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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苏合香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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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粥捧在手心里,邢慷用玉勺搅了搅吹去热气送几口进嘴里,无端想起盈袖不爱吃粥竟然觉得口中的粥也没滋味。
晏荷也端着一碗粥,心不在焉搅着心想有那么难吃吗?
“你睡得着吗?”
邢慷无端问起,晏荷不知如何作答,“少卿睡不着?”
邢慷觉得夜太长了,一个人熬总是辛苦,拿了一盘双陆棋叫晏荷陪着下。晏荷起初还小心翼翼,下到后半夜没了精神哈欠连连的,精神不济就撑着头硬下。
“咳咳咳咳!”
邢慷犯夜咳的毛病,晏荷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瞬间惊醒,眨眨困倦的眼睛忙起身给邢慷拍拍背。
“你回去看着静涵娘子。”邢慷咳起来没完,从胸口摸出丸药吞一粒。
晏荷看他两眼青黑于心不忍,“奴伺候少卿歇下吧?”
“本官还不想睡,你要是不回去就到门口守着,一炷香之内听到任何动静不要进来。”
邢慷身边没有侍卫,晏荷不敢走远站在门口守着。晏荷出门后闻见屋子里渗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还听到邢慷在屋子里磕磕碰碰好似喝醉了,仿佛有呻吟声掺杂其中。
晏荷头皮发麻不知道邢慷在搞什么禁术,约摸一炷香声音才停了,晏荷隔着门轻唤两声得不到回应,偷摸推开一道门缝才看见邢慷倒在地上!
“怎么闻起来像静岳台的逗猫香?”
晏荷探过鼻息将昏睡过去的邢慷抬到床榻,她刚伸手要脱邢慷的靴子就见邢慷醒了,一双桃花眼红的像发怒的大虫。
“少、少卿?”
晏荷被那双眼吓得退后两步,邢慷没理她卷起铺盖面朝里睡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邢慷又闹脾气似的蹬掉靴子。晏荷捂着心口退出门外,没过一刻钟邢慷夺门而出差点把晏荷的心吓出喉咙眼。
邢慷那双漂亮的眼睛红的像艳鬼,他一句话不说奔到马车上去,晏荷跟在后面把怦怦跳的心往回按,邢慷看起来像在梦游,晏荷大气不敢出生怕叫醒了他。
“去静岳台。”
车夫这会儿歇下了,邢慷没发话晏荷就独自驱车赶往静岳台。洞云正在隐月阁给娘子们热炉子烤肉串和胡饼,天上盘旋的鹰先发现夜奔的马车,洞云端上烤串让娘子们稍等他去引路。
洞云施展轻功飞出隐月阁,踩碎两片瓦落到马车顶又一翻身落到晏荷身旁,“娘子辛苦了,交给我便是。”
邢慷跟着洞云走了,晏荷留下守着马车。一主一仆到了隐月阁,邢慷一屁股坐下对盈袖道:“我来晚了。”
几位娘子正吃得唇冒油光,口脂都吞进肚子里,见邢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肉串行礼,青霜敷衍起身没等邢慷的令早一屁股坐下了。
邢慷摆手让她们坐,“本官不扰各位娘子进夜宵的兴致,小猫,本官有一事找你帮忙。”
青霜看邢慷的模样心中了然,这是没办法求药来了。
盈袖跟邢慷到露台,邢慷揉一揉干涩的眼睛实在忍不下去了,“盈袖,我想睡着,可我睡不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或许是报应,剩下半年光景也无一日可安睡。”
邢慷身上带着一股疯劲儿让盈袖不敢靠近,她站在距离邢慷两步远的距离不去看那双红透的眼睛,“郎君让我帮忙?”
“我用过你的逗猫香,药劲儿过去之后能熟睡,还是会惊醒。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睡沉一些,立刻就能睡着?”
盈袖惊讶他竟然用逗猫香入睡,逗猫香的主要作用不是催眠,他究竟失眠到了各种地步竟然要用春香入睡?
邢慷困得快要失心疯了,盈袖畏惧他红彤彤的眼睛像只要咬人的兔子,想他一个有权有势的大贪官肯定各种法子都试过了,闻逗猫香是无奈之举。
少食少眠皆是短寿之相,皇命在身也只余小半年光景,煞是可怜。
“还请郎君恕罪!”
“?”
盈袖一手砍在邢慷侧颈,要立刻能睡着的法子还要睡得沉一些,除了迷药就是打晕。盈袖费力将邢慷拖到床榻,扯过来被子盖得七扭八歪,看了几眼邢慷没有醒来的迹象便不管了。
洞云伸头往里瞧,“我家少卿呢?”
“睡着了。”盈袖坐下撸串。
红翡笑话,“急匆匆跑过来倒头就睡,你家少卿真有意思。”
洞云:“主家失眠许久总睡不踏实,御医都瞧过了,说是心病无医。”
柳璟:“心病还须心药医,少卿就没找到心药?”
洞云挥挥手,“我家少卿是大贪官,无药可医。”
柳璟:“他贪是事实,怎么还病入膏肓了?”
