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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逆子 晨光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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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仓库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被押走的黑衣人骂声渐渐远了,空气中还飘着硝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夜明胳膊上的纱布渗出了血,红得像他发间那几撮挑染。
许裴盯着那片红,眉头拧着,嘴里又开始念叨:“说了我保护你,偏不听。伤口又裂了,回头感染了看你怎么办。”
陆夜明没接话,垂着眼看他。许裴的刘海被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撇着,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执拗。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晨光。和自己这双被齐烬城刺过、只剩暗红底色的眼睛摆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陆夜明把目光移开了。
“杵着干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平稳,听不出情绪。“去把货车里的东西清点了。看看除了稳定剂,还有没有别的。”
“哦。”许裴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
秦严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陆夜明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哥,你刚才那一下够帅的。就是和裴裴说话的时候脸跟鞋底似的,生怕他看出来你对他有意思?”
陆夜明斜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有空多陪陪苏烈,别烦我。”
提到苏烈,秦严的表情柔和了一点,挠了挠自己的黑色大背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去看看烈烈……欸,这算认可烈烈这个弟媳了吧?”
他也不等陆夜明回答,像是怕听到否定答案,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走。
那模样,竟和初中时那个天真烂漫的秦严重叠在一起,活像一只找到了糖的大型犬。
仓库里只剩下陆夜明一个人。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刚才那一下是本能。
看到刀冲许裴挥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不能让他受伤。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更危险。在缉毒这条路上,任何软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是暗网上被悬赏七千万的夜莺,不能有半点冲动。可他控制不住。
没过多久,许裴拿着个笔记本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不少。
“陆队,不对劲。货车里除了几箱稳定剂,还有不少空的玻璃管。上面有很淡的荧光剂残留,不像是装毒品的,倒像是装某种试剂的。”
陆夜明直起身,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取样了吗?”
“取了,已经让技术科加急化验了。”许裴把笔记本递给他,“还有,我在货车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012001-013001-7。陆夜明的指尖顿了顿。012001是他的警号,013001是许裴的。后面那个7,是什么意思?
“齐烬城留的?”陆夜明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大概率是。”许裴点点头。“他一直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之前的暗网消息,还有那首童谣,都是在试探。”
陆夜明沉默着。齐烬城没有出现,说明他还在暗处,像条蛇,随时准备扑上来。那张纸条上的数字,是威胁?还是某种暗示?七千万悬赏金?还是某个他不愿回忆的日子?
手机响了。许裴拿起来,是技术科发来的化验结果。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荧光剂残留检测出来了,是一种新型致幻剂。挥发性极强,一旦接触空气,十分钟内就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而且很难被常规检测手段发现。”
陆夜明的瞳孔缩了缩。致幻剂。齐烬城想干什么?制造混乱?还是有更具体的目标?
“去查最近焰州所有大型活动的安排。”陆夜明语速很快。“尤其是人流密集的地方。演唱会、漫展、签售会,都要查。齐烬城既然把这东西运进来,就肯定有地方要用。”
“近期焰州最大的公开活动,是三天后的焰州国际金融论坛。”许裴调出手机里的日程。“在国际会展中心举办,来了不少国内外金融界的人。安保严,但人流密集。一旦投放,后果不堪设想。”
陆夜明皱了皱眉。“金融论坛。高净值,高关注度,安保看似严密但环节繁琐——签到、茶歇、分论坛切换,到处都是可乘之机。他要的不是大面积伤亡,是舆论海啸。”他顿了顿,看向许裴。
“你带刑侦队的人,立刻对接论坛组委会,以安全评估的名义介入。把所有工作人员、服务人员、参会嘉宾的名单全部调过来,逐一核查背景。重点盯近期临时入职、临时变更身份信息的人。齐烬城的人大概率混在里面了。”
许裴点头应下,刚要转身,被陆夜明叫住。“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这话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许裴却觉得心里暖了一下。风吹动刘海,他笑了笑。“知道了陆队。你也别老把自己当铁打的,伤口记得换药。”说完,快步走出仓库。
秦严和苏烈走了进来。苏烈手里拿着狙击枪,枪身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他的声音很温和:“外围都排查过了,没发现齐烬城的踪迹。不过在仓库后门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半个狼头图案。齐烬城再傻也不至于留标志给警方辨认,这是挑衅。
“他故意留的。”陆夜明捏着金属片,指尖冰凉。“想告诉我们,他一直看着。”
秦严啧了一声,踹了踹旁边的集装箱。“这孙子,躲在暗处玩阴的。有本事出来正面刚。”
“他不会。”陆夜明把金属片收好。“齐烬城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这次用陆氏的物流运货,用致幻剂搅乱金融论坛,都是想借外力拖垮我们,拖垮焰州的秩序。”他顿了顿,目光沉得像淬了冰。“秦严,跟我回陆家。”
秦严脸上的痞气瞬间淡了大半,黑色大背头下的脸色僵了僵。“……回老宅?”
