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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四卷,离   离 ...

  •   离

      在赵敏和张琏结婚十八周年纪念日的这天,她推着满车的水果穿街过巷的时候,还在想着回家做些什么菜。

      张琏这些年,一直因为公司的事忙,忙得很久,很久没有跟自己吃过一顿饭了。

      不止他忙,连孩子也忙,只有周五从学校回来,才能见一面,就一面,吃完晚饭,孩子们就进卧室了,学习,打游戏,网购,反正她都插不上嘴,就连生活费,孩子们也只会在周日开口跟张琏要,拿到钱后又再由张琏送回学校。

      他们和她的关系,好像只存续于那一个随时被取代的称呼。

      只不过此时的她,还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她只觉得张琏因为公司的事情累,孩子因为学习的事情烦,所以她就不要再添乱了。

      所以当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喊住她时,她还在热情推销自己板车上的水果。

      那个女人听着她的介绍,挑挑拣拣的选了好几样,她熟练的将一袋袋水果打包放在电子秤上,又快速的算好价钱,大方的给女人抹了零。

      女人笑着道谢,用她那撑着遮阳伞的白净的手指挥她将袋子拎到路边的车上去。

      她随着女人的手指之处看去,就看到坐在驾驶座的张琏,他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吸着烟。

      她没有多说什么,两只手拎着五袋水果跟着女人往车走去,女人熟练的打开副驾驶的门,对张琏道:“张哥,打开后备箱吧,我给大家买点水果。”

      她将水果放在后备箱,盖好,就到一旁等着女人付钱。

      张琏侧头,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她,吓了一跳。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笑着在围裙上擦擦手,道:“你们朋友给我买水果呢。”

      那女人惊讶道:“张哥你们认识啊?”

      张琏不自在道:“嗯,她是我媳妇。”

      赵敏的脸微红,女人不明意味地看向张琏,轻捶他的肩膀,又转身看向赵敏道:“哎呀,竟然是嫂子,不知者无罪哈。”

      赵敏嘴上笨拙的说着:“没有没有。”手上连连摆手。

      那女人从包里掏钱,对着张琏道:“那张哥,这水果钱你可得给我报销啊,我可是给嫂子买的,又是买给大家吃的。”

      张琏将烟丢在窗外,道:“走了。”

      不知是对谁说,女人掏钱的手停住了,一旁的保安在喊:“谁的水果摊?再不推走我就叫城管了哈。”

      闻言,赵敏道:“我先过去了,晚上,你回来早点啊,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她转身跑向自己的水果摊,没听到车内女人的嗤笑:“张哥这么浪漫啊,还过结婚纪念日。”

      张琏伸手捏了捏女人的脸:“你要是记得住我们的纪念日,我也陪你过嘛。”

      女人笑着打开他的手,催促他开车。

      期间,女人闲不住问他:“张哥,话说你结婚多少年了?看着嫂子,比你大不少啊?”

      他想了想,结婚多少年了?赵敏比他大吗?

      结婚多少年了,并不难算。大的儿子多少岁了就多少年了。她的年龄,她比自己还小两岁呢。

      至于结婚纪念日,张琏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天。他只记得那个很热很热的夏天,他跪在赵敏家的土坯地上,硌得膝盖疼,还挨了她父亲的两记窝心脚。为的是什么呢?因为他混账的把还在读高中,且大有希望读大学的赵敏弄怀孕了。

      他和赵敏是初中同学,他学习一直不好,便在初中时就出去闯荡了。

      赵敏不一样,她一直是班里的佼佼者,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在初中时,她还是他们的班长。

      他还记得初三毕业那年刚追求她时,她那避如蛇蝎的表情。直到请林杨代笔的每周一封的情书打动了她,她才慢慢对自己有了些好脸色。

      在初三毕业之际,他抓紧和她确定了关系才和家里大哥一起外出打拼,他去了两年,回来时赵敏已经上了高三,为着摸摸未来岳父母的脾性,他便厚着脸皮的拉着几个兄弟一起去她家玩,赵敏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那年头的庄户人家,谁能比谁好呢。

