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噩梦与记忆 许愿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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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谢覆衾从实验室里叫出来之后，她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按照商谈的惯例，开始寒暄，接着是漫长的开场白，然后开始兜圈子。
谢覆衾乐得摸鱼，也很有闲工夫地和她闲扯，一路从谢家崛起之路讲到未来发展的百年计划。
不管她说什么，谢覆衾都是一个愿闻其详的神情，把她看得没脾气，最后只好直入主题，这个混蛋还一脸遗憾的表情。
程开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许下重利，只求谢覆衾代为转达。可是直到最后，谢覆衾都没给她一个确定的回复，全都是模棱两可的“也许”“大约”“尽量”。
而她离开之后，才恍然发觉，自己连一个承诺都没得到，支票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签出去了。
京市顶级的大学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得到的拨款自然也很宽裕。实验楼处处能显出这种财大气粗来，实验室不仅宽敞，而且设备齐全，给研究生的补贴也很到位。除此之外，建筑也如艺术一般，学校风雨百年，建筑风格也历经迭代，新与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实验楼是“新”的典型，回廊曲折回环，菱形镂空的护栏又保留着几分古典风貌，整体呈“c”字形环绕，站在一边回廊能远远瞧见对面半区的情况。
谢覆衾抬头向着对面回廊望了一眼，在往来流动的学生中，有一道身影不知已经在那静静站了多久。见他的视线投过来，付遮书推了推眼镜，向他点头致意之后就走掉了。
时间如指间白沙缓缓流逝，渐渐临近学期末，有些着急结课的教授已经着手安排期末考试时间了。付遮书虽然没这么着急，但这些日子也在出期末考试的题了。
深夜。大平层一灯如豆，书房内烟雾缭绕，光看场景的话，可以无缝出演人间仙境。只是烟灰缸冒了尖，倒掉的咖啡渣几乎快堆满垃圾桶，都昭示了主人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
挂钟的时针已经渐渐指向了“3”的位置，而付遮书仍在书房伏案工作，他带了一沓学生论文回来批改，从标点符号一路皱眉到最后的致谢。
片刻后，他摘下眼镜，将手背搭在眼睛上，烦躁的神情不可抑制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付遮书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之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疲惫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低骂了一声之后，从置物架上翻出了一包卸妆湿巾，开始给自己卸妆。
自从开始每晚做噩梦，梦到“自己”过去的经历，他就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压缩睡眠时间来减少做梦的次数，虽然延缓了“许愿”入侵他的人格的速度，但也让他的休息和睡眠每况愈下。去谢家老宅那会儿好歹只是疲惫些，到现在，每天早上都要花大半个小时给自己易容，效果堪比换头。
卸妆后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颧骨突出，脸颊消瘦，眉心有皱眉拧出的深深印痕，连黑发都光泽不再。
付遮书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微微晃了一下神，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从口袋中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
他没急着回到书桌前，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任清冷的夜风打着旋儿从身侧吹过，卷走室内缭绕的烟雾，让空气为之一清。
有关“许愿”的梦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他也逐渐摸清了“许愿”的生活脉络和生命轨迹，将其整理归档，资料夹满了一整本文件夹。
他们一点也不一样。
许愿的生活像是在走钢丝。他是个天生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他完美主义，当机立断，精通数十门毫不相关的技能，本性挑剔、刻薄、向往危险和刺激，他热衷于那样如履薄冰的生活，他杀人，戏耍玩弄所有人，被异种感染后花了一年时间找了一个潜力最高、最适合自己的异种，杀人去培养它，直到达到完美，剖开它的胸膛，将心脏为自己植入，然后施施然回国。
清洗了一遍京市上层，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把得到的积分全部兑换干净，就踹掉了系统。他原本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这样无论谁来调查都是大海捞针。可是他只是把将自己记忆完全洗去，就像留在现场嘲讽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警察的连环杀人犯。