“嗯。”陆夜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氏三代从商,根扎百年。陆振山能把陆氏撑到今天,不是靠什么淡泊,是靠把风险算到骨子里的勇气。他敢借名头给齐烬城,就绝不会留下能被人攥住的把柄。”
苏烈担忧地看着秦严。“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陆夜明拒绝得干脆。“你盯着技术科,查致幻剂的生产源头。盯着陆氏物流的航线,有异常立刻拦截。这里需要一个绝对稳妥的人坐镇。”他看了眼秦严。“走了。”
车子驶往陆家老宅的路上,车厢里静得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秦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座气派的老宅,是他的“家”,却也是他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的牢笼。
陆振山是他的养父,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也用最冷漠的方式告诉过他:秦家的种,能进陆家,是你的福气。懂规矩,才能活下去。
老宅的铁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车子停下,陆夜明推门下车。一米九三的身高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狼尾发间的红色挑染在阴沉的天光下,像暗火在烧。
秦严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时,陆振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抬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稀客。一个穿着警服闯公司,一个跟着瞎起哄。陆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靠装腔作势撑的。”陆夜明没坐,站在客厅中央,暗红色的眼眸直视着沙发上的人。“陆氏物流的货车运了齐烬城的货。这事,你没法装不知道。”
陆振山终于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又落在秦严身上。那眼神像带着冰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明,说话要讲证据。陆氏是正规企业,物流线路上千条,难免有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至于你说的齐烬城——跟陆氏没有任何牵扯。”
“没有牵扯?”陆夜明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更甚。“三个月前,东南亚航线多了一笔‘管理费’加三个点的单子,收件方是空壳公司,背后是齐烬城。上个月十五号,你在书房打电话,说‘齐烬城要借名头,让他加三个点’。这话,我听得很清楚。”
秦严也硬着头皮开口:“陆先生,我们查到你的助理上周和齐烬城的保镖接头,递了牛皮纸袋。陆氏的货运单,和齐烬城的毒品转运路线高度重合。”
陆振山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轻蔑。
“助理接头有证据吗?货运单重合只是巧合而已。至于我在书房说的话——夜明,你倒是告诉我,我是跟谁说的?通话记录呢?录音呢?”他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如两个年轻人,却凭着多年沉淀的气场,压过了那份生理上的压迫感。
“陆家三代经商,守的就是‘干净’二字。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能提前抹平。你们想查我?可以。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就是滥用职权,污蔑民营企业。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他看着陆夜明,眼神冷得像刀。
“你是我儿子,胳膊肘却往外拐。当什么警察,跟毒枭死磕,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早就劝过你回家,放着家产不要,出去装什么高洁。陆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逆子?”