      他们几人到她家,帮忙干了地里的活,才回到家中。

      赵敏的母亲早早做好了饭,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赵敏的母亲却盯她盯得格外的紧,就连大家蹲在院子里一起吃饭,她都端着个碗在一旁盯着。

      张琏被她母亲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平时能吃两碗饭的他都只敢匆匆扒完碗里的饭,面对赵敏妈的添饭,都不敢多说半句。

      吃过晚饭,大家蹲在院子里聊天,赵敏的母亲碗也不洗了,就搬个凳子听他们聊天,见天色有些晚了,她便开口骂不知从哪回来的大肥猫:“你一天天的野,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野到这时候才回家。”

      肥猫跳到她怀里,她狠狠一巴掌拍下去:“家你不回?你跑我这里干嘛?自己进家去,别耽误敏儿做功课,敏儿可是要考大学的,和你不一样。”

      这指桑骂槐的意味太过明显,张琏只得拉着几个朋友匆匆道别回家了。

      那次之后,他很久才敢约见赵敏,他说:“我怀疑你妈是发现我们的事了,那天把我吓得哟。”

      赵敏笑骂他:“没出息,就算知道了,我妈能把你吃了不成?”

      他玩笑道:“我看你妈那天打猫撵人那一招,说不准真会吃人。”

      赵敏却不以为然,她道:“等我高考吧,考上了她就不那么紧张了。”

      张琏却有些心慌,他半靠在赵敏身上:“你高考,考走了怎么办?”

      赵敏笑:“你傻呀,反正你都是打工,我考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打工呗。”

      张琏却耍着无赖:“你进大学以后,遇到那么多会读书的男生,还不把我甩了。”

      赵敏轻捶他:“我是那样的人嘛。”

      他趁机将手搂上赵敏的腰身,将头紧紧贴在她胸前撒娇:“你就先把自己给我嘛,先给我吃一颗定心丸嘛。”

      赵敏轻拍他的手:“别闹,被我妈知道可怎么办。”

      张琏将手勒得更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嘛。我反正是下了决心要娶你的,你是不是真要嫁我,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得委屈,赵敏心也软了。

      几番磨蹭之下,便偷吃了禁果。

      自那之后,张琏便继续外出打工,等到赵敏高考之际,他才回来陪赵敏高考。

      彼时他已经攒了不少钱,就等着高考成绩出来去赵敏家提亲。

      他在镇上开了一个较好的房间,陪着赵敏在高考,在高考最后一天,两人在房间里疯狂了一把。

      赵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还收到了医院的怀孕报告。

      那天她和母亲本来是去县里取录取通知书的,却在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晕倒,母亲急得掐她人中也没反应,在路人的帮助下才匆匆送去医院。

      张琏得知她晕倒时也急匆匆赶到医院,在护士的帮助下找到急诊病房时恰好看到赵母的大耳光扇在赵敏脸上。

      他赶紧冲过去,和赵敏一起跪在赵母面前。

      赵母看到是他,愤怒的扯着他的头发,却一句话没说。只有赵敏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对于女儿名声的隐忍。

      张琏当天是和赵敏母女回家的,赵敏父亲打电话叫来张琏的父亲,在这之前,他没有动张琏一下。

      张琏父母赶来时已是晚上,一见面,张琏母亲就喊:“亲家,这...”