付遮书则安稳许多，说随波逐流也好，说优柔寡断也好，他更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他有自己的经历，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行事风格和处事方式，调教过m，也有自己的s，他把“系统”留给自己的记忆和技能利用得很好，带出了一个班的毕业生，手下的研究生和博士生也很尊敬他。
可是许愿洗去记忆的手段太成功了，原本只是一个过渡容器的付遮书已经成了一个完整的灵魂。付遮书已经成了一个和许愿完全不同的、完整的人了。
他不愿意承认许愿比自己强，可是在意志力方面，精准得宛如一台机器的许愿无疑胜过绝大部分人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属于许愿的记忆正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向着他的意识中倾泄，把他建立的精神世界冲击得七零八落。
付遮书倚靠在窗台上，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飞掠。
——他又想到了谢覆衾。他久攻不下的任务对象。他的s。
程开颜叫谢覆衾出去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对面的回廊，远远地窥视着他们谈话。
两个人别说什么逾矩的举动了——比如说替她撩一下头发之类的——恨不得距离八丈远。可是最近谢覆衾越来越少来找他，让他总止不住地想，这个年轻的富家公子哥，会不会喜新厌旧，换了一位新鲜的男伴或是女伴？
这样的占有欲很可笑。他知道。
明澈的月色洒在窗棂上，在窗下映出一片霜痕。而他的影子投射其中，莫名显得孤寂。
深夜的一切都很安静，所以出现的任何一点声音都是加倍的清晰。
单元门“咔哒”一声从里向外推开，一行三人从中走了出来。
月色实在是太明朗了，以至于付遮书一眼就认出，楼下出现的三道人影之一，正是他此刻烦恼的源头，其余两人一个是魏瑟——他的白发在夜间格外显眼，另一个则站在阴暗处，看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是个人形的轮廓。
他还没来得及躲避，魏瑟就直直抬头望向了他站着的这扇窗，然后用很清晰的声音说：“主人，有人在看。”
谢覆衾也抬头看了一眼，说：“不用管他。”
付遮书条件反射地闪身到了窗帘后，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久违地狂跳。半晌再走到窗前时，下面的三人已经不见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像这样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安全措施还是很到位的，只有消防安全通道连接着其他的楼层，不是业主很难拿到这里的钥匙。虽然这样的安保措施拦不住聂洗，但也要稍费些功夫。奈何再好的安全措施也架不住有内鬼啊，谢覆衾直接把钥匙给他了。
所以付遮书看到聂洗的时候有些意外，又不免有些“果然如此”的悲叹。
自己上一刻才担忧过的喜新厌旧竟一语成谶。
聂洗白天得到了魏瑟的消息，晚上就把他要求的撤销通缉令办好了，连夜跑到谢覆衾家里来交任务，顺便去探望一下聂蜀凝的近况。谢覆衾最近心情很好，也很大方地同意了，当着他的面把聂蜀凝又整得半死不活一回才放聂洗走，所以一折腾就折腾到了深更半夜。
虽然聂蜀凝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但要说“治疗”也的确是在进行的。
聂蜀凝的问题不在于□□，而在于他的精神被那颗异种的心脏侵蚀得太深了。谢覆衾便先洗去他的记忆，然后让他从内审视自己，从点滴记忆中回顾思想受到的影响和偏移，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自己的精神世界，用强势的姿态打破旧的，用痛苦让他的灵魂焕发新生，像从枯枝中发出的新芽。
没错，谢覆衾的确有一些别的手段，但是既然有更让自己快乐的方法，那为什么不用呢？
聂洗没进门，而是选择站在门口和付遮书交谈。
得知了许愿就是他的前身之后，他就对付遮书升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就算魏瑟说了付遮书和许愿已经可以看作两个人，谢覆衾也对此表示了肯定，但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
他不知道付遮书对许愿的事情知道多少，所以思前想后之后，他还是选择了隐晦的表达方式，对他表示了警告。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很多，你好自为之，做事之前好好想清楚后果，不要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聂洗说完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留了一句礼貌的“再见”。付遮书不明所以地关了门。这不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理智、清醒的谈话，反倒像是初中的小混混拦路收保护费。这样的警告可以从很多个不同的方面去理解，聂洗说得不清不楚，两人之间的信息差不能说宛如天堑，只能说驴头不对马嘴，于是付遮书果不其然地……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