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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墨林he版结局(上) ...

  •   是定制结局,所以对不重要的配角处理都很草率,主要为了墨林he,细节勿纠。
      (以下正文,接第四十六章)
      (四十七)
      林乐乐醒来后,哭也哭了,吃也吃了,跟父母打了电话,又向三个长辈叙述一遍他被绑架后种种惊心动魄的情形,后来就抱住墨白不撒手了。
      最开始墨白没太担心,只以为是小别胜新婚……不是,以为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这几天里结连受刺激,还没真正恢复过来,跟着他心里踏实点儿,可是慢慢就发现不对了。
      这一住院,墨白本来就是要陪床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说贴身照顾,也是十几个小时都得在一起,林乐乐不让他出门,送饭拿东西都是宫南泽和墨南炙代劳,墨白的主要任务就是陪他待着,本来也看不出什么,直到有那么几次,墨白出去接工作电话,林乐乐也要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电话打得久了还不高兴,也不说话,就站在身边幽怨地瞪着他,跟被抛弃了似的。
      墨白有种不祥预感,问他:“你没事儿吧?”
      林乐乐:“我能有什么事?”
      墨白:“那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林乐乐眼睛立刻红了:“你不想让我跟着你?”
      墨白赶紧改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反应明显不正常。
      林乐乐醒过来之前,墨白怕这件事给他造成心理阴影,已经问过心理医生,医生的意思是有点儿应激反应很正常,如果不严重就多陪陪他,等着让他自己恢复,动不动兴师动众地心理医生反而会给他造成压力,墨白问医生怎么才算严重的应激反应?医生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有不对的话,不用别人说,你一定是最先看出来的。
      墨白小心翼翼观察了林乐乐两天,看他能吃能睡,说话也正常,跟家里爸妈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偶尔还能跟宫南泽和墨南炙开几个玩笑,悄悄放心了些,以为林乐乐心理素质强大,绑架的事并没给他造成太大影响。
      直到发现了林乐乐对他那种病态的依赖。
      不是不能依赖,但万事都得有个度,就像现在,墨白上厕所都得跟林乐乐汇报一声,明明就在病房里,不然他就不高兴。
      那天他陪林乐乐待着,中途接了个电话,是下属拿文件来找他,不过出门签个字的功夫,回来时一进门就听见林乐乐用控诉的语气问他:“你去哪儿了?”
      墨白一怔:“公司有个文件,需要我签字。”
      那会儿林乐乐刚扎上点滴,墨白看他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叫他起来,下去签个字,再听员工汇报几句,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谁知道就那么巧,林乐乐醒了。
      或者根本没睡。
      林乐乐道:“什么文件还得出去签,叫进来不行吗?”
      墨白:“怕说话声吵到你。”
      这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到无法反驳,林乐乐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住院你就得陪着,你也烦了吧?”他擦了擦眼睛,低下头不看墨白:“你快走吧,工作那么忙,不得分分钟几十万呢,我不用人陪,我好得很。”
      墨白静静看着他又开始作,竟然并不觉得意外,倒是莫名觉得松了口气,好像悬在头顶的巨石落了下来,不管是不是会砸到他,至少他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坐到林乐乐身边去抱他肩膀,林乐乐不理他,拼命想远离,只是墨白明显力气比他大,林乐乐挣扎半天,反而被他越抱越紧,手背上还扎着针,不能去打墨白,只好渐渐安静下来,不情不愿由他抱着,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墨白叹口气,摸着他头发,叫道:“乐乐。”
      林乐乐不耐烦:“我又不是聋子,你想说什么就说,叫我干什么?”
      墨白问他:“你要不要去看医生?”
      林乐乐没听明白:“我不就是在医院吗?”
      “不是这个医生,”墨白笑道:“其实我给你约过心理医生,但是之前看你情况还算好,就没跟你提。”
      一听他这么自作主张,林乐乐不干了:“你是说我有病吗?你还是在嫌弃我?”
      墨白拍了拍他的头:“当然不是,乱想什么?可是乐乐,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就算机器被这么打击也会有故障,要定期维修,而你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有一些奇怪的心态和反应,这些都很正常,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跟我说,都没关系,那你就跟医生说,医生有行业规范,都会为你保密的,你要去吗?”
      他的语气极轻,声音也不大,却不知哪里触到林乐乐的痛处,他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眼泪又流个不停,肩膀一抽一抽的,说道:“我没病,我不看,我又不是张蓬。”
      墨白道:“好好好,你不想看就不看,那等你好了之后,你陪我去看总可以了吧?”
      “你,你怎么了?”林乐乐艰难回过头,看着他:“你眼睛又不行了?”
      墨白笑笑;“眼睛还好,心里我倒是真病了,自从知道你被绑架开始,我情况就越来越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一直做噩梦,梦见你出了意外,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算现在你回来了,我还是没有好转,有时候看着你坐在这里我都害怕,怕是不是我太想你了出现幻觉,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这下子也顾不上哭了,林乐乐紧张地看着墨白:“你怎么不早说呢?现在还是这样吗?为什么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墨白心想你当然看不出来,骗你的。
      他握住林乐乐的手:“你已经这样了,我再说我情况不对,那不是添乱吗?”
      林乐乐道:“那也不能有病不治啊,你看张蓬,拖来拖去拖成那样了……啊,我不是说张蓬不好,但是我俩被绑架的时候没什么可说的,就聊聊以前的事,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其实就是发现太晚,拖太久了,你想想他三岁种下病根,发现的时候都上小学了。”
      墨白顿了顿,问他:“你跟张蓬关系这么好了?他生病的事都跟你说?”
      “当然不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带着酸味儿,林乐乐哭都忘了,语带急切:“我们俩被关在特别小的一间屋子里,又出不去,也没人管我们,不就只剩下聊天了吗?要是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那我多害怕呀,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明白,等下次你被绑架的时候就懂了。”
      说完觉得这话也不太对,谁会成天计划着未来被绑架啊,连忙找补一句:“不用被绑架,你就想想你眼瞎的时候,在我没来之前,你又不能出门,是不是也想着有个人跟你说说话啊。”
      墨白不置可否:“那现在我们已经救你出来了,我在这儿,你还总是提他。”
      林乐乐道:“那我不提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这么容易认怂,理直气壮看着墨白:“但也是你不对在先的。”
      墨白:“我哪儿不对?”
      林乐乐又委屈上了:“你怎么什么都跟宫老板说呢,你知道我醒过来看见他,有多难过吗?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宫老板本人就在病房外,还有陪他一起过来的墨南炙,两人分别倚靠在房门两侧,不知道已经这样停了多久。
      倒并非故意偷听,而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过来时正听见林乐乐哭得厉害,墨白在那儿劝呢,他们进去怕林乐乐更受不了,只好先看看情况。
      其实林乐乐这段时间情况不对,谁都能看出来,但墨白不说,他们也不敢提,都紧张兮兮盯着这孩子,时刻准备好安抚他,带他去看医生,今天终于听见林乐乐发泄出来,三个长辈都是同一种心理,能哭一哭,也不算什么坏事。
      但后来的事就无法控制了,林乐乐聊着聊着,画风就跑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你现任出事,你去找前任求安慰,这真的对吗?”
      宫南泽和墨南炙同时朝门里看了看,就连墨白都一时没听明白:“现任?前任?”
      前任是宫南泽,这没错,那现任是……
      墨白深深看了林乐乐一眼:“乐乐,你能再说清楚点儿吗?”
      今天林乐乐哭哭停停,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脸也花了,平时再怎么爱打扮爱臭美,如今也顾不得形象了,脸都顾不上说,对墨白道:“我被绑架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们两个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如果我真能大难不死,等你把我救出来之后,我们怎么都是要结婚的,电视剧上都这么演。”
      病房里良久无声,宫南泽脸色铁青,几乎要闯进去,手才微微一动,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拦住,墨南炙摇摇头,做口型道:“别动。”
      宫南泽愤愤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踹门进去,继续听下去,就听见墨白叹息道:“乐乐,我今年三十九岁了。”
      “所以呢,”林乐乐道:“你不跟我结婚,也是三十九岁。”
      墨白:“但你才二十二岁。”
      林乐乐:“我早晚也会有三十九岁的一天。”
      墨白:“等你三十九岁的时候,我就五十六岁了。”
      林乐乐:“你是觉得我小学算数没学好,这种应用题也得你帮我算吗?”
      “我的意思是,”墨白语气无奈:“乐乐,你还年轻,而且能年轻很久,而我只会越来越老。”
      林乐乐:“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反正我早就想过了,假如这次有幸大难不死,出来我就要跟你结婚,你如果不答应,那我们就结束。”
      “你想一想吧,然后告诉我,”他看着墨白,说得极为清晰:“你要跟我结婚,还是跟我结束?”
      他这里几句话摊了牌,看上去无比笃定,带着点儿年轻人的横冲直撞,可心里实在一点儿没底,墨白宠他他是知道的,墨白爱他他也隐隐有感觉,但有没有爱到愿意跟他结婚的地步,这还真不好说。
      本来是有信心的,哪怕还没被解救的时候,他也坚信墨白一定心急如焚,一定在想办法救他,一定在想只要能救到他,以后就再也不分开,他比谁都有信心。
      直到醒来看见宫南泽,这信心都不用人打击,一下子就散了。
      墨白为什么找来宫南泽?他在英国留学,来了能帮什么忙?不是为了让他帮忙,那就只能单纯是想见见他而已吧?