      话还没说完,赵敏母亲就先抬手阻止:“大姐,可不兴这么叫。我家闺女清清白白的。”

      张母被挡了回去,也不恼,将提来的礼品放到桌上。

      张琏父亲上前叫了赵敏父亲:“老哥。”

      赵敏父亲没说话,紧接着张琏父亲就看向一旁坐着的张琏,喝到:“给老子跪下。”

      张琏老老实实的跪在几位父母面前,张父随即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用了很大劲,他也不敢躲,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张母自然是心疼的,却也不敢说话。

      反倒是赵敏先扑了上来,她挡在张琏身前哭着道:“你们别打他了,我们是自由恋爱。我和他,是真的奔着结婚去的。”

      赵敏父亲抬脚便踹上去,张琏见状忙把赵敏推开,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疼得倒在地上,自家父母却不敢说话。

      张父陪笑道:“只要老哥你解气,多踹两脚也无妨。”

      赵父却道:“我这不是踹他,是踹自己那不争气的闺女。”

      张琏跪直了身子保证:“赵叔,我和小敏是真心相爱的。我也会为这件事负责的。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她的学业,她和我结婚,我找关系给她打病假条,她休学一年生完孩子,我负责带孩子挣钱,她去读她的书,绝对不影响她。”

      赵敏也哭着跪在他的身边,赵敏父母坚持让赵敏打掉孩子去上大学,只要有感情,上完大学再结婚生孩子。

      而张琏父母却不同意打掉孩子,提出先给彩礼不公布婚讯,秘密结婚秘密生子,等赵敏毕业再风光大办。

      最终两家父母还是没能谈妥,赵母将张家提来的礼品原封不动交还给张琏母亲,赶着几人出了门。

      张琏和父母回家的途中,张琏母亲提出:“他爹,她家这是铁了心要让闺女去打胎。”

      张父抽着烟不说话,沉思良久,他问张琏:“你是不是真要这闺女?”

      张琏胸口还疼着,低低的答应:“要娶。”

      张父看着妻子,叹了口气,道:“那就好办,你去,跟他舅娘,还有村里的几个长舌妇,跟他们说,老张家要娶老赵家的闺女,她们要问,为啥那么快,你就说要当奶奶了。”

      这事很快就在周边几个村子传了出去,赵敏母亲气得病倒在床,她将女儿叫到床边劝道:“敏儿,去医院吧。你的前途,老师都说好。我找吴瞎子算命,他都说了,你在十八岁有一难,熬过去就人生富贵,熬不过去,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敏就哭着道:“妈,我不信算命的,我只能把这孩子生下来。”

      赵母气得坐起身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没看出来,这全是他家做的好事吗?你现在除了去医院一条路,就真的只能嫁给他了。”

      赵敏却不为所动:“这是我选的路,我愿意。”

      最终,张琏的父母再次登门,送了彩礼,静悄悄的接走了赵敏。

      一年后,赵敏生下大儿子,张琏买了大车驾照,四处跑车拉货。张琏母亲忙着农活,没人能帮她带孩子,她不忍,又带了孩子半年,半年间,她又怀上二胎。张琏哄着她,现在大学生也没什么稀奇了,很多找不到工作,都在创业。她相信了,继续在家生孩子。

      赵敏父母在大儿子出生时就已经原谅了两人,赵敏怀二胎时,被父母接回家中待产,张琏那年的生意不太好,也回家陪着她。

      赵父赵母对张琏格外的好,待产的半年,张琏足足胖了二十多斤,到后面十多年也没减下来。

      生下老二之后,张琏想要往城里发展,于是带着赵敏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了城里,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一家四口挤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赵敏就负责带两个孩子。

      老大三岁时,张琏租了一套两居室,那是赵敏第一次搬家,什么都舍不得丢,足足拉了一大车。

      过了一年,孩子们送去了幼儿园,赵敏又怀上三胎,张琏为了挣更多的钱,开始和朋友们跑长途运输,有时候一去就是两三个星期,最长的一次,一个多月没回家,恰逢赵敏生产,她手上没有钱,自己在家里生的老三。

      张琏回来被吓得不行,自那以后再也不跑长途,而且赚的钱都交给赵敏,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