洞云话到唇边吞了吞,横亘在眉眼里的恨忍不住从唇齿间弥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邢慷不让他说,邢慷认了,不仅他自己认,还要跟着他的这些人都认。邢慷说只有他们认清了才能活着,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洞云知道邢慷想做怀揣毒蛇的农夫。
柳璟诘问:“难不成他是奉旨贪污,奉旨搜刮民脂民膏,他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当真一点不开心,当真愧怍难安到夜不能寐?”
洞云想大大方方地说“是”,可只是手下翻着炭火一言不发。
“若他真的皇命难违,为何心中愧怍?若他是个纯臣,为何周旋陛下与摄政王之间?若他决定为君而死为何在边境藏兵?若他不想做这个贪官,那他强征暴敛的钱财在何处,可有一分一厘在国库?”
柳璟暗指邢慷的不臣之心,洞云想辩无从可辩,他自认为了解邢慷但很多时候他也不明白邢慷的做法。
若说做臣子,洞云可以拍着胸脯说邢慷是不二之臣,可除了做臣子呢?难道邢慷只能做臣子吗,他们一起从西漠的狼口之下爬回人间,难道就是为了为君死吗?
寻死还不简单,在西漠能渴死、能饿死、能在白天迷路热死,能在夜晚的沙尘里冻死,若是为了死在西漠早就放弃了,何必再回来染上人人喊打的污名!他们一路相互扶持是为了活下去,分明是为了活着!
洞云看不透邢慷,虽病弱却有一副玲珑心窍,若没有邢慷一路筹算他们两个贫苦少年回不到浮玉京,更得不到圣人的青睐,成不了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臣。
洞云看多了邢慷涂着粉的漂亮面孔嬉笑怒骂,穿着绯色的官袍恍如一只披着人皮的红狐狸精,天下风云随那张俊美而妖异的面容变幻,打心里觉得邢慷想做臣才是臣。
圣人是公认的天底下最大,但洞云不觉得,他觉得邢慷不比圣人小。圣人他做不了邢慷的主。
偶尔,洞云也会觉得圣人他不该做邢慷的主。但洞云只是想想,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应该,他说不明白乱说就要被杀头,所以不能说。
“圣人是天子,天子当然不会有错。想长生不老不是错、养几个术士不是错、举全国之力修建登仙台不是错、爹没了所以要把哥哥留下不是错。这就是咱们的圣人。”
青霜掰扯下来一个蜂蜜烤鸡腿撕碎了肉当下酒菜,她也明白邢慷不是好人,但邢慷做一朝臣子绝对合格。
“圣人养一群咬人的狗,人们只骂叫得最凶的那条。圣人放狗打猎,人们只怪刨坑埋肉的那条。圣人腻了,人们叫嚷着烹杀走狗,圣人觉得杀了也就杀了还能平息民愤,走狗死了,圣人依旧贤明。
柳公,走狗错了,错在他生来就是条狗,您说对吗?”
沉迷修仙,豢养术士,大兴土木,姑息养奸——圣人哪能担得起其中一条罪名?所以得有人把罪名背下来,邢慷一个预制死人最合适不过,圣人放心将一人之下的荣宠加注给病入膏肓之人。
柳璟被青霜怼得哑口无言,谁都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可没有人会去指责圣人。
“你们不过看他是个快死的人都欺负他,郑轶一句话他便来了,一路盘算到了这里不过又是欺负他快死的杀局。你们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是他杀了郑轶,可想死的是谁你们最清楚!”
洞云拿走青霜的酒壶,“你喝多了,别在这里耍酒疯。”
青霜“呸”他一口翻个白眼,“笨嘴拙舌的东西!”但珠链挡着,洞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哄着这位姑奶奶,“青霜,你别喝了,待会儿又要去炸厨房。”
青霜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我没炸过厨房!”
几人看着开裂的矮灶往后挪挪,洞云挥手示意没事,架着青霜就要往外拖,“这不就醉了吗,说吧,这次想做什么菜,我去买食材。”
“那就做福跳墙!”
“走走走,我带你找佛去。”
青霜像条刚上岸的大鲤鱼berber乱跳,给洞云几个大嘴巴子,“你去给我搬过来,要金子做的,最大的那座!”
洞云砍一手刀,青霜像蛇一样躲开了,洞云看看自己的手,“又失手了?”
“切~,菜鸡。”
“嘿,我就不信了!”
两人跑到露台上打起来了。
红翡:“不愧是少卿的暗卫。”
柳璟:“都有一股荒唐劲儿。”
恭华捂上了双眼,希望是一场幻觉。
盈袖眨眼左右看了看洞云和青霜都没动兵器,起身回卧房把邢慷的被子扯平,搬个椅子蹲坐在上头守着。邢慷要是被吵醒了,她就再砸晕,保证一觉到天亮。
邢慷一觉醒来腰疼背也疼,但是睡个整觉精神好多了,这一觉睡得又好又不好的。他睁眼瞧见椅子上蹲着雪白的小人,翻个身出身地看着,心想蹲着也不怕腿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