      哪怕离婚了,墨白还是忘不了宫南泽,他忙着救人,还不忘把宫南泽叫回来。
      林乐乐不会因为看见宫南泽就以为自己没了机会,但也的确等不起了,再不说的话,真怕这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复婚了。
      他半晌没听见墨白答话,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答,如果你舍不得宫老板,那我跟他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宫南泽跟墨南炙一起走进来:“人齐了,说吧。”
      (四十八)
      林乐乐坐在病床上,左手还吊着点滴,僵硬着胳膊一动不敢动,右手敲了敲平时吃饭用的小桌板:“安静一下,我要开个家庭会议。”
      根本没人说话,最吵的就是他。
      墨白就靠着他坐在床边,宫南泽和墨南炙则在窗户边的茶座旁,一人一个小沙发,只不过腿太长,无处安放,宫南泽还算规矩,伸不开腿只好蜷着,墨南炙就随便了,脚搭在床沿,大爷似的,说道:“要说什么,说吧,大侄子,人都到齐了。”
      林乐乐瞪他:“没大没小,以后不许叫我大侄子了。”
      墨南炙简直快要笑出来,但还是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问他:“行行行,不叫侄子,那我以后该叫你什么啊,乐乐。”
      林乐乐挺胸抬头:“那还用问吗,叫嫂子。”
      墨南炙更想笑了,嘴都扬起来才觉得不对,这屋里估计也就只有他有心思开玩笑,不自觉回头去看宫南泽,却见他压根儿没注意这里,只死死盯着墨白,脸色都是青的,墨白谁也没看,只抬着眼睛看点滴,他本就是陪床的,这也算是他的职责所在。
      林乐乐见没人反驳他,又把家庭会议继续开了下去:“我已经打算好要跟白先生结婚了,刚好你们都在,我统一说完,就不用一一通知了。”
      说完眼睛闪了闪:“好了,你们可以开始恭喜我了。”
      墨南炙轻笑一声:“你打算就行了?问过你的白先生吗?”
      林乐乐:“不用问,他什么都听我的。”
      墨南炙:“那别人呢?”
      “别人就更不用问了啊,我又不跟别人结婚,”林乐乐笑了笑:“当然,我也知道你们都喜欢我,知道我要结婚了,你们肯定会伤心,但是谁让我只喜欢白先生一个人呢,只好辜负你们的心意了,你们不要怪我狠心,要怪就怪新社会,不然赶上古代能三妻四妾的话,我就把你们四个一起全娶了。”
      这次另外两人终于说话了,包括墨南炙,三人一起:“四个?还有谁?”
      林乐乐理所当然道:“张蓬啊。”
      墨白不高兴了:“你还想着张蓬呢?”
      林乐乐赶紧拍拍他:“我开玩笑的,你放心,我不娶张蓬,我只娶你们三个。”
      那也放心不到哪里去。
      以前只有两个人相处时林乐乐就喜欢胡说八道,张口就是段子,墨白倒也习惯了,兴趣来了还能接几句,不过这次毕竟场合不对,他不能由着林乐乐这么没有边际地闹下去,只好制止他:“少说两句吧。”
      没想到林乐乐这次不听话了:“我怎么少说啊,我这儿开会呢。”
      一转头又看另外两个:“你俩还有什么问题吗,有就赶紧提,能解决的我都给你们解决了,没问题就这么执行了。”
      公司里开会都这个调调,以前宫南泽就是这么开会的,先定大方向,然后过一遍条款,接着讨论细节,最后让每个人提出问题,大致轮廓确定下来就要去执行了。
      当然公司里的事毕竟不一样,落地后发现问题还有修改的余地,他不行,他这里就一项主题,必须跟墨白把这婚给结了,没问题最好,有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果然就有人提出问题,宫南泽朝墨白示意一下:“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墨白抬了抬手,正要说话,林乐乐立刻把他的手按下去:“他不用说,他都听我的,以后我就代表他,我替他说,宫老板你有问题可以问我,我都能给你解决。”
      解决不了问题,他还解决不了宫南泽吗?
      墨白不甘心,又抬手:“不是……”
      林乐乐又给他按下去:“哎呀你不用发表意见,听哥的准没错。”
      墨白:“我是说……”
      林乐乐生气了:“说说说说什么呀,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墨白还没明确答应,他们两人这场不伦不类的求婚,中途就被宫南泽进来给打断了,但他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你点滴空了。”
      抬头看,吊瓶里空空如也,一低头,针管里一片红色,都回血了,刚刚墨白抬手就是为了给他关掉输液器再按呼唤铃叫护士,接连两次被打断,时间一耽误,可不就回血了。
      林乐乐吓了一跳:“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我晕血,我头晕,快叫护士来给我换药。”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会议不会议的,叫护士的,关输液器的,乱成一团。
      护士进来又出去,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家庭会议是开不成了,好在先前已经开到了尾声,林乐乐想说的也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看墨白的意思。
      从头至尾,墨白都没说过这婚他想不想结,但无所谓,林乐乐想得很好,只要他还能动,绑也要把墨白绑到民政局。
      他早就发现了,墨白这个人看上去城府颇深,实则道德底线极高,只看他能跟宫南泽把那段破破烂烂的婚姻维持那么久也能知道,只要有一个名分在,他就能恪守底线,当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所以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名分坐实,至于其他的都可以过婚后慢慢培养。
      宫南泽冷眼看着那边的一团乱麻,待林乐乐确认没有问题后,起身走了出去。
      墨白看着换完药,半个小时内输不完,给墨南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着点儿,也起身要跟上。这些眉眼官司,林乐乐一概没看出来,他只顾着盯墨白一个人呢,见他要追随宫南泽而去,立刻急了,单着一只手搂住他腰:“你去哪儿?”
      “我去跟宫南泽聊几句,”墨白低头朝他笑笑,“不会很久的,聊完我就回来。”
      林乐乐不高兴了:“你不许去。”
      墨白耐心跟他解释:“不会很久的,这里让你小墨叔叔看着,不会再回血了。”
      林乐乐更急了:“我说的是回血的事儿吗?呼叫铃我自己不会按啊,我是说你不准单独见宫老板,你俩单独一说话就要复合了,你别想骗我。”
      墨白拍拍他的手:“不会的,放心吧。”
      墨南炙在一边都听烦了,他有时候真受不了他哥这婆婆妈妈的劲儿,反正林乐乐这小子都被输液管拴在这儿了,他想去哪儿就去呗,跟他费什么话?他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怎么自己小时候说不想出国,也没见他哥这么柔声细气安慰啊,怎么到了林乐乐这里就这么有耐心?难不成是年纪大了知道疼人了?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林乐乐的胳膊,按住不让他动:“大侄子,放心吧,我哥又跑不了,我在这儿陪你。”
      说完又示意墨白:“赶紧走,快去快回,你这祖宗我可哄不了。”
      墨白借机脱身,终于能走出病房,假装听不见身后林乐乐像是生离死别一样的喊声:“老公,老公,我等你,你快点儿回来啊——”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听见喊声都往这边儿看,墨白目不斜视走出去,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从小到大极少有这么丢人的时刻,今天算是经历了,林乐乐这种兔崽子,脸皮八丈厚,又能放得下面子耍赖,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他在楼下花园里找到了宫南泽,其实也不用费心,人少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他当初住院的时候也算是里里外外转悠熟悉了,多走几遍就能找到。
      宫南泽跟林乐乐完全是两个状态,最初的激动全不见了,坐在花藤下的石头凳子上,看见墨白来找他还笑了笑:“坐吧,这里清净。”
      因为病人少的缘故,其实这家医院并没有公立医院的喧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只要没有林乐乐,走哪儿哪儿清净,林乐乐一个人能顶一家三甲医院。
      墨白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礼貌到像是商务谈判:“这次谢谢你能回来看我。”
      “呦,都说上谢谢了,看来这次我是真没戏了,”宫南泽叹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做下决定的?”
      接受现实并不容易,宫南泽最开始听见林乐乐说要跟墨白结婚时,还想着进病房去教训一下这小兔崽子,可直到进了门,看见墨白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不知怎么就没这个心力了。
      墨白这个人很难看透,但若是要问谁了解得还算深一点,只怕就要数宫南泽,七年婚姻,虽然结束得很难看,但爱过也是真的。爱的前提是了解,宫南泽觉得,他在这方面是比林乐乐强的。
      没人能真正勉强墨白做不愿意的事,他若是不想,一定会彻底拒绝,绝不会给人任何商量、打折、转圜的余地,当初跟他离婚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车祸之后,宫南泽以为能控制得了墨白,他一个瞎子,除了听话还能怎么样呢?谁知不知不觉间他还是能被墨白耍得团团转,到最后,墨白为了逼他离婚,不惜对簿公堂。
      墨白没有答复林乐乐,不是他不想,只是还有顾虑,林乐乐可以横冲直撞,想做什么做什么,墨白不行,他毕竟比林乐乐多活了十几年,经历的事多了,难免总想把每一步都考虑周到,他还有顾虑,在思考有些事该怎么解决,而非像林乐乐以为的,拖着不肯答复。
      宫南泽知道自己输了,服不服都好,墨白不会再给他机会,就算未来他们这对老夫少妻也走不下去,离婚了,下一个人也不会是他。
      他只是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心里出局了?”