      张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赵敏也不知道。

      在老大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张琏买了一套三居室,是买,不是租。那是赵敏第一次搬家,脸上展露的开心。

      那几年,张琏身边开始了很多形形色色的跑大车的朋友,他们闲暇时就到家里喝酒打牌,期间聊着女人的话题,毫不避讳。

      也是在那之后,张琏嘴里也开始了不干不净的脏话,骂孩子时会飙出,骂赵敏时也会。

      他不再将钱交给赵敏,赵敏也不愿意开口跟他要钱,于是她开始尝试摆摊,她找了个小推车,卖花生瓜子,背着最小的儿子,到放学时间就推着车子去接两个大的。

      在她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张琏在干什么呢?他帮一对夫妻拉了一趟货,在等待男主人去和商家洽谈的间隙,那家的女人有意的撩拨下,他和她在货车车厢做了。

      等男人回来,那女人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靠在自家男人肩膀上睡着了。等货物送到,那个老实的男人还给他递烟,给他多付了一百的工钱。

      自那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和那群朋友炫耀着自己的战绩,开始流连于各色酒吧足浴店。

      赵敏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这些肮脏事的呢?是在儿子告诉自己,他和一群男人在家里吸食着一种白色面粉时。

      她冲到房间和他扭打成一团,他并不手软,对于已经人老珠黄,身材走样的自己。

      她被打到无还手之力,还在骂他:“你给我滚出去,不准你再带那些人渣来家里。”

      他擦了擦脸上被她抓出的血痕,吐了一口痰,骂道:“要滚你滚,房子是老子买的,孩子是跟老子姓的。”

      她气得回了娘家,赵母问她:“你离婚?孩子怎么办?”只一个问题,便拿捏了她的命脉。

      张琏回家在双方老人面前道了歉,做了保证,接她回了家。

      她不再看到那群男人,他开始老实跑车,只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不同女人苟且着。

      结婚的第十二年,他和几个跑货运的哥们成立了物流公司,他看不懂账目,不会做报表,赵敏趁着孩子们睡觉,在网吧通宵通宵的学习这些知识。

      物流公司成立的第二年,公司走向正轨,招了不少大学生,他不再需要她。

      赵敏提出想要去报考成人本科,他道:“老大马上中考,先以他为先。”老大之后,紧接着是老二,老二之后,又是老三的小升初,她再没有了时间。

      一直到现在,她继续推着她的小推车,走街串巷的求自己的生活。

      赵敏是在凌晨一点等到张琏的,他没有喝酒,很清醒的走向坐在沙发上的赵敏,问:“去屋里睡吧。”

      赵敏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卧室,赵敏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张琏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房间没有开灯,他看不清赵敏的脸,只能借助没拉好的窗帘处漏出来的光看着好像已经睡着了的赵敏。

      他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思索了半天,还是开口道:“赵敏,我们离婚吧。”

      赵敏没有说话,他平躺在她身边,她依旧背对着他而睡,不多时,就在张琏都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赵敏的细小的,破碎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想提这句话,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像当初想娶她那么久。他厌恶现在的她,他当初有多么喜欢那个年轻,自信,漂亮的她,如今就有多么厌恶现在这具衰老,卑微,肥胖的身体。尽管这些都是他造成的,可他就是厌恶,厌恶她的同时,也在深深厌恶自己,是自己,将她变成了这样。

      赵敏自那晚之后没有哭闹,张琏找人拟定的离婚协议书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一次性给她五十万作为补偿,三个孩子都给赵敏,他一个也不要。他说,我不信哪个男人敢娶带着三个孩子的离异妇女。

      离婚后他再没有回过这套房子,赵敏也没有去找他,她依旧推着她的小板车四处去卖水果,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六月份的时候,老大高考,张琏陪着赵敏在考场外等着孩子出来,和他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人,不是那天买水果的那个,是另外一个,同样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们俩人站在赵敏的旁边,老大出来的时候,赵敏听见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家,夫妻俩来接孩子还带着保姆。”

