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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沦漫亦刹辞故人 魔魇仙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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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东临二十年间,玄宗与萧苑宗因“斩尸案”关系就此间断,并在下月初旬叛乱。《忆堂》记载:此战持续三月,共九千多万人伤亡,辅资共约三千六百两金银,各方损失惨重。
此外,有两位仙师,关系深厚,却在此战中一伤一亡。
世人皆传,一位尊名宋玄,一位尊名白彧。
宋玄,字玄然,楚辞玄宗人士,封楚辞太子,说是仪表堂堂,其实纨绔风流。他刚任太子时,才十七岁,城中百姓无法准确判断他心思正否,单看容貌俊俏,而且面善,还未到弱冠之年,暂无争议。日久见人心,宋玄又不是老实人,趁半夜巡军偷睡,溜去了城中的瓦子,勾栏听曲耍了一段时间,被楚辞王抓包四回,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自然不可传出,加上宋玄又是太子,要真的传到别人耳中,岂不是丢了一位堂堂帝王的颜面。
选的什么太子,有这样的吗?
那破地是个世家太子能去的吗!去那的都是什么人!伤雅。
宋玄然弱冠那年,楚辞王邀了各大宗门前来贺生,当时有:萧苑宗、岱宗、泽光宗、燕堂宗、麒鸾宗、紫薰宗。加上玄宗共七大宗门。
只不过当天晚宴,宋玄然竟没来。宗师长老皆在议论,搞得楚辞王在宴席上心情极差,脸色虚黑。秦夫人也焦头烂额,差好几人城中寻找。
“你说这孩子哪去了!搞不好又……”秦夫人挑了眉,懂的都懂。
虽说宋玄是纨绔,但在楚辞王这里却善于伪装,犯错的时候总是可怜兮兮的样子,瞪着水灵灵深蓝的瞳孔,白晳的手紧紧扯着他的长袖。
楚辞王知道他是装的,但面对这件事情他依然相信宋玄然不会再犯。
“罢了吧,应该去哪里玩去了,玄然还好,知错就改,不来算了。”他挥了挥长袖,又继续招待宗门长老。
让人发笑的是,人未寻来,到有个骇人听闻的案情传遍了整个楚辞城。听一个巡军说,在后宫的山上,一个人死后头被分成六块包在一条破布里,下身被碾碎,在脖子到腰间被硬生生劈断,还留下一道剑印———是“九婴花”
“九婴花”是民间邪术,修仙禁术。将符贴在剑身上,砍断任何东西都会留下九婴花的痕迹。只不过早被销毁禁止……
会出现在这里,是众人意想不到。
所以,东临二十年间的战乱与此物有关,且无人探察出任何线索,成了陈年旧案。
但要说世人传得最广的,这种晦气的事情多说无益。人们说宋玄然是禽兽,仙师惨死他手,后来还成了个疯子。
仙师陨落的那段时间,整天没完没了对着冰冷的肉身说痴话,说着说着就掩饰不了自己的暴脾气,开始喝酒喝得烂醉。
掌管楚辞城的王被谋害,秦夫人逃难下落不明,宗门长老弟子叛宗。至于忠诚和修为薄弱的弟子,要么死,要么当流落四方。
玄宗早已被萧苑宗的人破坏得一片狼藉,一股烟熏味、腥味、尸气味。焰火烧了整整四天,却一次雨都未曾下过,但又在梅雨季节。
两个宗门之间的战乱,泽光宗成同谋。
在楚辞城西边的荒山上。琐魂岗,几十年、几百年前的乱战都集聚在这里。这里怎么说也是个开战的地方,也无人敢来,于是尸骨堆积如山,无人打理。
那天,宋玄然和萧苑宗长老印古做法打斗。
结果到好,白晚辰冲过去用静血符锁住宋玄,暂时让他的心智稳定下来。
“宋玄,停下!你疯了!”白晚辰一袭白衣飘荡在风中,苍白的脸上眼角微微泛红,发丝贴合他的肌肤,泪与血混合,失了惊,茫然地站在焰火中。
他尽量压制酸涩的情绪,但久了,他默默抬眸,无尽的黑像深渊一样吞噬他,他想悬崖勒马,把眼前的男人带走,即便以后会疏远也心甘情愿。
但眼前的人似乎不愿。
还有些误会。
真正的在乎,一定是强强联合。在白晚辰放走印古,把他捆起来的那一刻,他早已在心中下定义。宋玄然稳定的心绪被执念打乱。眼前的男人,在他眼里除了恨、厌、怨,还有什么!顶着张高清冷漠装样的脸?