      墨白沉默一下:“不知道,也许是在我们离婚的时候,也许是在我车祸的时候,也许……你十二岁的时候,我就不该答应你。”
      宫南泽忽然就不甘心了,他可以输,没关系,他对墨白不够好,墨白失望,他也认了,但不该是林乐乐,为什么偏偏是林乐乐,这孩子几乎是他拱手送到墨白身边的,那时候如果知道有今天,他打死都不会招林乐乐过来。
      但世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宫南泽道:“那你那天,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墨白想了想:“那时候……乐乐不是我一个人的,算咱俩一人一半吧,张衍说对面是个亡命徒,乐乐未必能活得下来,事情没有结果之前,我不能跟他父母说,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宫南泽道:“可你那天说,你说……”
      “乐乐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想活了。”
      (四十九)
      墨白不是会拿性命开玩笑的人,宫南泽经历过墨白的车祸之后几乎放弃人生的时期,他比谁都清楚,墨白如果说不想活了,那就是真不想活了,不是威胁不是耍赖不是谈判筹码,没有任何附加意义,他就是想去死,纯死。
      他说有意外就要陪林乐乐去,那他就是真这么想的,宫南泽不敢想假如真的一夕之间林乐乐没了,墨白也没了,他自己是不是也不应该存在了,电话一放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回了国。
      谁知道他带着满腔情义回国拯救他的爱人和孩子,落地就被泼了一盆狗血,他前夫和好大儿搞一起去了。
      有些事不是没有苗头,在墨白都不知道林乐乐长什么样子就总是援助他不松手,在墨白手术后休养时两人恨不得时刻贴在一起,在重庆时林乐乐一天念叨三百遍“墨白”……好多好多的时刻让他本该发现不对头,可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自欺欺人,好像只要不去想,灾难就不会发生一样,宫南泽一叶障目,一败涂地,败给了林乐乐,败给了墨白,还败给了人性的弱点。
      失恋让人成为哲学家,事到如今,他连闹都没力气了,但墨白那句狗话还是让他心里一阵阵泛着疼,明晃晃告诉他,十年等待,七年婚姻都是错误:“什么叫十二岁就不该答应我,我是你的黑历史吗?让你连跟我的开始都想否定?”
      “那倒没有,”墨白道:“你要是正常成年人,会想跟一个十二岁的小朋友谈恋爱吗?所以无论如何,我那时候的确做错了。”
      宫南泽本能反驳:“怎么不能,不跟我谈,难道要去跟林乐乐谈?那年他才五岁,更畜生。”
      墨白简直让他气笑了:“冲你到现在还忘不了跟我抬扛这毛病,你我离婚是早晚的事,没有林乐乐也会有下一个,宫南泽,你永远听不懂人话。”
      不是听不懂,是不想懂,前者是懵懂无知,后者是有恃无恐。
      可惜宫南泽现在没有耍无赖的资本,墨白不爱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以前这些话在墨白眼里是情趣,是调皮,是爱情,现在就成了装嫩。
      其实谁都没变过,只是没了感情这层滤镜加持,对方就成了另外一种样子,而滤镜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转移到林乐乐身上了,懵懂无知是他,有恃无恐是他,墨白的后半生,也是他。
      墨南炙看着病床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一时间还难以适应身份的转换,才二十出头的小兔崽子,怎么就成了他嫂子呢?
      谁说世上没有永远年轻的人?他嫂子就能永远年轻,永远二十二岁。
      林乐乐戒备地看着墨南炙:“你看我干什么?如果你有什么坏心思,我劝你还是打住,别说我以后就是你嫂子了,就算不是,白先生也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墨南炙叹口气:“我能有什么心思,长嫂如母,你他妈现在是我妈。”
      林乐乐谦虚一笑:“不用这么客气,叫嫂子就可以了。”
      说完看向病房门口,眼睛一亮:“白先生,你回来啦。”
      一边说着,拔着脖子往他身后看,没瞧见有别人跟着,问道:“你……自己回来的?”
      墨白走进病房,见这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没有掐起来的趋势,知道他想问什么:“宫南泽太忙,能请个假回国一趟也不容易,聊完就收拾东西走了。”
      墨南炙急了:“那么突然?”
      墨白看他一眼:“你好兄弟要走,你不去送送?”
      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墨南炙动不动就飞出国去看宫南泽,倒也不用急在这一两天,他想说不用,小嫂子那么大的人了又不会迷路,转念一想,不对,那已经不是他小嫂子了,他小嫂子换人了,换成了小小嫂子,下一刻又想,这他妈是重点吗?
      只这么几秒钟的犹豫,墨南炙已看见墨白给了他好几个眼神,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哥这是在赶人,立刻点头:“是是是,是得送送,我送他去英国,你俩聊啊,结婚记得叫我就行了。”
      说完忙不迭跑了。
      就算宫南泽当不成他嫂子,往后兄弟还要做的,宫南泽彻底失恋,不知该多难受,墨南炙顿感责任重大,自觉还是应该陪宫南泽出国待一段时间,不然生怕他想不开。
      这段关系纠缠太久,等待十年,结婚七年,闹离婚一年,离婚后又是一年,将近二十年的感情,结束起来却还不到两个小时,听墨白轻描淡写说完,连林乐乐本人都有些呆愣,不知怎么觉得墨白有点儿绝情,傻兮兮看着他,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病房安静下来,墨白在他眼前打个响指:“发什么呆呢?绑架后遗症?伤脑子了?”
      林乐乐回过神:“你俩……真分了?”
      “你要是后悔了,我再让他回来,”墨白道:“一句话的事儿。”
      林乐乐的恻隐之心只维持了三秒钟,瞬间蒸发个一干二净:“不不不,分了好分了好,你俩早就该分了,不对,你俩本来不就分了吗。”
      如果在一年前,在刚进墨家当保姆时这两人彻底分手,林乐乐或许会劝说墨白几句,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爱上墨白,自然也希望墨白爱他,但矛盾的是,他同时又很理解宫南泽,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因为理解,也就更不会放手,否则不好受的会是他自己,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宫南泽天崩开局的人生从十二岁开始就开了挂,爽了二十年,也该换人了。
      他和墨白和宫南泽,三个人有种奇怪的既共生又排斥的关系,如果没有他,宫南泽依旧会是墨白下半生最好的选择,如果没有墨白,林乐乐一定会爱上宫南泽,如果没有宫南泽……
      太好了现在真的没有宫南泽了,林乐乐攥住墨白的手:“白先生,我们去领证吧。”
      墨白:“……”
      这脑回路一跳一跳的,墨白岁数大了,有时候还真有点儿跟不上。
      对林乐乐这些得寸进尺,他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让:“乐乐,现在还不行。”
      刚刚还因为解决掉竞争对手的亢奋情绪一下子跌入谷底,林乐乐一慌,生怕墨白说出“我跟宫南泽还有感情,你是个小孩子”之类的话,眼泪说来就来:“为什么呀?现在你单身我也单身,我们不是正应该结婚吗?”
      墨白对他这装可怜的行径不为所动:“乐乐,恋爱可以说谈就谈,但结婚是件大事,我要先去见过你父母才行。”
      眼泪刷的一声又收回去了,林乐乐顿了顿,小声开口:“那什么,白先生,我觉得我已经好了,本来也没受什么伤,是你们不放心强行让我住院的,我都快憋死了,要不然咱出院?”
      既然说要见父母,那就是在为结婚走流程了,不赶紧去还等什么呢?结婚这事儿夜长梦多,多等一天多一天变数,要不是因为住院,各类身份证件都在墨白手里,林乐乐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民政局。
      他小心翼翼觑着墨白脸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又加了一句:“我真的早就好了,白先生,出院之后我带你去重庆玩儿啊?”
      这就是想立刻马上带他去见父母的意思了,这孩子竟然还是个急性子,连谈恋爱的阶段都想省去,直接一步到位跳到结婚,墨白无奈道:“先好好住着,听医生的话,医生让出院才可以。”
      林乐乐脸耷下去:“可我真的好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林乐乐活蹦乱跑的,墨白却始终被隐隐的担忧困扰,为了林乐乐好,到这一刻终于开口:“乐乐,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你不用怕,我会陪着你。”
      “我不去,我没病,我好得很,”林乐乐不高兴了:“我一没做噩梦,二没一直回想绑架的事,我早就好了,很正常。”
      显然反对无效,病人本身是没有权力的,林乐乐还想再闹,被墨白一句话堵住了嘴:“你连男朋友的话都不听吗?”