      三天高考完之后张琏又消失了,八月成绩出来时,老大考上的正是当年赵敏没有去上的那个大学,看着烫金大字写着的“复旦大学”四个字,赵敏哭得像个孩子。

      两个孩子吵着要和大哥去大城市看看,赵敏也终于在这么多年第一次踏出了这座小城。

      她没有打电话给张琏,她并不想要张琏陪他们一起去。几人坐着火车去的上海,看着窗外的风景,她想,如果十八年前,她没有选择张琏,自己一个人这样坐着火车去报到的话,现在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呢?她一直想当个老师,或许,现在和何容一样,是某个高校的教授,再不济,是某个重点高中的老师。他们会叫她“赵老师。”而不是“卖水果的。”

      从上海回来,二女儿张诺便将复旦定为了自己的目标,她还有一年就要高考。小儿子才初三,对于高考还没有什么概念,该吃该玩丝毫不影响。

      在冬天时,赵敏已不再卖水果,她开始推着小推车炒瓜子花生卖,生意不错,每天能挣个两三百。

      在元旦节时,她看见女儿和几个同学在街上逛街,正想要上前打招呼时,同行的几个女生来到她的摊位前买瓜子,她看见女儿涨红着脸迅速将脸瞥到一边,那一刻,她从女儿脸上看到了如同张琏一般的厌恶。

      她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家,想责骂女儿,想教育她,却在女儿回来时化作一句:“吃饭了吗?”

      女儿放下书包走到她身边,跪下求她:“妈,您变一变吧,哪有人十几年如一日的一成不变的活着,爸爸给了您那么多钱,你可以去做美容,可以去化妆,可以去买很多漂亮的衣服,您不要在去推那个小推车了,您实在想做,我们租个门面,大大方方的做,不好吗?”

      她看着跪着的女儿,她十几年如一日的不变,不正是最大的变吗?

      最终赵敏还是接受了女儿的提议,但她也不敢投资太多,找门面做生意可不比从前。门面位置要好,品种要多,还要压货,她畏手畏脚的做,也还是投了近十万块进去。

      好在整个过年期间,礼盒卖得很好,她忙得不停,单就过年这一个多月,就回了本。

      一开始她不敢囤货,觉得这些礼盒包装的水果,华而不实,里面几个水果,按斤称不过几十块钱的事,结果套上一个高档点的包装,转身就翻了几倍价。

      还是女儿和儿子不断劝她,不囤货的话过年物流停了就没货卖了,她才敢多囤了几万块的货。

      开店的这几个月,她虽然累,却始终没有再出去过那日晒雨淋的日子,皮肤竟出奇的好了许多,又加上每次搬货,她都抢着和运货的师傅下货,一段时间下来,她的腰身也细了不少,从前的裤子都变得宽松了不少。

      她去找女儿不要的皮带系上,却被女儿拽着去了大商场。

      她从没有进过这座城市的大商场,每次买衣服都是在动物园旁边的批发市场里买,孩子们大了开始学会网购,张琏也不再穿她买的衣服,她就再没有买过衣服。

      女儿挽着她去了好几个店,连内衣店都去了,里面的销售员走进试衣间帮她调整文胸时她吓了一跳,连连拒绝。

      女导购反而劝慰她:“没事,大家都是女人,我会根据你的胸型来判断你穿哪款胸衣更舒服。”

      女人的手落在她的胸前,她羞得脸都红了。

      出来问了价钱时,她被吓到,一件文胸,四五百的价格。她很想说不用了,却又不想丢了女儿的脸。只能拿出张琏给的那张卡刷卡。

      张琏收到信息时,看到是内衣店,还以为是哪个女人用他的副卡,并未太在意。

      直到一条接一条的购物信息发来,他这才注意到那是离婚时他给赵敏的卡。她从不会买这么贵的东西,这导致他以为银行卡被盗刷了。

      他打电话过去时赵敏正在试衣间试穿衣服,女儿接起电话:“爸爸,怎么了?”