不好的,白晚辰全部占了。
好的,他也记不太清楚。
琐魂岗,是尸山。白衣混入,洁白冷清,在周围一片混乱哗然,一片狼藉黑灰显得突兀。白晚辰不该在某个圣地或是打坐、修行、弹曲这些雅致的事情上吗。
宋玄然只觉得自己一身黑,染了血沾了土,弄脏了前面这位至高无上的仙师怎么了。
他越想,心里难受地似乎要崩裂。
邪气冲破地猝不及防,魔气包围了宋玄和白彧。
那双暗淡无神的深棕色瞳孔厌恶地瞪着白晚辰,像炼狱般寒冷,一眼望不到底,神秘莫测。寒气和杀意愈来愈大,那身嫣红的腰带脱落,外衣下垂成长袍。发带在邪气的冲蚀下飘向远方,挂在枝头。他有资格可以和白彧平起平坐,甚至比他至高无上。他是弑仙尊,若是不炫耀,怎么会有人知道他是北斗之尊。
一只白晳的手猛的一下掐住白彧的脖子。
白晚辰通透细腻的皮肤像玉石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触摸,可如今被宋玄然弄地泛红、淤青。
“宋……宋玄。”他面前迷茫,有了重影,看不清眼前只离自己一寸近的男人,只知道他一定恨透了自己。
“白晚辰,你配吗!论实力,你哪点比我强?凭什么受世人尊敬的人永远是你,我永远比不上你!
“我只当你是师仙,敬你,我已尽力,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这次,他失去心智,唤也唤不回来,也不愿回来,被彻底侵噬。
一滴泪,冰凉的,无声的,落在宋玄然手背上。
这是——
他哭了……
白彧哭了。
堂堂青胤仙师哭了!
“嗬,笑柄。”宋玄声音不大,但白晚辰听到了。两个字,他听清楚了,他承认自己现在在宋玄然面前是个笑话。
白晚辰不由自主开始挣扎,虽说他不怪宋玄然,他愿意死在宋玄然手下,但也毕竟是人修成仙,既是人,也该有反应。他嘴里似乎含有话,无奈在一只手的约束下,他的神情难堪,支支唔唔说不出口。
宋玄然从心觉得,眼前这个人如今狼狈不堪、弱不禁风。按之前他或许大多是惊讶,现在——白晚辰也不过如此。他在庆幸印古逃后也不是毫无所获,起码有白晚辰在也不亏。
默然,一点火星点燃白晚辰的洁净的衣角,化成灰,成虚无。
同时,白晚辰觉得自己一下轻松了不少,狠狠跪在滚烫的烂泥中,双手抚摸着掐出淤血的脖子,大口喘气。这是他活了二十六年最晦暗不明的时候。
“你自找苦吃,奈何不了我。”宋玄然转过头,神情莫名柔和许多,露出委屈和些许酸楚。眼睛一阵刺痛,似有成千上万的钉子扎在眼球中,他抬起苍白无力的手轻轻地抹了一下,手背血淋淋的。
他不知道这是血泪,还是入魔太深一下不适应对穴位冲击太大,血液疏散。
疼!疼的他痛不欲生!
“仙师怎么,还是老样子啊。
“就喜欢悬崖勒马,明知某些人生下来就是无药可救,可偏偏还这么固执。”
白晚辰默不作声,他真的想过自己有能力拉宋玄然一把,让他知道,这世道不是薄情寡义。可白晚辰还是小看宋玄然的能耐。
焰火猛然,二人伫立在火海中。任由风的吹打,火的灼烧。
天地俱黑,一片死寂,火势早已吞并琐魂岗。
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却还完好无损的活着。
“宋玄!算我求你!我卑躬屈膝求你!你不要一错再错!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白晚辰声线颤抖。
“我赎罪行不行……”
宋玄然疯了,他不能再疯。他做错的,还是泽光宗做错的,总得认罪。最重要的他想回到过去,过去是与宋玄然第一次相识,那时宋玄然刚及弱冠,他陪他喝了整整五坛桂花醉。
宋玄然不为所动道:“你有何罪要赎。”
“……”
“萧苑宗撮合泽光宗的长老弟子,一起攻打的玄宗。
“楚辞王,是我杀的。”
“现在背后无人顶你,玄宗已经灭了。
“你一人打不过两个宗门,结果只有死!”