      林乐乐看了他半晌,好久才回答:“那好吧,你陪我去。”
      (五十)
      林乐乐不出意外地被诊断出了PTSD症状,当然只是暂时性的,问题不大。
      这个结果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墨白跟他说要去看医生之前,林乐乐曾悄悄看过书,又上网查询PTSD的相关资料,针对自己的症状一一检查,越检查越自我感觉良好,认为网上说的那些症状自己一概没有,例如“创伤性事件反复地、非自愿地闯入记忆中”、“反复做与创伤性事件相关的痛苦的梦”云云……而他自己呢,吃得饱睡得着,很少做梦,再回想时,对绑架那些天的事记忆也很模糊,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张蓬,只不过一想到张蓬他就心慌,只好尽量不去想起这个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经过一系列诊断,林乐乐得出一个缜密结论:“我没病。”
      然而他意识不到不代表没有,世上严格按照教科书生病的人太少太少,大多数人都处于有病和没病之间,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大概是,有毛病。
      就像墨白,林乐乐之前跟墨白住一起时,没过多久就发现他多了点儿毛病,会对周围光线的变化特别敏感。
      不是墨白跟他说的,而是林乐乐自己察觉到,那时候他刚住进墨白家里,曾经当保姆的习惯一时间还改不过来,时不时会莫名其妙担心墨白,路过他房间时总忍不住悄悄推开门缝看一眼。
      墨白不喜欢别人擅自进他房间,但睡觉也没必要锁门,毕竟家里除了工作人员也没别人在,而那些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人,深谙白先生的生活习惯,不会去触他的霉头,只有林乐乐不一样,想进就进,就算被墨白看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守住门禁全靠自觉。
      他没这个自觉,经常想去看墨白睡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他,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他发现墨白床头多了一盏床头灯,彻夜亮着,而这个习惯以前是没有的。
      想也知道,以前是瞎子,不需要光亮,而经过那一年多的眼盲生活本该习惯黑暗,可正是这种习惯,让他视力恢复后才更害怕突然间的黑暗,因为分不清是周围光线有变化,还是他的眼睛又坏了。
      好在睡觉需要有光算不了什么大事,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墨白这个小小改变不算意外,林乐乐什么都没问,只当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公司团建,不知谁提议的去密室逃脱,一群年轻人追求刺激,一致通过,墨白不想当个扫兴的老板,只好答应,反正以前也不是没去过。
      到了游戏场地,林乐乐怕跟墨白走散,虽说用不上防丢绳,还是紧紧牵着墨白的手,谁知这次过去还没有五分钟,他就感觉墨白的体温下降迅速,手指冰凉刺骨,冷汗顺着两人手心相贴的皮肤,浸得他都跟着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听见墨白小声在他耳边说:“离开这里。”
      刹那之间,林乐乐想都没想就冲着对讲机大叫一声:“中控,我不行了我怕黑,墨总你快陪我出去,我不玩儿了。”
      其他人并不强求,反正人足够多,少他们两个也不明显,况且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为难太子爷,林乐乐说完,拉起墨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除了这个不太和谐的小插曲,团建顺利结束,毕竟打工人的怨气聚在一起能养活三个邪剑仙,再说NPC身上的血迹都是假的,资本家压榨工人的血汗可是真的,那群脸上涂得花里胡哨,嘴里呜哩哇啦乱嚷的假鬼,哪有真老板可怕。
      林乐乐和墨白不在也不影响其他人玩得尽兴,他们提前一步离开,路上还是林乐乐开的车,他路上若无其事地说段子逗墨白开心,对他之前的失态依旧不提不问,但心里十分清楚,墨白当初的手术再顺利,终究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这症状不在身上,在心里,他怕黑,更怕突然而至的黑。
      这件事成了房间里的大象,谁都见过,可谁都假装看不见。
      后来墨白出了几天差,回来后突然发现房间被人动过。
      没人有这个胆子,他只去问林乐乐,这孩子坦然回答他:“对啊,我觉得我房间装修风格太中式了,不符合我先锋设计师的气质,就让人改了改装修,顺便把你房间也稍微动了一下,为了跟我的配套。”
      墨白对这个回答哭笑不得,却也不会为这么点儿小事儿跟林乐乐生气,说白了他在林乐乐面前属于完全没脾气,以前某些不可撼动的底线到了林乐乐手里都成了橡皮筋,随便他拉长缩短,听他这句不像样的解释当场就接受了,只答了一句:“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又不是不让你动。”
      他没太在意装修的事,除了家具摆设有移动过又归位的痕迹,也没看出哪里不对,直到夜晚降临,墨白忙完工作回房间休息,一推门,愣在了原地。
      昏暗的房间里,房顶和墙壁上闪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是谁不小心在他房里撒下一把金纸。
      他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不过是些光感应小夜灯,却被人精心营造出一种星空下的静谧,当然这种灯光效果对小朋友来说新奇又梦幻,放在墨白这种年纪的人身上却有种意外的打击。
      他人到中年,差点儿以为自己得了高血压的毛病,工作太晚脑供血不足,猛一起身眼冒金星了。好在很快就想清楚前因后果,说到底还是林乐乐一直把他怕黑这件事放在心上,嘴上不提,却始终在想办法为他缓解。
      客厅落地钟指向十二点,林乐乐不知是睡了还是在王者峡谷团战正酣,总之早早回了房间,偌大的房子空旷但不寂静,墙角纸盒子里传来猫睡着后的呼噜声,跟座钟的嘀嗒声形成间奏,这里不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个家,有墨白,有林乐乐,有猫。
      墨白没有惊动林乐乐,只是走到最近的一面墙边,轻轻摸了摸墙上做成雪花形状的小夜灯。
      小夜灯的事谁都没再提,好像真的只是做了个简单的装修,简单到没必要单独拎出来讨论两句,又过了一阵子,林乐乐跟墨白一起吃完饭,用一种“明天早上吃什么”的语气拿出个盒子推给墨白:“我设计的腕表,被我们总监给否决了,但我觉得他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根本不懂年轻人的时尚,还是送给你吧,只有你懂。”
      这话说着墨白自己都不信,两人差了十七岁,他的审美虽然不说停留在上个世纪,也绝不可能懂林乐乐这个年纪所谓的“时尚”,更何况以他的身份也没办法戴太另类的表,但好歹是个礼物,墨白不忍心拂了林乐乐的好意,还是接过来:“改天我就把那不长眼的总监换了。”
      怎知打开后,那块表意外的低调,不说跟“时尚”毫不沾边,只能说是经典恒久远,款式永流传,既不先锋也不另类,是个过一百年也能戴出去的样子。
      墨白不知道林乐乐又在搞什么名堂,不过既然没有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怪异,也就戴上了,直到晚上把表摘下放在床头柜,灯一关,手表指针竟然在黑夜里冒出莹莹的光来,跟房顶和墙壁一起,汇成一片人工星海。
      他一下子明白了林乐乐的意思。
      手表不重要,款式也无所谓,但这点儿光不可或缺,普通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可落在墨白眼里却堪称指引方向的灯塔,往后不管周围光线如何变幻,就算太阳爆炸,世界末日在瞬间降临,只要看见表盘上这一豆微光,墨白就能无比坚定地确认,他没瞎。
      林乐乐平时叽叽喳喳的,张嘴就是段子,动不动就撒娇耍赖,总像个小孩子脾气,可如果真关心起人来也是异常心细,不然当初在墨白对人防备心最重时做保姆,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把他捂热。
      墨白最艰难的日子是林乐乐寸步不离陪他渡过,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是林乐乐不落痕迹帮他抚平,如今换了林乐乐状态不好,墨白想都没想就把他纳入了自己的领地范围。自从确认林乐乐被绑架的那一天开始,墨白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人还好端端活在眼前,毫发无损能说会道会跑会跳,简直是菩萨显灵上天恩赐,别说只是一点儿应激障碍,就算林乐乐真疯成张蓬那样,墨白也会管林乐乐一辈子。
      墨白在为林乐乐操心的同时,奇异地跟张衍生出一点儿异曲同工的苦心,而想到这个人没多久,就在心理医生门外遇见了他。
      刚把林乐乐送进去,转头就碰见个熟人,墨白意外之余,如常地跟张衍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儿?是张蓬情况不好吗?”
      张蓬情况的确很差,但他就住在精神科专门的大楼里,有主治医师,没必要舍近求远来看心理门诊,墨白问完之后才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好在张衍没太往心里去,回答他:“蓬蓬还好,是我自己来看医生。”
      墨白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你……”
      张衍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睡不着觉,安眠药不好买,找大夫开点儿。”
      说完看一眼诊室紧闭的门:“乐乐在里面?”
      墨白实话实说:“应激障碍,劝了好几天才答应来看看。”
      林乐乐进去才不到五分钟,这种门诊看病,起步就是半小时,加上林乐乐向来话多,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两人等在门外一时无聊,不得不多说几句。
      其实早就应该见一见,不管是两个孩子的病情,还是处理张铎的后续问题,总归都需要坐下来平心静气谈一谈,只是林乐乐出现应激障碍,张蓬情况虽然不知道怎么样,但一定也离不开人,加上双方都要随时应付警察来做笔录,谁也没空联系谁,见面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心理门诊外偶遇才有机会聊两句。
      小客厅里很安静,时间地点都刚刚好,可是有了这个机会,两个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张衍又看了诊室门一眼,想想还是捡重要的问:“你们两个?”
      墨白点头:“乐乐出院后,我会跟他去重庆,见他父母。”
      说完又问:“那张蓬?”
      张衍:“等情况稳定后,我想带他出国定居。”
      (五十一)
      林乐乐是个很好交流的病人,思维清晰,反应灵敏,态度温和,也没有一个烦人的家属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话来更有几分天然的幽默,诊室里惯有的沉默和压抑一扫而空,只看两个人谈笑风生的模样,这哪儿是诊室啊,说咖啡厅还差不多,看上去多愉快,多和谐。
      但医生非常不喜欢遇到这种病人,抵触程度仅次于抑郁症的未成年旁边跟着的那位听不明白话的家长。
      原因无他,林乐乐这种虽然是病人,但他们太清醒了,清楚自己的症状,明白心底的病灶,却小心翼翼将一切掩盖起来,摆出一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与你交谈,指望着医生说一句“问题不大”,然后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连药都没有必要开就能结束诊疗,从头至尾不过花一点挂号费让家人安心。
      但没病的人不会想到挂个号来找医生聊天,有些水果变质,往往是从里面开始烂掉的。
      林乐乐全程控场,别说病,连毛病都看不出来,医生本可以直接让他走,但出于责任感还是多问了几句:“关于那场绑架,很高兴你能平心静气说出来,看上去这件事对你影响不大,不如我们聊聊别的吧。”
      林乐乐不置可否:“聊什么?家庭?三观?还是中东局势?”
      “什么都可以,”医生换了个话题,从身边问起:“墨先生是你男朋友吗?”
      林乐乐:“是,帅吧?”