      听见女儿的声音,他问:“你妈呢?”

      女儿道:“我妈在试衣服呢,我陪妈妈出来大购物。”

      他愣了一下,女儿问他:“您找妈妈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把电话给她?”

      他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快买吧。”

      随即匆匆挂断了电话。

      女儿没太在意,只继续为她挑选着衣服。

      那一天,赵敏在女儿的陪伴下,买了近两万块的衣服。

      回到家看到满床的购物袋,她心疼了,这得卖多少水果,才能挣回来啊。

      女儿笑道:“水果店生意现在生意好,没多久就挣回来啦,再说了,这份好心情,不能破坏了。”

      六月女儿高考时,赵敏特意去水果店旁边的化妆店化了一个淡妆,化妆店的老板和她一样是离异的,平时也很照顾她的水果生意,还经常送她一些面膜,礼尚往来,她也经常送些水果给她。

      女儿高考的最后一天,张琏也来了,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他远远看见赵敏,甚至不敢上前相认。

      直到女儿出来时,他才敢上前和母女俩打招呼。

      赵敏近一年没有见到他了,想着自己化着妆,穿着裙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拢拢耳边的碎发。

      张琏也有些不好意思,借着女儿的口请女儿出去吃饭,女儿爽快答应。

      赵敏却对女儿道:“那你和爸爸去吃饭吧,妈妈先回店里。”

      女儿也不撮合,对赵敏道:“那妈妈你先回去吧,我吃完饭就回来。”

      赵敏点点头,招手拦了出租车。

      张琏看着赵敏远远离去,目光还未收回。女儿打趣道:“妈妈变了吧?”

      他收回目光,对女儿笑:“嗯,变了,变多了。”

      女儿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正好赵敏的驾照也下来了。

      女儿考的是邻市的大学,开车过去五个多小时,于是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吵着要赵敏开车送她去,赵敏准备租车时她已经打电话给了张琏借车。

      张琏二话不说将车开到了楼下,母女俩已经收拾好行李。

      张琏递过车钥匙,赵敏低声说谢谢。

      赵敏坐上驾驶座,张琏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并柔声指导她,凑得太近,他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

      交代完注意事项,女儿和小儿子已经坐在后排座位上,张琏自顾自地打开副驾驶的门,坐在副驾驶上。

      赵敏有些震惊:“你,你要去吗?”

      他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道:“我一起去吧,你第一次上高速,我在身边安心点。”

      赵敏没有拒绝,一路上两个孩子和父亲说说笑笑,开了三个多小时,他提议到服务区休息一下。

      两个孩子睡着了,她放慢车速驶进服务区,去卫生间的间隙,他已经坐在了驾驶座。

      赵敏第一次开这么长时间的车,也确实累了,并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坐回副驾驶。

      这个位置,她从没有坐过,从他买这辆轿车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坐。

      张琏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赵敏倒是真累了,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短短一年,赵敏变成了他想要的那样,他心里的负罪感似乎变轻了不少。

      这些年,他四处乱玩,像个人渣,其实也真就是个人渣,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看到赵敏,会内疚,特别是在家族聚餐时,看到堂弟的媳妇,那个曾经初中都没有读完的女人,都在和何容他们一群真正的上班的,讨论着自己上班的所见所闻,而自己媳妇,却只能在厨房里,蓬头垢面的准备饭菜,一句话也搭不上。

      回到公司,他听着周边光鲜亮丽的女人们讨论着今天去哪里做美甲,明天去哪里K歌,后天又去哪里聚餐...,从没有一句是关于自己的老公,孩子的。他更加的愧疚,总觉得,自己是个小偷,偷了赵敏本该光鲜亮丽的人生。