白晚辰以为自己说得够多宋玄然总该有些反应,但表现得太平淡不像是演的。直到他转过身,白晚辰才看清楚他那张阴险的脸,从眼眶里流出的血泪被风吹得四处流散,染尽了半张脸。
宋玄然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白晚辰,那身纱衣破烂不堪,和面前这身着黑袍的男人相比显得卑贱。
那种圣洁,生人勿近的感觉呢!
“原来,仙师并非如世人所说一般,高风亮节,一尘不染,悲天悯人啊。”
“……”
“像仙师这样的人,也不比我这个禽兽好到哪里去,你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值得相信的呢!”
白晚辰无法与面前的宋玄然相提并论,他犯过的错寥寥无几,但宋玄然背负了整个楚辞城所有人的命。
这场琐魂岗的斗法原本不会发生,要怪就怪白晚辰放了印古。
于宋玄然,罪孽够大,仇恨够深,没有人留恋他,他可以毫无挂念。
阴暗的空中,闪着耀眼的金光,御剑的队伍很快包围了宋玄然和白晚辰。
白晚辰心头一颤,萧苑宗和泽光宗效率快地出乎他的预料。他本打算带着宋玄然离开这里,果真废话多了正事也全忘了。
“嗖!”
一把修长的泽光剑立在白晚辰和宋玄然之间。
这把剑锃亮,宋玄然眼前一片血红,迷迷糊糊看见自己的轮廓。
“宋玄,我……”
“白彧!你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一天……装的若无其事,骗过所有人的眼。
“但你……骗不过自己的眼啊!你的良心不痛吗!”
“贱人……”
宋玄然一顿输出,他像被所有人遗弃,不知道该往哪去。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好,何为坏。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恶,就该不得好死。世人对宋玄然有刻板印象,既他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成为好了!
宋玄然第一次来人间,善恶明辨不清,那就自己定!
“你听我说,你想歪了!”
转瞬之间,一身黑衣劲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的男子令剑而下,跑到白晚辰身边。黝黑的瞳孔,应已过弱冠。
但即使是这样令人赏心悦目的俊俏外表,也比不上白晚辰浑然天成的俊美子色,清雅淡然而又高贵无双。
男子名白炯,字子羽。白晚辰的弟子。
白子羽迫切地看着白晚辰,从头到脚,他只用一字形容:“脏”
“这还是……青胤仙师吗,这完全不对啊!”
白子羽握紧羽弓,步伐加快,架在宋玄然的脖子上。他咬牙切齿,第一直觉却是一股莫名的邪气往外扩散。他恍然间发现眼前已经是个邪门的人。盯着他,白子羽一阵冷汗,宋玄然黑衣长袍,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散发的气势让人不安。顷刻间,宋玄然仰面大笑。
“你,你这人疑神疑鬼的,有病。”白子羽反应敏捷,视线昏花,“仙师,这是何人?”他回到白晚辰身边。
静了一会,白晚辰的嘴才蠢蠢欲动,但答非所问:“与你无干,守好你自己,为师护不了你。”
白子羽刚想说“仙师放心”,却被一旁的质疑打断。
“白晚辰,你又有徒弟了!?”他眼神刻薄,“那我算什么呢!”
他算什么,算疯子!