      帅是帅的,帅得人眼前一亮,但帅哥就像别人家的灯泡,闪一眼也就算了,不会持续性地给每个过路人照明,况且医生又不是同性恋,不太关注病人及家属的长相,只是顺着话题问下去:“他之前联系我的时候,说你对他有分离焦虑。”
      林乐乐:“谈恋爱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分离焦虑,这叫如胶似漆。”
      医生:“但墨先生说,你们才在一起没两天,在这之前,你也不太听他的话,焦虑得非常突然。”
      “人和人对恋爱的定义不一样,他年纪大了一板一眼,非得明确表白和接受才算是谈恋爱,我把暧昧期也算进恋爱里,过程千差万别,结果都一样,反正小情侣的事说不清楚,”林乐乐开始不耐烦:“你老揪着我们俩谈恋爱这事儿问干什么?这重要吗?还是单身久了想听听别人的恋爱故事?那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
      聊了这么久,林乐乐终于露出一点儿负面情绪,这像是一个信号,证明不知道那句话触碰到了林乐乐心中最不愿提起的地方,医生不仅不介意他略带攻击性的回答,反而再接再厉问下去:“墨先生说,你是跟一个朋友一起被绑架的,但你来了这么久,也说了很多有关绑架的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这位朋友?”
      林乐乐蓦地变了脸色,戒备地看着他:“有什么好说的,普通朋友,一起吃饭不小心被绑架了而已,你想听我说什么?”
      “蓬蓬说,乐乐不会再联系他了,”张衍满脸憔悴,眼底是连日睡不好的乌青,跟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统一了色调:“他一开始很正常,只是不停问我乐乐醒没醒,我走不开,只好让小墨帮忙盯着,后来小墨告诉我乐乐醒了,我第一时间跟蓬蓬说,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乐乐,谁知道他听完也不动,一直抱着手机看,也不发消息,就这么开在跟乐乐的聊天界面上等,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乐乐的消息,晚上的时候他告诉我,乐乐不会再联系他了,让我不要再打扰乐乐。”
      张衍如今说来仍然不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后来乐乐的确没给他发过任何一条信,明明就在一个医院里,我本来也该去探望一下乐乐,可是张蓬拉着我不让。”
      说到这里,张衍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尴尬一笑:“说起来,乐乐纯属被蓬蓬连累的,救出他们又多亏了小墨,我本来该亲自过去道谢和赔罪,可是……实在抱歉。”
      这的确两难,不去显得他失礼,去了,墨白和林乐乐未必愿意见他,墨白对张衍的处境表示理解:“不用放在心上,还是病人更重要,不过——”他还是不太理解张蓬的话:“张蓬为什么说乐乐不会再联系他了?他解释过吗?”
      奇怪的是,林乐乐醒来后真的没怎么提过张蓬,只在跟宫南泽和墨南炙摊牌他们的关系时开玩笑带了一句,其他时候甚至没问过一句张蓬的情况,这分明不正常,救出张蓬那天两人不是还抱头痛哭呢吗?就算只是吊桥效应,也不该结束得那么快吧?而两个人明明没有联系过,林乐乐的情况,张蓬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心有灵犀吗?
      墨白想,回去还是得好好问一问才行。
      张衍道:“解释过,但是你也知道,蓬蓬是学医的,又从小比较天才,他说的很多话我也不太明白,他说他是乐乐的应激源,乐乐在回避他。”
      “张蓬是导致你被绑架的直接原因,如果没有跟他过多接触,你本来就不用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心理医生给林乐乐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而在这之前,墨先生曾经多次提醒你别跟张蓬走得太近,你没听他的话,直到绑架案发生。”
      “你开始后悔,但后悔也没有用了,事情结束后,如果墨先生能骂你几句,责怪你不该不听他的话,这反而算是个发泄出口,能让你舒服一些,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救你,照顾你,让你的愧疚变本加厉,因为他本来也没必要担上这份责任。”
      “你躲着张蓬,是因为你看见他就会想起绑架的事,你缠着墨先生,因为你怕他怪你,更怕他不怪你,所以你必须时时刻刻看见墨先生,确定他对你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确定他不会为了这件事离开你,这才是你所有症状的根源,我说得对吗?”
      在他说话时,林乐乐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始终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往下滑,像个青春期不听话的网瘾少年,一心沉浸在游戏里,任凭家长老师耳提面命,永远充耳不闻,仿佛只要他不去听不去看,世界就不存在,堪称唯心主义的典范。
      心理医生的话结束许久,还是没听见回答,诊室里静得像是能听见心跳声,他对林乐乐的反应并不觉得奇怪,更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等待一句回答,足足五分钟没人开口,两人如同默契地进入了一场幼稚的较量,谁先出声谁就输。
      又过一会儿,林乐乐终于抬起头,像是看一场无聊的电影,中途不小心睡着,直到散场后被清洁工叫醒才知道观众已经有空了,问医生:“然后呢?”
      到这里,心理医生对自己的诊断已经确认了一大半,他不疾不徐把剩下的话说完:“墨先生说,你自从被解救后,性格上有了很大变化,以前你很活泼,但不吵闹,也听话,现在几乎一刻不停的说话,情绪忽高忽低,还爱跟他耍赖,但不怎么提绑架的事了。”
      他做出最后的结论,在林乐乐看来,医生眼神里有种审问犯人的傲慢:“精神过度亢奋,也是PTSD会出现的症状之一。”
      半晌,林乐乐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不想干的话:“你知道你这种职业,在古代叫什么吗?”
      心理医生没说话,用目光示意他继续,林乐乐也不管他,自问自答:“半仙儿,或者说,算命的。”
      “先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再小心观察客人的反应,看客人对哪句话认同了,就顺着一直往下说,就跟那小树分叉一样,越分越细,越说越准,只要时间够久,总能把客人心窝子里的话和钱包里的钱一起掏出来,慢慢见的人多了,坑蒙拐骗技巧越来越娴熟,唬人就唬得越来越厉害。”
      心理医生保持着一贯的公式化微笑,滴水不漏:“是吗,那我算得准吗?”
      林乐乐站起身:“你那么能掐会算,算到过自己会丢工作吗?”
      心理医生终于笑不下去了,脸色变了变,没等他问,林乐乐已经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不是游戏结束的画面,赫然是他的学习和工作履历。
      “你要是真那么厉害,为什么在这儿坐门诊呢?专家不是都去精神科大楼了吗?我记得咱们这儿心理医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先得学临床,然后才能转心理,你大学这是学了个什么玩意儿,应用心理学也能挂牌子行医了?就你这破学校,也不是什么医科大学,应用心理更不是王牌专业,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难不成是四加一出来的,医科学阀是你的底气?哦,对,你毕业后还出国镀了个金,不过你这国外的大学在哪儿啊?恕我孤陋寡闻,搜了半天没查到,那里的毕业证咱们教育部认吗?行医资格证你有吗?现在坐在这儿对病人评头论足,你凭的是什么?不会凭你是院长亲戚吧?你说我要是往上边投诉一下,你家院长亲戚能保得住你吗?”
      听着听着,心理医生脸色煞白,林乐乐却不管他怎么想,收回手机,冷笑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挂号费还敢收那么贵,真是浪费我这八十块钱。”
      诊室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咣当一下关上,林乐乐边走边嘀咕:“墨白找的这什么破医生,算得真他妈准。”
      他气势汹汹走出来,惊动了楼道里等待的两个人,一见到林乐乐,张衍不自觉站起来,叫他时语气里竟然带上点儿不易察觉的局促:“乐乐。”
      林乐乐一见张衍,愣怔之后神色立时柔和下来,语气也像平时一般柔软,如同方才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只是简单问诊,笑道:“张叔叔怎么在这儿?”
      张衍道:“来开点儿药,刚好遇见墨白,你聊完了?”
      林乐乐:“聊完了,聊得特别开心。”
      他知道张衍追求过墨白的事,一看见他们两个独处,心里那股酸劲儿不自觉就上来了,哪怕知道墨白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做不出与别人越界的事,却仍然不想让这两个人多说话,自从被解救后他看全世界都像情敌,说完这几句立刻拉起墨白:“那我们先走了,您快去看病吧,再晚两天估计见不着这医生了。”
      谁知还没迈出去,张衍伸手拦住了他,语气似有为难:“乐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乐乐脸色冷下来,跟三九天往室外泼水似的,还带着热气就冻上了:“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说明你自己心里知道不该说。”
      张衍脸色难看起来:“可是……”
      林乐乐头一次打断长辈的话:“如果是关于张蓬,想让我去看他,那就更不该说。”
      绑架的事,到底还是给林乐乐留下了阴影,他如今这满身刺的模样,看上去扎疼的是别人,可最终难受的还是自己,墨白不希望林乐乐以后回忆起来,为他今天肆无忌惮伤害别人而后悔,只好拉紧林乐乐的手,出声制止:“乐乐,你可以不想去,但是好好说话。”
      这句话对林乐乐管不管用犹未可知,张衍却借此又生出点儿倚仗,趁机把话说完:“乐乐,张蓬情况很不好,我不是要求你跟他怎么样,我已经打算过段时间带他出国休养,只是希望在我们走之前,你能去看看他。”
      “他情况不好,我情况就好吗?”林乐乐甩开墨白的手,不管不顾说个痛快:“我都来看心理医生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我知道绑架的事不怪你们,可是,也不怪我啊,那到底该怪谁呢?我遇到这种事,连个怪的人都没有,也不能抱怨一句,能留下条命就算万幸,我也认了,现在我只是不想见张蓬,因为看见他会让我想起绑架的事,我有错吗?”