      如今看到赵敏的变化,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小偷身份。

      将女儿送到学校,他便自己订了火车票回去了,赵敏看着他走得如此决绝,心里有些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另一种情感埋住了。

      回去的时候,赵敏将车停在张琏的公司楼下,把钥匙交给保安便走了。

      临走时见到那年给她买水果的那个女人,她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只是听到她和旁边的男人说着公司出了些状况。

      她不明白,但只觉得无论出什么状况,都少不了要用钱,于是她回去后,将张琏当初离婚给她的五十万转还给了他。

      张琏的电话马上进来,她忐忑着接起电话,还没开口便被张琏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赵敏,你他妈脑子有包啊,你别自作多情了,我那钱是给我几个孩子的,不是给你留的。我叫财务给你打回去。”

      赵敏被他骂得想哭,却还是忍住眼泪,哽咽道:“那就当是你几个孩子先借你的,你过了难关再还给他们,至于他们的生活费,孩子分给我了,我就不会饿着他们。”

      她率先将电话挂断,忍不住埋头大哭一场。

      第二天,张琏的财务打来电话,跟她商量:“嫂子,现在公司急需资金,老大说把钱转给你,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您暂时不急用的话,这笔钱当是公司给您借的,两年后,最多两年,连本带息还给您,您先不要跟张总说,怎么样?”

      赵敏答应了,财务转了一笔五万块的款过来,又将转账单上的金额修改为五十万,为应付张琏。

      恰逢水果店旁边的化妆店要转让,她这些年跟着化妆店老板娘学了不少,思来想去还是将化妆店盘下,找了一个店员看水果店,自己则管理着化妆店。

      化妆店是加盟的,以前的老板懒得去进修,便一直是个小规模的化妆店,赵敏在负责人来宣传几次后决定去总部好好学习,反正孩子也大了,自己现在有的是时间。

      她脑子不笨,人又勤奋,随着一次次的学习,她已经将店面扩大了不少,水果店的生意也没有丢在,短短两年时间,那一条街上的十个门面,四个被她租下用来开水果店,六个被她拿下做美容院。

      女儿回来看到这样的规模,都不禁赞叹作为母亲的她厉害。

      张琏的公司还是没能撑下去,在赵敏事业风生水起的时候,他的公司彻底垮了。

      他从财务那里知道赵敏将那五十万还回来时气得冒了粗口:“你他妈的,你害得我,害得我这一辈子,都在欠她,都在对不起她啊。”

      说到最后,他坐在已经被搬空的办公室的地板上嚎啕大哭。

      赵敏得知消息去公司找他时,他已经不见了,她怕他承受不住打击,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于是叫上家里人四处找他。

      就在大家都在找他时,张琏回了他和张敏的家。

      那个三居室,他事业上升期时,曾吵着要将这套房子卖掉,换一个更大的房子,可张敏不愿意,她说:“房子嘛,能住就行了,马上孩子们大了都出去了,最终还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从来不是会享受的人,这一点,从他刚和她在一起时就知道。

      他在外打工时,回来请同学们吃冰棍,她从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拿贵的奶油雪糕,只会挑五毛钱一根的冰棍。

      他们生下孩子时,他说要风风光光的在城里办婚礼,她说:“我们刚生了孩子,省着点吧。就在老家摆几桌好了。”

      等他们进城以后,他给她买水果,买女生都爱的糖果巧克力,她说:“下次别买了,浪费钱,我又不爱吃。”可是他明明看到她克制着,每天只从那个小柜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还掰成两半来吃。

      于是他拼命挣钱,想让她像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一样,看到漂亮衣服就买,看到新奇水果就吃,不要再这样,过着像他母亲一样的生活。

      可是他越挣钱,她越节省,不仅吃穿用度节省,就连买菜的塑料口袋,她都一个个洗干净攒下来,用来给她的顾客装瓜子花生和水果。

      他知道她摆摊辛苦,但想着她那般聪明,摆一段时间的摊,会开口跟他要钱去开店,可他又哪里想到,在爱情里,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

