐里昂笑了一下。
那只雄虫活蹦乱跳,生气时,眼睛非常亮,气狠了就咧着嘴哇哇直叫。他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雄虫沾有汤汁的嘴角。
没有。
佐里昂盯着指腹。
他碰不到他。
眉头蹙得更紧了。
下一个影像,雄虫埋头苦读,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盖,半个身子压着桌面。虽然咬牙坚持,但到底是椅子有些咬屁股,歪歪扭扭地坐不住。
再下一个影像,雄虫刚睡醒,顶着乱蓬蓬的卷发中气十足地趴在窗台冲着后院喊——傻鸟。
那只装着铝合金喙的鸟嘎嘎嘎地笑。
佐里昂也笑起来。好像自己也是只傻鸟。
是的,他要去找他。
扭开房门,佐里昂走出去,卧房内的影像还在持续播放。
这里按照佐里昂的要求,侍从数量很少,他们入夜后不受到传唤不得随意出入。因此亮堂堂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佐里昂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脚没停下。
他在哪?佐里昂一时没想起来,可是双脚带他找到了他。
是的,他找到了他。
知道他睡得沉,但佐里昂还是轻手轻脚。
雄虫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侧躺,微微蜷着。
佐里昂眉头松不开。
他知道,雄虫睡得踏实的姿势不是这样的。他有点儿固执地想掰开,结果一不留神弄醒了雄虫。
不该的,他向来睡得沉的。
佐里昂怔在原地。
“里、里昂?”林隽本来就要睡着了,突然被掰了一下,一下就醒了,睁眼一看,吓得魂儿差点没了。
又高又壮的影子杵在床前,在黑暗中发着荧光的眼睛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他,跟午夜惊魂似的。
这下好了,瞌睡直接碎了。
那非常有压迫感的影子没说话,直接动手脱起衣服。
林隽嗅到浓烈的酒味,“你喝醉了!”
“我没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林隽吓得原地弹射而起。
“我们生个孩子。”
“生什么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他。”
这什么屁答案。林隽傻眼了。他往床下一蹦,就要往门外冲,但他恢复得还不够好,走得还不够快,半道被截胡,然后被重重压在床上。活像被一床一百公斤的棉被盖住了。
卧槽!林隽破口大骂,推搡间,给了里昂一拳。
脑袋被打偏的里昂定格在那,脸对着墙,好一会儿没动静,然后一头栽下来,趴在林隽身上睡了。
林隽:……?
周星驰有还你漂漂拳,他有还你好眠拳。
真不赖啊,林隽。林隽自得地对着拳头哈了口气。
男人的拳头打得你一秒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