公认的疯子。
“你算什么?对了,你算什么。”白子羽挑拨道。
“白炯,回去!让两个宗门暂且先等等,我来解决这里。”白晚辰推开白子羽。
白晚辰是仙师又是宗师,在实力这方面白子羽从未多想什么。他最多是感激,无论白晚辰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竭尽所能完成。要不是仙师,他没有今天。看着白炯回报宗门长老,心中的悬念总算落下一半。眼下,他必须护宋玄然周全。
弑渊尊———那可是他的好弟子宋玄然。鲜少有人知道。宋玄然所有的卑劣不堪白晚辰容纳在眼里。
顿时,白晚辰头上的金色发带吸引住宋玄然,他记得,那是他的,过了十一年竟在白晚辰这里。
似是———
是在晚后的亭子里,当时宋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却不喜与同龄人玩,或是看不起他们。那些孩子还在玩石子、纸鸢、弹弓时,宋玄便对修魔坡有兴致,但他当时在仙家,修魔是禁忌不可随意翻阅,且都是留传下来的书也没有人敢拿,包括长老都是避而远之。所以宋玄敢在半夜三更跑去禁书库偷拿禁书。
祭神节夜里宋玄偷书,听到了哭声,他一慌将手中的书往角落一丢。腿脚酥软,连滚带爬钻进第一排的书柜,屏息凝神注视乌漆嘛黑的走道。
“呜……呜,我害怕……”宋玄“啊”的一下跳出书柜,转身双手举起灯柄架在男孩的颈边。
宋玄然道:“你谁!”看他时,模样还颇清秀,英眉目澈,若朝陽之丽云霞。和宋玄然年龄相仿,但相比之下他才是最应该喊面前男孩“哥哥”的人。
“呜……对不起……”男孩迷糊地揉捏眼睛,面部湿润而光滑。
宋玄道: “莫名其妙!你是玄宗的吗?我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男孩道:“我不是玄宗的。”
宋玄道:“哦好!那可奇了怪了,外门人士啊,玄宗半夜防守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男孩道:“今日祭神节,玄宗作为七宗之首是要庆宴的。”
宋玄盯着对方,眼神凝固了几秒,他眉头一皱道:“庆宴?嚯!朝辞那家伙又瞒我。罢了,说说你怎么来的禁书库。”
男孩手指微曲朝西边往里的板棂窗投去,宋玄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毫无遮掩说笑:“哈哈哈!你也不看看你指的什么!破大点小洞,你一个世家子弟钻进来?”
宋玄也算是终于留意面前的人,一晃便又传来:“对不起……我看不清。”
霎那间,宋玄解下头上的发带,一墨玉般的青丝翩垂革细腰间,稚嫩的面庞显得圆润:“喏,给你。”水蓝的绸缎被破窗而入的一袭晚风吹得扬起,泛起波光粼粼投在青石地面。
“送你了。”在助人为乐这方面,他从来不吝啬,“怎么,你不会系?”他见男孩蠢蠢欲动的样子,心中泛急。怎么会有人反应这么慢。
宋玄迈步到他背后,指尖穿过细软的发丝。左手拢起散落的碎发时,发带已经绕了三圈,四指从耳后向上推,发丝在掌心聚成流畅的弧线。倏然,宋玄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头微抬,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梳理好后宋玄往后一倾道:“嗯!头一次给人扎头,我感觉都能当剃度法师了。”
不过男孩的发量确实多,却又根根细密。月光透过白粉连纸照应在他的身上,薄薄覆在他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银边,仿佛整个人镀上一层脆弱的釉色。虽还在幼年阶段,却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好好谢谢我吧!”宋玄道,“哦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我叫白愿。但愿的‘愿’”
宋玄道:“一世如愿,愿愿可及,是吧。”
白愿道:“什么!?”
宋玄道:“没什么,忽然之间就想到了。”
白愿道:“我不喜欢‘愿’,很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讨厌。”
宋玄道:“你还打算活在当下什么都合你意。”
可能遗憾太多了,压垮了自己,就不会再有站起来的勇气。再刚强热烈的人,总要有摔落泥泞的时候。
“那你呢,就比如说你为什么还来禁书库?”白愿拾起地上刚才宋玄扔掉的一本,颇有兴致翻开几页粗略看了几眼:“你修魔?”
“怎么,惊讶?”