      赵敏没有换锁,他顺利的用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变了个样,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沙发换了,他抽烟烫了好几个洞的窗帘也换了,以前拿来堆纸壳子的餐桌上换成了鲜花。

      他走进卧室,两人的老旧婚纱照还挂在床头,他记得这张婚纱照,这张唯一的婚纱照,还是当时周一恒夫妇结婚时蹭的,因为她不愿意花钱,所以就连妆也没有化。

      房间干净整洁,增添了一个梳妆柜,台子上摆满了她的化妆品与护肤品,还有她的笔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美容学习记录,字迹娟秀,一如从前。

      他没忍住,拿起笔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从前读书的时候就不好看,后来开公司要经常签字,特意去练了一番,依旧没什么作用,当时公司里的那些女人还笑他:“张哥这人长得一表人才的,字写得差点意思。”

      都说字如其人,张琏觉得这话没错,他的人,就像他的字一样烂。这样一手烂字,是不配和这样的好字并在一列的。就像他这个人,也不该和赵敏在一起。

      他将自己的名字涂掉,从赵敏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了这些年对赵敏想说而又说不出口的话。

      赵敏,你还钱的事我从财务那里知道了,我说过了,那是离婚我给孩子们的钱,你无权做主。这笔钱,我会出去打工还给你。你也不用再联系我,我不会做傻事,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再复婚了,我已经和老家父母说了离婚的事,现在孩子们也大了,你想再婚的话,重新擦亮眼睛挑选一个好男人。不要再找一个像我一样的烂人了。

      看到你现在的成就,我愈发感觉放开你是对的。

      我们结婚的这么多年里,你不幸福,我也未曾快乐。每当看着你,我都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我就像一个坏到极致的猎户,将林中飞得最高最远的小鸟折断翅膀捕回了家中,每天看着其它小鸟在飞的同时又厌恶着这只已经不能再飞的小鸟。好在现在的你,已经重新找回了翅膀再次起飞了。

      赵敏,你原本的人生,该比现在更美好。

      赵敏看到他的留言时,他已经坐上火车去了外地,他将电话也留在了家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哪儿,也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老家的父母得知他们离婚的消息,气得连夜坐车到他家中。

      两家父母一开始都在埋怨张琏,可说着说着,就开始了争吵,张琏父母自然是为了张琏说话,赵敏父母也自是为了赵敏出气,两家人吵个不停,都觉得走到离婚这一步,不但是谁有问题。

      赵敏站在窗边听着两家人的争吵,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两家人也是这样争吵,那时候吵着不要让他们在一起,现在吵着不要让他们分开...

      他给她的留言,我不会和你复婚,就如同他当时给她的保证,我一定要和你结婚。

      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么自卑,自卑到了极致。毕竟他在这个小城里,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成绩。

      所有人都觉得,自卑的可能是她,毕竟她没有上大学,没有工作,没有那些女人漂亮有气质,可是恰恰是她的不自卑,让他更显自卑。她的不在乎,让他更在乎。

      张琏离开的第一个月,转了两千块在赵敏卡上。

      赵敏当即给他转了回去,他没有给她打电话,直接去自助存款机上存在了赵敏的卡上。赵敏也从存款信息上得知了他在浙江。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自己坐车去了浙江,在存款的地址那里守了一个月,才见到他去存款。

      他是在送水的间隙存的款,赵敏看到他的三轮车上有很多桶装水。

      存完钱,他就骑着三轮车走了,赵敏记下三轮车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他,他没有接。回了赵敏一条信息:“等我把钱还完,我就不欠你了。”

      赵敏也不再打扰他,自己回了家。

      三千持续了一年的时候,突然断了两个月,赵敏怕他出了什么事,打他的电话,已经换了一个人。

      在赵敏准备去找他的时候,他一次性打了三万块过来,附赠留言是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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