      张衍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叹口气道:“我明白,乐乐,你别生气。”
      林乐乐道:“我不生气,我生什么气啊,要不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我跟谁生气?我有那生气的时间谈谈恋爱不好吗?”
      “张叔叔,”他看着张衍,继续说:“我知道张蓬可怜,我知道你不容易,我都知道,我们被绑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的遭遇,我也替他恨,我也同情他,因为但凡是个人就不会无动于衷,但可怜不是理由,同情不是爱情,我不爱他,不能仅仅因为可怜他同情他就跟他在一起,那样对我对他都不公平,早晚要出事。还有,或许他对我有依赖,他喜欢我,跟我在一起病情能稳定,可他的病不是我造成的,他精神问题的根源也不在我,我没有义务陪着他给他治病,我只是个普通朋友,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甚至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初没跟他做过朋友。”
      临走时他握着墨白的手,郑重向张衍道别:“张叔叔,一路顺风,希望张蓬能早点儿好起来,至于我和他……以后就别见了吧。”
      (五十二)
      张蓬走的那天,林乐乐没去送,他十分自恋地认为,自己对张蓬而言就像某些有成瘾性的药物,分开后是有戒断反应的,总会难过那么一阵子,熬过去了,往后都是崭新人生,熬不过去,那就只好去试试其他药,也就是遇见新的人,但这个人永远不会是他了。
      他还得跟墨白结婚呢,没那么多精力管别人的事。
      宫南泽和张蓬相继出国,接连扫平两个障碍,昭示着他跟墨白的感情进程异常顺利,胜利冲昏了林乐乐的头脑,他一刻都无法多等,出院后直接联系父母说要带男朋友回家给他们看看,顺便结婚,然后就被妈妈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秋意正浓,一楼小厅落地窗边,林乐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黄叶飘零,电话里正挨着林妈妈的训。
      “你不用带回来,我不可能同意的,比你大十七岁,知道的你这是找了个男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老来俏找了个后老伴儿呢。”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爸不在吧?”
      “你爸爸在我也这么说,你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全天下都没男人了是吗,没男人不是还有女人吗?本来以前你跟我们说你喜欢男的,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你非得说什么国家都同意了,那国家同意你让国家给你分配去啊,自己找的这是个什么,老头子?”
      “什么老头啊,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他才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怎么了,咱们楼下老陈头,四十岁的时候都当爷爷了,你现在可到好,进门就能给人家当儿子,你就那么喜欢当儿子吗?当了二十多年还没当够?”
      “陈叔叔是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检点,他儿子又随了他,从小就不正经,这跟我男朋友不是一回事儿,我们家墨白结婚的时候都三十二了,严格执行我国晚婚晚育政策。”
      “啊,对,你要不说这个我还不生气,这还是个二婚的,你想怎么样啊林乐乐,你说你喜欢男的,我和你爸虽然心里不大痛快,也算认了,你天生这么个情况,我们也不能真逼你去找个女朋友结婚,那不成祸害女娃儿了吗,那你就找个正经男朋友谈啊,结果呢?你找来找去找个二婚的,你要死啊林乐乐。去年我同事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多好,一表人才,家里三套房,还是个高中老师呢,工作又稳定,跟你也差不多大,你非得死活看不上人家。行,看不上也没事儿,那你能自己找个更好的,我也不说你什么了,可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三十九岁的二婚,哪儿都不如上一个,你是要气死我啊你。”
      “那高中老师我不是聊过几句吗,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说,上来就让我给他发胸肌照,我说我没有,他就说让我去健身房练,说他最喜欢有胸肌的,而且你不知道,他教数学,算数可好了,跟前男友开房,安全套都得AA,小数点儿一点儿不差,我这个脑子也算不过人家啊。”
      “你少在这儿跟我打岔,世上哪有这种男人呦,你就是故意抹黑人家好让我认你这个二婚男朋友,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真没有,你不信去打听打听,他前男友是我高中同学,那年过年的时候,聚会的时候一问都知道,快成我们圈笑话了。”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不清楚,”林乐乐干脆找了个借口结束这场没意义的争论:“过段日子我带他回家,你亲眼见见就知道我看上他什么了,妈,我的眼光你还不相信吗,我什么时候看上过差的?”
      “你什么时候让我少操心过?从幼儿园开始你就跟别人不一样,人家别的男娃儿都玩儿个什么奥特曼小汽车,你呢?你非得扎女娃儿堆里叠手绢哄娃娃,后来上中学了,别的男娃儿都天天围着漂亮妹儿转悠,你偏偏又不跟女孩子玩儿了,成天一堆一堆的小男孩儿跟你屁股后面送这送那的,上大学了更是厉害,直接跟我们说你天生就不喜欢女的,以后就算找也找男朋友,毕了业更没完,让你正经考个公务员你不考,让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当美术老师你也不当,那找个正经班上也行吧?你呢,你跑到人家去当保姆,谁家正经大学生去当保姆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林妈妈跟全中国所有的妈妈都差不多,一到跟孩子吵架的时候就爱翻旧账,要是不阻止,连他在肚子里踢过妈妈几脚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这样说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林乐乐只好发动装傻充愣大法:“唉我手机怎么没信号了啊,喂喂喂——妈,能听见吗妈——”
      挂了,整个世界清净了,沙发上,墨白坐在林乐乐身边,手中的书轻轻翻过一页。
      林乐乐尴尬一笑:“白先生……”
      墨白笑了笑,目光从书本上抬起,看着他:“信息量好大。”
      自从当保姆时住进墨白家里那天起,林乐乐打电话都是在墨白面前打,从来没背着他过,最初是不能,怕他一个瞎子生活不能自理,眼珠子一错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后来是不用,两个人感情飞速发展,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管他什么公事私事,听就听了,就连以前跟张蓬打电话,墨白都没少听。
      谁知道这次翻车,妈妈骂墨白的话一个字不落全都被墨白听见了,林乐乐挂断电话后,恨不得墨白暂时性地变成个聋子。
      显然不可能,林乐乐只好解释:“你要理解天下父母心,他们没见过你,听我干巴巴说几句,肯定担心,但我保证,只要看见你,肯定是一百个同意。”
      “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以我的情况,他们怎么想我都很正常,”墨白专注看着林乐乐:“我只是想问,那些追在你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儿都是谁,后来怎么样了。”
      林乐乐:“额……我说那是我妈说得太夸张了,你信吗?”
      墨白点点头:“所以只是夸张,不是虚假,也就是说,确有其事。”
      这人怎么那么讨厌,说起话来专抓人小辫子,还一抓一个准,林乐乐一时语塞,抄起手边的沙发靠枕去打墨白:“你烦不烦。”
      说完就不理他了,起身去找这个家里的其他成员玩:“墨黑,哪儿呢墨黑,来跟我玩会儿啊。”
      一人一猫出去散步,家里顿时空旷起来,墨白发了一会儿呆,叹着气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不管林家爸妈对他有多大意见,他终究是要登门的,纵然国家为了结婚率,把结婚的门槛一降再降,只要商量好,他跟林乐乐现在就能出门领证,但他绝不可以这么做,不然在林家爸妈眼里就真成了骗婚的人渣,再也翻不了身了。
      出于尊重,林乐乐电话里挨过骂之后还不算结束,他还要上门亲自让二老骂一顿才行。
      只是他这辈子没怎么跟长辈打过交道,不管是自己的还是爱人的。他妈身体不好,没怎么管过他和墨南炙,他姥姥去的早,姥爷对他无比放心,早早放权,至于亲爹……那不算,那算仇人,没跟他亲爹动手是他最后的底线。
      宫南泽就更不用说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父母还在不在世上活着都不一定,不需要墨白做什么。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问题是无法只靠法律和逻辑解决的,那一定就是跟父母之间的关系,墨白原以为这辈子都不用面对这种无解难题,谁知林乐乐的到来,给他补上了这重要的一课。
      可见人生该有的课题总会出现,只是早晚而已。
      他跟秘书简单交代了几句重庆那边的事,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宫南泽。
      没办法,这厮是上一个通关林家爸妈的选手,就算再不愿意多联系,还是得问问他的意见。
      英国这个点儿还是半夜,宫南泽被他一个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听他说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哦,你要去乐乐家,他爸妈不同意你俩的事,你怕被人家轰出来,到我这儿打听内部消息来了?”
      墨白:“是。”
      宫南泽还在被分手的情伤里没走出来,故意为难他:“那么重要的消息,我凭什么白告诉你啊,商业竞争还得给卖消息的好处费呢,你知道市场上保媒拉纤多少钱吗?”
      墨白也不跟他废话:“你要多少钱?”
      宫南泽:“你看林乐乐值多少钱?”
      墨白:“爱说不说,不说我挂了。”
      “唉唉唉别啊,”宫南泽眼看墨白要掀桌,直接不玩儿了,赶紧认怂:“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不管你要钱了还不行吗,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墨白:“无所谓,知道什么说什么,我自己会筛选。”
      宫南泽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看了看时间,英国时间凌晨三点半,睡是睡不着了,起床又太早,只好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沉默好久才说:“你主要攻略他妈就可以了,他爸爸不太主事,是个享受生活小富即安的性格,他妈妈是个初中老师,教语文的,可能是老师通病吧,强势惯了。”
      墨白:“怪不得。”
      宫南泽:“什么怪不得?”