白愿合上后垂下眼眸,轻声细语道:“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宋玄猛得跳上书柜,右脚踩在柜面上:“有幸相识罢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愿笑道:“放心,我不说。”
宋玄道:“其实你所不说也无所谓,我也没打算瞒一辈子。”
然后,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站在同一个角度上对话,说的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在宋玄放走白愿之前,白愿对他说了两句话。
“修仙修魔,只要造福苍生,又何尝不是好事。还有,谢谢你的发带。”
到了后来宋玄回忆起时才想起来,他少说了好多话,白愿是哪个宗派,有没有表字。还有自己的名字。
回归现实,白愿临走前说的第一句话却没有人这样认为。白愿现在是生是死一概不知,直到白晚辰的发带出现后才有了疑心。
“……你的发带……”
白晚辰抬手抓住空中漂浮不定的发带,握在手心,掌心的血液不断在发带上扩散,白晚辰咬唇露出些许酸涩道:“我的。”他顺势看向宋玄,不知何时念的诀招来风华剑。
呼吸停滞,宋玄然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两下,须臾,他似是拨云见日找出端倪。
宋玄然道:“我的话还未说完。”
陡然,白晚辰的背后传来讥讽,现场变得熙熙攘攘,大多都是从宗门子弟口中传来的。混乱的人群中他只看见怀涧,也不得不说是心有灵犀,怀涧一抬头眼神正对上白晚辰。
“仙长。”白晚辰捏紧衣袖,看怀涧有意躲避他,又添了一句:“他是正义者,无论手段多么卑鄙都可以被原谅。”
“错在我,不在他。我不会丢了泽光宗的颜面。”
大雨里百鬼夜行,有人混入其中,比鬼还高兴。一旁的人众说纷纭,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唯一不会变的,旁观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智者。
白晚辰是楚辞城泽光宗的仙师,众仙都十分了解他的性格,即便错不在他,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强守他的人。泽光宗弟子一直有个口头禅“青胤登世,仙神双斩”在他们眼中修仙界对于白晚辰来说易如反掌,什么都敢拧着个风华到处乱劈。哪怕踏入神级神都要对他尊敬三分。白晚辰一人曾独战修为百万年幻灵蛛从来不是说着玩的。
“宋玄……你的话我不用犹豫。
“但我会说,我不是你遇到的任何人。”
他托举起风华,三尺秋水,淬以星芒,横案处霜凝高堂。琐魂岗山上,白衣染尘,风华斜指,寒光映照着他苍白如雪的的面容。
他是仙,北斗之尊。他什么没有经历过,却万劫不复。
“我想了想……不带你走了。”
他低语,声音轻得仿佛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此时的宋玄然却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指尖抚过风华的剑锋,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泥泞里,绽开一朵凄艳的花。
他抬眸,望向面前伫立的身影——他们本该是一生中的过客,彼此本该浪迹天涯。可如今,一切皆空。
“天道无情,仙途无归。”
没有轮回路,前路浩瀚迷茫。没有牵引就是死路。
白晚辰缓眼闭上,手腕一转,剑锋划过咽喉。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像一片凋零的雪,无声无息地跌入尘埃,沾染喧嚣。
风起,卷起几片枯叶,轻轻覆在他的身上,天地为他送行。
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似有仙鹤哀鸣,划破长空。
——仙陨,魂散。
从此世间再无他。青胤仙师,北斗之尊,白彧,白晚辰,成了他来过的痕迹
一瞬间太快,快的宋玄然都没做好准备,但又慢了点,他的手悬在空中,离拦下白晚辰只有一寸。
“仙师自刎?”
“青胤被弑渊尊逼死了!天呐!”
“禽兽不如的东西!”
“别……别说了,我们像看戏的,只有仙长才会真正的心如刀绞吧。”
……
“白彧,你让我好过啊。”
“罪孽够大了,你死了,我是不是要背罪顶骂了。”
“你以为是在为我赎罪吗!要说赎罪你死百次都不够!你应该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可他已经死亡,泪烬,心凉。
白晚辰死在宋玄然面前,如钝刀,缓缓地、残忍地刨开他的神智。起初,他只是淡然地站着,渐渐腿脚酥软,双手颤抖,双目空洞,魂以脱身。
宋玄然瘫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白晚辰就在他面前。
苍白,安静的人,喧哗震惊的众仙,神识错乱。
白晚辰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笑意——仿佛只是睡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熟悉的嗓音说:“胡闹。”
可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宋玄然伸手触碰,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猛地缩回——太冷了,冷得像刀,剐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起来。”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嘶哑得可怕。他揪住尸体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起来啊!起来!要本殿说几遍!”
额头抵着对方早已静止的胸口,呜咽支离破碎。
“白彧,到底是谁的错……”
远处有风出来,掀动死者的发梢。那缕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得像个错觉。
——疯魇,心裂。
白炯带领泽光宗仙士发动各人的配剑,如流星般璀璨夺目划过天空,萧苑宗带兵围剿宋玄然,各各着装紧密,手握木弓随时逮捕他。
万剑将落时,宋玄然抱紧白晚辰,把他的头埋入怀中。却传来嘲讽。
“青胤仙师生前你不珍惜他,死了还挺会装模作样!”
