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降美人 大雪纷 ...
-
大雪纷飞。
叠霄峰上。
竹屋矗立山顶之上,默默为屋内人抵挡满天冰冷风雪,然松竹坚韧、气度非凡,它护着的人却是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姿态。
只见屋内少年盘腿坐在床榻上,漆黑长发散落,四溢的灵力张牙舞爪、在空中挥舞,将他原本俊朗潇洒的面容衬得恍若寻魂厉鬼,好不瘆人。
忽地,钟越州一口鲜血喷出,手掌没能及时撑住身体,狠狠摔了下去。
“唔——!”
额角传来刺痛。
他强撑着爬起来,看向窗外漆黑夜色。
按理来说,他应该看得见大雪,门派其他主峰住处都会有灵灯照路,灯光照射和雪花本身微弱的颜色反射下,看清并不难。
可身处叠霄峰的他不同。
钟越州从来没有所谓的灵灯。
因为灵灯是师尊授予座下弟子的,只有真心得了师尊的喜爱,才会有灵灯。
因此虽名叫灯,代表的却又不只是光亮,更是身份的象征。
没有灯、没有灯……
没有灯他就不能看到雪吗?
钟越州踉跄着站起来,他在修仙之路上贪图快速,如今遭到反噬,走路都有些费劲。
推开门,刺骨的寒意裹挟着凛冽的风扑向他的面颊,刚流出来的温热的鲜血都冻得干涸在脸上。
“……”
他一步步走下竹梯,走向院中盛开的梅花。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梅花树下练剑,日复一日,同那不知疲倦的木偶人一般,期望自己能够超越万千弟子,期望自己能够得到他人侧目,期望自己能够不再讨人嫌憎。
可惜他的努力只有梅花看到,其他人看的都是丑陋不堪的结果。
钟越州只有手脚功夫进阶,灵力跃迁十分缓慢。
他“扑通”一声跪在梅花树前,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声音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来叠霄峰,却又对我不闻不问……”
“对我不闻不问,为何还要纵容弟子欺辱我?”
同门的白眼嘲讽、言语羞辱,钟越州次次都与其争论不休,动辄舞蹈弄剑,他底子厚实,虽灵力跟不上,但胜在身法灵活,每回都是赢家姿态。
照理其他弟子看了这结果不该再来招惹,可惜其他弟子都有师尊撑腰,钟越州没有,是以最终都是他吃了哑巴亏,甚至被重重责罚。
久而久之,师门弟子对他愈发冷嘲热讽,恶意切磋更是从未间断。
钟越州也不是个好惹的,就算最后挨罚的还是他,那么在这种结果到来之前,他也一定会把挑衅的弟子打得屁滚尿流。
就这样持续了许久,到如今挑衅得少了些,言语侮辱方面的变化却不明显。
“天道,”钟越州仰头,热泪涌出,满腔不甘,“你若嫌我不配踏上这修仙大道,何苦引我至此!”
“你若存心让我修仙长生,又何苦如此磋磨我!!”
“如今让我这般停滞不前、师尊不善待、同门尽白眼,与猪狗何异!”
到底是少年人,修炼到现在,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跪在雪地里,举目无亲,只能朝苍茫云海嘶吼质问,祈求得到一个答案。
“天道,你听到了,就赐我一个答案罢!”
他张开双臂,粗衣麻布缝缝补补,这么多年过去,钟越州没什么好衣裳,只有这件衣服穿到现在,却也短了。
现下一抬手,为练剑方便而捆束的腕向上滑动,颇为紧绷,细看之下,竟又有些撕裂。
然而钟越州并不在乎这些,他双手没有放下,头颅却绝望地垂落。
“给我答案……”他喃喃。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传来奇异风声。
不同于卷夹雪花的狂风,反而像……
像是天上落下了什么——!
钟越州猛然抬头,而就在他抬头这一瞬间,被砸了个正着。
他祈求的、从天而降的“答案”不偏不倚,正掉进他的怀里,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钟越州怔愣,细细看去,发现竟是一个人。
这人身着灰蓝衣,颈佩佛珠,长发飘飘,身形高挑,从手感来判断,身上骨肉也十分匀称。
奇怪的是,由发根出长出的发丝是灰白色,发中接近发尾处为纯黑,过渡渐变,色彩奇异。
再定睛一看,右脸是无可否认的美人面,左脸戴着银面具欲落不落,却依稀能看到内里容貌——一道可怖疤痕由左眉贯穿左眼,一直延伸至嘴角下方。更微不可察的痕迹落在另一侧唇角,有块不起眼的烧痕,不仔细看会觉得是唇部阴影,远看仿佛在笑。
“……”
钟越州不知道说什么。
他跪坐在雪地里,原本举起的双手被怀里人压了下来,现在看着就像他抱着个人坐在雪地里——哦,抱着个美人坐在雪地里。
“……嘶,”怀中美人还没睁眼就开始喊“痛”喊“倒霉”,一连串的口头禅从嘴里蹦跶出来,最后才愿意悠悠睁开双眼,“这哪儿啊?”
段无相朦胧记得自己摔落悬崖,崖底应该遍布硬石,怎么摔下来不疼?
他转头,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钟越州和他对上视线,张了张嘴,方才还絮絮叨叨说着“天道不公”的嘴,此刻宛如灌了哑药,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油然而生的亲近感和看到这人面目时的急促呼吸,让钟越州组织不了语言。
“你是……?”
段无相这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摔死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自己年轻时的脸?
还这么近?!
“我,”听到他问话,钟越州回神,“我叫钟越州。”
他语速有些快,显得急躁。
段无相眯眼,抬起手狠狠掐住眼前人的脸侧。
左拉右扯,最终确定手上触感不假。
“……”
怎么,老天爷看不下去他一辈子闲散,又把他扔回来了?
扔回来作甚?
“你,你叫什么名字?”钟越州不介意他的动作,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段无相,”眼前人说,“‘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的段。”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段无相起身拉他,后者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身形踉跄一瞬,随后站直。
“我,我心有不快,出门散心。”
“大雪天,你穿这么单薄,出来散心啊?”
自己年少时撒谎技术这么差么?
“出来做什么来了?”
“……”钟越州看一眼他身上的绸缎,再看自己身上的粗布,哑声道,“出门看雪。”
“旁人都有灵灯看雪,我没有,看不清,只能出门看。”
“……”
不就是个灯吗。
段无相只想对着他叹气。
“先进屋吧,外面冷死了。”
他是个自来熟的人——尽管现在的钟越州不是——多年行走江湖,段无相已然掌握和他人的相处之道,现下是在自己待过的地方,其熟稔程度自不必说。
两人回了屋内,钟越州也没问他的来历。
他想,段无相,莫非就是天道赐给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