      墨白:“她以前给乐乐介绍过男朋友,是个高中老师。”
      宫南泽哈哈笑了两声:“他们家……还真有意思啊。”
      他去林乐乐家的时候情况要简单不少,反正就是过年无处可去,蹭个饭而已,没有墨白这种女婿对岳父岳母天然矮一头的心态,但就这样还是挨了林妈妈好一顿旁敲侧击的试探。
      当然宫南泽对此也看的开,林乐乐早早跟家里出柜,又堂而皇之带他回家过年,父母多想是应该的,如果这连这都觉得没问题,那心得多大啊,宫南泽都要怀疑这是亲生父母吗。
      不过早在那时候,宫南泽就从林妈妈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结婚这种事吧,还是应该年龄相当才好啊,你说是吧小宫,玩儿也能玩儿一起去,同龄人也有话聊。”
      墨白听明白了,林妈妈的反对从那时候就有迹可循,问道:“那你是怎么答的?”
      宫南泽:“我能怎么答,我就附和呗,说真是这个理儿。”
      林妈妈还不放心,又问宫南泽:“小宫你今年多大了?”
      宫南泽:“过了年二十九,不过我结婚了。”
      林妈妈松口气:“结婚了呀,结婚了好,结婚了好,怎么过年你老公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宫南泽:“因为刚离。”
      林妈妈:“……”
      (五十三)
      那时候林妈妈就对宫南泽这位素未谋面的前夫印象不大好,虽说离婚这种民事纠纷,有时候说不清主要责任在谁,大多数时候都是双方共同作死的结果,但正所谓见面三分情,宫南泽大过年的无家可归,跑到林乐乐家蹭饭,又能说会道的,林妈妈看在自家儿子的面子上,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认为他是被前夫抛弃的受害者。
      如今他只听说墨白二婚,却从来不知道。墨白就是那位“抛弃宫南泽”的前夫。
      强势归强势,一旦确定宫南泽跟林乐乐的确只是上下级,没有超越友谊和工作的感情时,又难免生出几分天性中的母爱。
      林妈妈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强势,实则那颗小心脏又总会时不时软下去,流露点儿真情的传统母亲。
      这次对林乐乐和墨白也是,她在厨房做饭时频频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望着门口,支起耳朵专注地等一会儿,总像隐约听见开门声似的,半晌没见门有什么动静,这才又回过神继续做饭。
      林爸爸坐在角落里,伴随着手机里的相声声洗菜,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道:“你说你这是图个什么,电话里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恨不得人来了你就给轰出去,现在两人说话就到家门口了,又看着等着盼着,让我说你什么好,一辈子就这么个脾气,不会说句软话,活儿没少干,落不下一句好。”
      “谁盼着了,”林妈妈脸一板,瞪林爸爸一眼:“我看看咱家门锁是不是坏了,风一吹就响,回头得找人修一修。”
      林爸爸只是笑,也不戳穿她:“对对对,门坏了,不用找人,我一会儿就去修。”
      林妈妈手里菜刀高高扬起,咚咚咚落在案板上,把排骨剁得震天响,恨不得房顶的灰都跟着节奏落下来,不客气的说话声竟没有被掩盖下去:“修什么修,直接换个锁得了,那小兔崽子这么不听话,我看这个家门,他以后也不用进了。”
      小兔崽子林乐乐先斩后奏,给爸妈发过航班信息之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说是工作忙,电话里说不清,等回了家再说,林妈妈收到消息,一边骂着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管不了了,一边拉起林爸爸去超市大采购,挑的都是林乐乐爱吃的菜。
      今天恰巧是中秋节,路上正堵车,林爸爸一大早趁着遛弯的机会悄悄跟林乐乐通风报信,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去接机,林乐乐回他:“不用,我俩自己开车回去。”
      林爸爸也不坚持,听上去那小兔崽子没啥事儿,这才悠哉悠哉地跟在林妈妈屁股后面准备晚饭,又揶揄道:“话说得那么绝,菜是一个没少做。”
      林妈妈气道:“你懂什么,大过节的,别人登门是客,这顿饭咱家怎么都是要管的,不然让人家瞧不起咱们,说咱家不懂礼数,但是管饭归管饭,吃完饭我肯定得让他赶紧走,以后不许缠着乐乐。”
      林爸爸道:“那你怎么就知道是那小伙子缠着乐乐,不是乐乐缠着人家呢?”
      “废话,”林妈妈道:“他都多大岁数了,动作快的话都能抱孙子了,乐乐还是个小孩儿呢,他想骗乐乐那肯定一骗一个准啊。”
      林爸爸不置可否,但总觉得林妈妈过于武断,先天对墨白带了偏见,那就怎么都能找到贬低理由,可实际上呢?他们俩都没见过那位男朋友,一切说法都是凭空猜测。
      他家儿子他还算了解,就是个爱享福的性子,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用现在年轻人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没福硬享,这个姓墨的如果对林乐乐不好,他绝对不会哭着喊着要跟他在一起,如今他家儿子一门心思跟墨白好,那就说明总有可图的地方。
      林妈妈打开话头就停不下来了:“反正今天过节,就算小兔崽子不回来,咱俩也得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儿,那姓墨的爱来不来,不来最好,来了,我就当喂狗了。”
      说着,门锁咔哒一响,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爸妈,我们回来啦。”
      这次不是幻听,是林乐乐真回来了,二老一个扔下刀,一个从小板凳上站起,都在围裙上擦擦手,一起迎接了出去,就见林乐乐先冲进来,手里提着一堆东西,都快拿不下了,进门随便往客厅里一扔,腾出手转头拉进来一个人:“爸妈,这是我男朋友,墨白。”
      墨白正式登门,朝林爸爸林妈妈点点头:“叔叔阿姨。”
      两人同时愣住,仅用一秒钟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哎,哎,进来坐,路上累了吧,先去吃点儿水果,饭马上就好,就等你们了。”
      林妈妈说得真心实意,全然忘记刚刚才说过有关饭给墨白吃相当于喂狗的话。
      墨白在来重庆前去找宫南泽取经,两人聊了两个小时,英国的天还没有亮,最后宫南泽顶不住了,呵欠连天地挂断电话,墨白想了想,决定对宫南泽说的话不予采信。
      倒不是怕宫南泽为了给他添麻烦,故意说假信息误导他,好吧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宫南泽这条狗,在墨白心中的信誉度约等于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两个上门的目的不同,那行事方式当然不能完全照搬。
      宫南泽只是去吃个饭而已,吃完拍拍屁股就走,完全不需要考虑林家爸妈对他印象如何,反正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可墨白不同,他是以林乐乐男朋友以及未来丈夫身份登门的,往后这道门他还要常来,所以从第一次开始,他就必须想办法让林家父母接纳他才行。
      那怎么才能做到呢,墨白想来想去,制定的策略就是随机应变。
      他是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换位思考,他如果有个女儿,二十啷当岁就嚷嚷着要结婚,找的还是个大她十七岁的二婚男朋友,他也不会同意,林乐乐虽然不是女儿,但也同样金贵。
      墨白跟随林乐乐上门,一路上都十分忐忑,林乐乐无数次安慰他没事的,等见到他本人爸妈就不会说什么了,但这种安慰无异于隔靴搔痒,并不能让墨白真正安心。
      世上最难过的关大概有那么三道,鬼门关,美人关,还有岳父岳母那一关,墨白闯过鬼门关,拜倒在美人关,马上就要去闯第三关了,人生简直跌宕起伏得像个剧本,而他的队友林乐乐同志,一路上高高兴兴,时不时还哼几句歌,完全看不出紧张来。
      墨白无法做到像他这么轻松,路上把他们家的情况了解了个遍后,问林乐乐:“你说我该叫你爸妈什么呢?”
      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林妈妈今年四十九,堪堪大墨白十岁,林爸爸五十出头,两人跟墨白之间的年龄差,比墨白跟林乐乐要小的多。
      叫叔叔阿姨总觉得脸皮太厚,叫哥姐又差了辈份,宫南泽给出的主意是叫李老师林老师,墨白觉得这样又显得太疏远,林乐乐一锤定音:“叫爸妈。”
      那就有点儿挑衅了,人家二老都没正式同意他跟林乐乐的婚事呢,自己先认上爸妈了,听上去就像个二百五。
      墨白权衡再三,还是选了脸皮厚但稳妥的叫法:“叔叔,阿姨。”
      他没想到的是,二老就这么愉快的接受了这个称呼,还一路把两人让进客厅,林爸爸在沙发上陪他们两个说话,林妈妈继续去做饭,只是没过几分钟,厨房里就喊人了:“乐乐啊,让你爸跟小墨单独聊吧,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只要长了耳朵的都知道,这是母子俩有悄悄话要说了,帮忙只是个借口,墨白没有主动请缨自己去干活,只是一路目送林乐乐进了厨房,看着厨房的门虚掩上,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都挂在林乐乐这张嘴上了。
      林乐乐进了厨房,随手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西红柿,甩了甩水珠开始生啃:“妈,需要我帮你干点儿啥。”
      林妈妈嗔怪地看他一眼:“指望你?那我们今天就不要吃饭啦。”
      林乐乐明知故问:“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林妈妈往厨房外看了一眼,隔着门缝,能见客厅里两个人聊得还算和谐,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又说下去:“这个墨白,真有三十九岁?”
      林乐乐一笑,心想果然凡是见过墨白的人都会有同一个疑问,说道:“你不信我给你看他身份证嘛。”
      墨白身份证就在他身上,林乐乐说着就要去掏,林妈妈忙去拦,手伸出去才发现刚摸过排骨,手心油腻腻的不干净,只好又收回去,轻轻踢了林乐乐一脚:“行了行了,谁不信,我就是觉得看着不像。”
      林乐乐道:“都说不像,但他就是三十九。”
      说着神神秘秘凑到她身边:“是不是长得特别帅?”