宋玄然倒是被这句话触动,确实啊,没有理由反驳。他不会珍惜,珍惜他的人早就死了。可思来想去,那些人活着的什么为什么自己还要杀生呢。到底是自己误入歧途还是本性恶劣。
下一秒,宋玄然头顶上方出现了红色屏障,让他拥有一线生机。他抬头四周环视,见怀涧在仙群中穿梭掐诀,瞳孔皱缩。
杂乱不堪的声音中,宋玄然清晰地听见怀涧沙哑的嗓音。
“众仙听令!收回器物!”
看泽光宗仙士听令照做,萧苑宗却为之不动,怀涧骤然怒道:“印古,好好管管你的人!”
印古自人群中排众而出,如山岳自平原拔地而起,围观者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他的脚步很特别——并刻意踩踏得很重说道:“嗬!我说怀涧,当时你若阻拦,青胤就不会死,有些人就是太欠,没事找。”
“事”未破口,一个巴掌打在印古脸上。
怀涧破嗓喊道:“若不是你组持这次灭玄宗,他怎么会死!”
印古“扑哧”一声,调戏道:“那你何不猜一下,我为什么只灭玄宗?”
“怀涧啊,你入坑入的不浅啊。”
怀涧恍然大悟,转身看向身后,泽光和萧苑早已打得不可开交,近二十名泽光弟子围在宋玄然周边。
“我要灭的是泽光宗啊怀涧。谁知玄宗不愿与我宗联手,那我就顺便也拖下水。”印古爆发出一阵冷笑,脖颈上青筋暴起,像蚯蚓般蠕动。眼白里布满血丝,缩成瞳孔针尖大小,肆意狂笑。
一切都太晚。
怀涧说不上别的,在远处对着宋玄然吼道:“跑!带青胤离开楚辞!快点跑!”
“跑啊!跑!……”
宋玄然浑身缠绕着漆黑煞气,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的梦蝶,衣角扫过之处,血污腾飞,残火熄灭。他的步伐极快,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战场。
怀中的人长发垂落,与他的袍角纠缠,时而染上飞溅的血。宋玄然手臂收紧,任由刀光剑影在身后交织成网。
突然,一道凌厉剑气劈空战来,宋玄然猛地旋身,衣袍骤然膨胀,如夜鸦展翼。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白彧,你要抱紧了,我带你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足间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漫天血雨之中,如地狱里盛开的曼陀罗,离开琐魂岗。
怀涧亲自目送他们离开。一旁传来:“你以为你很聪明,哪是萧苑打不过弑渊尊。他连自己都打不过,他离开了还是会死。”
怀涧眼睛低垂,目光沉在无人能见的深渊里,嘴抿成一道锋利的线,即无笑意,也无怒色。良久,他终于微微抬头,给出回应:“我以是死路一条,青胤既要救他肯定有他的理由,能活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他沦落他手。”
印古笑道:“好一个无私奉献,大义凛然!我都动了心弦!可他是魔啊!”
怀涧道:“他要记住的不是我,是青胤。死也不能忘。”
……
他的身体猛然一僵,瞳孔在瞬间扩散,像两潭被搅浑的墨水。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却最终没能成形——刀刃已从背后贯穿胸膛。他低头,看见一截染红的刀尖,血珠沿着锋刃滚落,有人在他身后冷笑。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自己的血漫开,浸透身下的土地。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随着几声:“泽光战败!”萧苑宗的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贪婪没收泽光仙士的兵器。印古双腿盘地,将所有生丹化为灵气,补充给灵力削弱的萧苑弟子。
他们的心往往有一半是铁做的,但起码会想到自己人。而那仅些满足一己私欲的,只能说是铁石心肠。
那一晚,宋玄然可谓是最煎熬的时候。他抱着白晚辰,哭了一路也说了一路,冰冰凉凉无人回应他。但他偏要说下去,他要让白晚辰厌倦他,告诉他,救自己就是白搭。
赋灵山是楚辞城北上的一座古山,有个镇子宋玄然曾经来过——无歇镇。自然,叫这个名字也不是没有理由。
“九婴花”的始创者是个迷,只知道是一位隐居避世者开的封咒,从那之后到赋灵山上的人更是成群结队只为亲自目睹他的真容。有人出资在镇中建造寺庙来供奉这位“圣人”且亲笔写下“开青无歇,手咒皆封”在他神像旁。但因从未见过此人,神像版本也有所不同。刚强硬烈、丰神俊朗、清秀儒雅……比比皆是。未知实貌,人们往往以前三种神像供奉。
宋玄然也去过,但已经一片狼藉了,毕竟“九婴花”早不如从前那么稀罕,名胜败类。
宋玄然再次来这,怎么也没想过是因为避难。
“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哐!”