他又转向秦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我养大的。我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帮着外人查养父,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秦严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陆振山坏,知道他双手绝对不干净。可“养父”这两个字,像一道枷锁,让他在这一刻莫名地气短。
陆夜明却没被他的气势压垮。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亮了。
“规矩?你的规矩,是明哲保身,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是看着毒枭在焰州作恶,却因为有利可图而视而不见。”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是你的继承人,但我更是缉毒警察。陆氏的‘干净’,是用多少人的泪堆出来的,你心里清楚。齐烬城要在金融论坛投放致幻剂,用的是陆氏的物流,借的是陆氏的名头。一旦出事,焰州会乱,无数家庭会毁。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我从没说我想独善其身。”陆振山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空气中弥漫着两股强势气场碰撞的张力。
“我要的,是利益最大化。齐烬城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考量。金融论坛出事,对我有好处——乱局之中,才有更多可乘之机,陆氏才能更进一步。”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掩饰。那份恶,是明目张胆的,是运筹帷幄的。
“你们想阻止他,想查我,都可以。但别用你们那套警察的规矩来框我。陆家的游戏,你们还玩不起。”
“玩不玩得起,不是你说了算。”陆夜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价还价,父子情深的。是通知你——陆氏物流的所有货运记录、财务报表,我们要查。你的助理,我们要问话。从现在起,陆氏的任何物流线路,都在警方的监控之下。齐烬城,我要管。你陆振山,我更要管。你敢耍花样,敢给齐烬城通风报信,我就敢把陆家这层清廉的皮,扒得一干二净。”
“扒我的皮?”陆振山笑了,眼神里带着嘲讽。
“夜明,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撼动陆家?我养你这么大,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一根筋,认死理。可这世上,不是光靠死理就能成事的。”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不过,看在你是我儿子,秦严又是我养子的份上,我可以‘配合’。货运记录和财务报表,我会让财务总监整理好给你们——但都是‘干净’的。我的助理,也可以去警局问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带着警告:“我给你们面子,不是怕你们,是不想跟警察撕破脸,影响陆氏的声誉。但如果你们不识抬举,非要往死里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秦严,你亲生父母的消息,还在我手里吧?夜明,你那个抑郁症的病历,要是流传出去,你这个缉毒队长,还能当得稳吗?”
秦严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愤怒:“你威胁警察?”
“是提醒。”陆振山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提醒你们,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提醒你们,谁才是能决定你们命运的人。”
陆夜明的身体僵了僵。抑郁症是他的软肋,陆振山偏偏就往这上面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你可以试试。抑郁症打不垮我,你的威胁吓不到我。我是缉毒警察,只要齐烬城一天不落网,只要陆氏还跟毒贩有牵扯,我就一天不会停手。就算拼上我这条命,就算被踢出警队,我也在所不惜。在警队,我合规查。不在警队,我违规也查。”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货运记录和财务报表,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警局看到。助理,现在就跟我们走。别耍花样。否则,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秦严看了眼陆振山,又看了眼陆夜明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秦严稍微清醒了点。他看向陆夜明。“哥,陆振山他……他就是个疯子,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拿他没办法吗?”
“有。”陆夜明的声音很沉,狼尾发间的红色挑染在风中微微晃动。
“找到他和齐烬城勾结的铁证,找到他利用陆氏牟取暴利、践踏法律的证据。他不是喜欢装干净吗?我们就把脏东西一点点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车子驶离老宅。陆夜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胳膊上的伤口。陆振山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尤其是那句“逆子”,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他不后悔。从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从化身“夜莺”卧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和陆家走上不同的路,注定要和这个冷血的父亲彻底决裂。
“哥,你还好吗?”秦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担忧。
“没事。”陆夜明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眸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坚定。“给许裴打电话,让他准备好,等下带陆振山的助理回去问话。另外,通知技术科,明天一早全力核查陆氏送来的货运记录和财务报表。就算是‘干净’的,也要扒层皮出来。我就不信,他能做得天衣无缝。”
秦严点点头,拿起手机给许裴打电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伴随着两人心底那份不服输的倔强,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面对的不仅是狡猾的毒枭齐烬城,还有那个冷血狠厉、手握他们软肋的养父。
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也守护自己心中那份未凉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