      帅当然是帅的,不夸张地说,方才接他们进门时,林家爸妈有一瞬间呼吸都是乱的,就像电视上看明星,再好看也隔着一层,但现实中若是能遇见,那种美几乎能无限放大,直接冲击在眼前,衬托得所有人都成了背景。
      纵然林乐乐从小到大都有人夸长得好看,但跟墨白比起来,实在不是一个层次,形容一下的话,大概是大师水墨画和儿童读物插图的区别。
      林妈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美丽辞藻张口就来,但看到墨白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人生头一次词穷了,觉得这个人的长相实在是……找不到词汇来夸,属于普通人正常认知之外,若不是林乐乐误打误撞找了他当男朋友,只怕他们一辈子也见不到长成这样的人。
      面对着墨白那张脸,再多难听的话都好听了,准备好的横眉冷目霎时间成了没开玩笑,恨不得拧成一朵花,但好在林妈妈还能艰难保存一点儿理智:“其实找对象也不能光看脸,还得看看其他地方。”
      林乐乐:“我知道,我不光喜欢他的脸,我还喜欢他有钱。”
      林妈妈:“多有钱?”
      林乐乐:“没法跟你形容,说他的公司你可能也没什么概念,这么说吧,他前夫也是个设计师,墨白为了捧他前夫的个人品牌,花了好几个亿。”
      “那么有钱?”林妈妈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前夫得是什么人啊,这还能离婚呢?”
      “他前夫有梦想,有追求,不愿意在充满铜臭味的家庭里看着自己的艺术腐烂,出国追梦去了,而且这人你也认识。”
      林妈妈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猜测:“谁?”
      林乐乐:“宫南泽,我上一任老板,过年的时候我还带他来过咱家呢。”
      林妈妈一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他俩离婚,跟你没关系吧?”
      (五十四)
      人民教师的职业道德,让林妈妈在金钱和美貌的猛烈冲击下,苦苦守住了一丝良心,就算对墨白再满意,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林乐乐伤天害理。当小三?想都不要想,不然说出去她当了一辈子老师的脸可往哪里放呦。
      好险,刚刚差点儿就同意他们的婚事了。
      林乐乐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林妈妈在想什么,这也不怪人民教师李女士,但凡是个人听说了他们的事,都会是一样的想法,可是别人怎么想他能管的了吗,总不能往后出门就一个个解释过去:“他俩真不是我破坏的,他俩闹离婚那会儿,我都不认识他们……”
      对没关系的人,的确是爱怎么想怎么想,林乐乐不在乎,但面对亲妈质疑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他哈哈笑了两声,不在意道:“妈,你想什么呢?他们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墨白和宫南泽这种层次的婚姻,是我一个保姆能轻易撬动的?你当有钱到他们这种地步,真的会轻易被我这种肤浅的美貌和廉价的关心打动吗?怎么比我还自恋呢?”
      他如果直接否认,林妈妈还真要多想想,就像世上没有一个坏人会直说自己坏,总要找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可怜的,正确的,当第三者的也不会人下“小三”的名头,总要打个真爱的幌子,可林乐乐的话实在太有说服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直说自己办不到,这几句话可太有说服力了。
      林妈妈的心放下去一半,还有另外一半保持清醒:“是啊,那为什么墨白会看上你?”
      林乐乐在这句话里,咂摸出他家亲妈对墨白这个儿媳妇一百分的满意,听听,前几天一打电话还是“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看上这个老男人哪里了”,今天就改成“墨白为什么会看上你”,这身份转变未免也太快了,才见了一面,立刻就从林乐乐亲妈变成了墨白的亲丈母娘。
      “一两句说不清楚,”林乐乐将宫墨二人的故事美化到了他亲妈可接受范围内:“是他俩的婚姻有问题,宫南泽对艺术和事业有追求,不想把大好青春消磨在家庭里,想出国留学,墨白呢,就老是希望安安稳稳过日子,两人为了这个大吵一架,墨白刚吵完架,开车的时候情绪上头,出车祸了。”
      “车祸?”
      林爸爸一愣:“是因为你出了车祸,所以乐乐才去给你当保姆的?”
      墨白端起茶水,倒了一杯递给林爸爸,袅袅茶香让这边的氛围很像商务谈判,他轻声道:“是,差不多是在前年,我出过车祸,脑子里留下了点儿伤,不太好治,眼睛瞎了。”
      林爸爸点点头:“怪不得需要保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没有,手术之后多亏乐乐照顾我,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墨白继续说下去:“我和南泽的婚姻状况早就出了问题,那时候原本要办理离婚手续的,只是涉及到一些财产和公司股票的问题,迟迟没有签字,直到我出了车祸,南泽出于责任,没有在这个时候抛下我,而是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家里,但我不想拖累他,我们商量过后,找了保姆。”
      婚姻里的事本就很难说的清,林爸爸最初只听说墨白离过婚,倒是没成想那位前夫就是宫南泽,不过这也不算坏事,宫南泽他见过,大体上还过得去,当丈夫不敢说,至少是个合格的老板,他可以对宫南泽的人品不深究,墨白却不行,这是要跟林乐乐过一辈子的人,总要多方问清楚才好。
      原本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谁知道墨白却坦诚,两人坐在窗边喝茶聊天,还没几句话,墨白就自然而然把话题拉到了他上一段婚姻上,省了林爸爸诸多弯弯绕绕的口舌。
      他顺着墨白的话接下去:“乐乐不是第一个保姆吧?”
      “不是,换了许多个,乐乐是唯一一个留下的,”墨白一提起林乐乐便不自觉往厨房方向看过去,脸上带了点儿笑意:“我那时候看不见,一个人也出不了门,在家里闷久了,难免脾气古怪,爱挑刺,又不大相信陌生人,最初没少给乐乐气受,难得他那么能忍,也熬过来了。”
      这本来只是几句谦虚,林乐乐自从进了他们家,不说称王称霸,那也绝对没受过气,连宫南泽都敢教训,有墨白撑腰,活脱脱是太子待遇,可见也不是个能把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主,谁知林爸爸竟然无比明事理,说道:“那时候他是保姆,挣这份工资就该吃这份苦,受不了可以不干,他能坚持下来,说明他还是有所图。”
      说着略抬头看了墨白一眼,说道:“现在看来,乐乐图的也该得到了。”
      墨白笑了笑:“我们那时候没有这个意思,说朋友可能又太虚伪,我的确喜欢他,但我是个瞎子,怕成了他的拖累,喜欢也不能说出口,后来乐乐鼓励我做手术,术后也一直在我床前照顾,从头至尾陪着我,没有他,我也许真的要一辈子当个盲人,所以重见光明那天,看见乐乐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后半生还打算结婚的话,那就一定是乐乐,也只能是乐乐,就算乐乐对我无意,我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他图我年轻,图我好看,图我知冷知热,图我只要给钱就能万事大吉,图我安稳过日子不会整天嚷嚷着出国留学自己搞事业,图什么都行,我呢,图他有钱好看还对我好,跟了他可以直接躺平到下辈子,”林乐乐在厨房里,除了添乱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话倒是越说越多:“你不知道北京有多卷,找工作有多难,我也是碰了无数次壁才决定有个弯路去当保姆的好吗,都是为了赚钱呀,不然谁受得了去伺候人,找到墨白算是意料之外,本来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的。”
      跟爸妈说话就得越实在越具体越好,你跟他说“我跟墨白是真爱”,他们只会觉得林乐乐是恋爱脑,墨白是个欺骗林乐乐的老男人,所以林乐乐从一开始就放弃这个方案,直接把两个人的条件摆出来,让爸爸妈妈知道,他们想结婚是深思熟虑过的,虽然林乐乐一拍脑门,但墨白一定会安排得明明白白。
      果然林妈妈还是放不下心,又说:“有钱就能解决一切了吗,有钱人才精呢,你没看那些社会新闻上,明星们嫁进豪门的有几个有好结果的?要么是嫁了个假豪门,一分钱得不到还背了一屁股债,刚结婚就又出来工作挣钱还债,要么给人家生儿育女人家还看不上,到头来老公出轨小三上位,离婚了别说钱,连孩子抚养权都要不到,墨白有钱是有钱,现在对你好却未必是真的,你要多长几个心眼儿才是。”
      林乐乐一笑:“这你不用担心,我跟墨白生不了孩子,就算扫地出门也没有抚养权要争。”
      “去,跟你说认真的呢,”林妈妈拍了林乐乐一脑门儿油:“我不图你沾他多大的光,你别结个婚结一身债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乐乐早有准备,打开手机里几张文件扫描件,举到林妈妈面前:“放心吧妈,我俩都商量好了,他给我的所有东西都签过赠予合同,趁着现在还没领证,我俩也签了婚前财产协议,做过公证,这么说吧,以后不管他公司出什么问题,债务我是一分不用背,就算他进去了,我也照样吃喝玩乐,总得来说,就算我不跟墨白好了,我的东西他也拿不走,我现在已经算是富一代了,只要我不毒不赌不创业,这辈子我就算躺平了一分钱不挣,也饿不着我。”
      林妈妈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文件,但林乐乐的解释通俗易懂,她理解得十分透彻,透彻到竟然开始隐隐同情墨白,真不知道以他的条件,花那么大代价跟林乐乐结婚有什么好处,沉默半晌才问了一句:“你没趁着墨白眼瞎的时候,抓过人家什么把柄吧?”
      “墨白没有把柄,”林乐乐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就算是过关了:“不对,以后我就是他的把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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