更夫不经意间的一瞥,看到远处一个漆黑的人影子伫立在眼前。关键还毛毛躁躁的。
“瘟……神!瘟神啊!”
更夫的声音喊得极大,回荡在无歇镇中。闭户的人家点开烛灯纷纷探出。
几个孩童从爹娘身边钻出来要凑近看个热闹,就被邻家人死死拽住,拖进了屋里。
宋玄然抱着那具尸体穿过街市时,人们如避蛇蝎。
他的手臂被尸体的重量压得发颤,却不肯稍歇。尸体的双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破旧的衣摆在地面上拖出两道蜿蜒的痕迹,时断时续,如同他百口莫辩永远说不完的话。
“麦芽!”从旁边传来妇女的呼喊。
宋玄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到了这个女孩,又侧头看向苦苦哀求呐喊的妇女:
“神君!麦芽是我女儿她还小她不能出事求求神君放过她吧……”
宋玄然缓缓抬起脚。
“神君!”
宋玄然显得有些错愕。
起风了。
风过处,一片枯叶粘在积水的洼地里,挣扎了几下,终究伴随着宋玄然的脚沉下去。
“神君……不是我,是我不配,我只认可是他。”
宋玄然的目光落在怀中那张脸上,他清楚知道,要是白晚辰还在看到自己刚才连个孩子的命都不放过,估计恶心死他了。
围观的众人看见,他的眼皮在轻微颤抖,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潭死水,倒映着怀中人平静的面容。
“什么乱七八糟的!怀里那是死人啊!”更夫连滚带爬地朝庙里爬去。
大众的目光投在宋玄然怀里的人。顿时屏息凝神,瞳孔皱缩。
“娘!”女孩蹦蹦跳跳扑在妇女怀中。
“麦芽,你乱跑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
在昏暗的月光下,宋玄然眉头微挑,嘴角向上扯了扯。他当弑渊尊这么久,还没有敢当着他的面污秽他的人。现在只是狼狈了点,但并不影响他发挥。
白晚辰在宋玄然心里是什么地位,在他的生命里落下痕迹。是裂缝,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借了他一生,便是余生。
“血煞……聚!…”
一声低喝,如九幽传来。
宋玄然朝更夫五指一握,黑色火焰骤然爆裂,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那些火焰并非烧灼肉身而是直接钻入七窍,焚烧魂魄!
“什么是死人,现在知道了吗?”
更夫不语,喉咙里传来“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你往那爬干什么。”宋玄然看向那座庙,“神在你面前,你怕什么。”
整条长街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恐惧的波纹极速扩散。混乱奔逃,人性溃散。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月光射在水塘,那些凝结的冰霜正诡异地开出妖艳的红花。
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回来了……”
指尖一顿,继续缓缓抚过他的眼角。触感如此真切,仿佛白晚辰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呼吸可闻。宋玄然犹豫要不要睁眼,他若是睁眼怕是烟消云散。
只听到:
“活下去没有意义,偏要说意义,那大概就是——
“释怀永远在意的,你总不能想一辈子。”
他怎么能轻易释怀!
他英明一世,他堕落一生。
谁是前者谁是后者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可宋玄然也只是想要他回来而已,即便这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他愿意就是正解。
没有结局,他会亲自画上句号。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你真的……舍得扔下我吗。”
白晚辰侧过身,灵魂消散,如漫天繁星点点在深渊中的曙光。
“你说神死后会变成什么!”宋玄然睁开眼。他知道无法挽留白晚辰,那就让他走。
无了身影,却传来枯木逢春的声音:“可我不是神。”
“神”一直是宋玄然冥冥之中的添加。
——万物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