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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这场游戏越 ...

  •   腊月二十六,宫中循例办年节家宴。

      宴席设在紫宸殿东侧的嘉德殿,比正殿小些,却更暖。

      地龙烧得足足的,甫一掀帘,热气便扑面而来,带着炭火微焦的气息和檀香混着脂粉的甜郁。

      殿内张着明黄缎面的桌围,上头搁了各色干果蜜饯,金丝枣、桂圆肉、糖渍梅子。

      盛在青花碟里,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皇帝尚未到,皇子们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二皇子慕容昭站在殿东侧,手里端着茶盏,正和四皇子慕容晞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四皇子点头应着,目光却不时掠过殿门,像在等什么人。

      六皇子慕容昃靠在西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假寐。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织金的蟒袍,腰束金带,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英气逼人。

      几个伴当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七皇子慕容旸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他穿了一件浅青的暗纹直裰,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低。

      可慕容归知道,越是安静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慕容归坐在皇子席位的最末,手里捧着茶盏,垂着眼。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九弟。”

      慕容昭端着茶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过去一起说话。”

      慕容归抬起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二皇兄,我正想些事。兵部那边有些公务还没理清,想着晚上回去再看一遍。”

      慕容昭笑了,“大过年的还想着公务,赵尚书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在我面前夸你。”

      慕容归谦逊地笑笑,“二皇兄过奖了,我不过是笨鸟先飞。”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慕容昭便起身去和礼部的王侍郎说话,脚步从容。

      慕容归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漫过舌面,似有若无的兰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不愧是宫里的好茶。

      身边的座位空了一会儿,慕容旸走过来坐下,手里捧着卷书。

      他笑着朝慕容归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九弟近日在兵部,可还习惯?”

      “多谢七哥关心,习惯。”

      慕容归答得恭敬。

      慕容旸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看他的书。

      慕容归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着那盏热茶,慢慢磨着杯沿。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到了。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跪迎圣驾。

      皇帝穿着一件明黄缎面的盘领窄袖袍,精神瞧着倒还好,只是眼下青影未消。

      他摆摆手,众人起身入座。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慕容归坐在末席,慢慢吃着碟中的菜,四喜丸子酱汁浓郁,桂鱼肉质鲜嫩,芙蓉鸡片入口即化。

      他一道一道地尝,细细品味这些佳肴。

      继而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对身边的慕容旸说了一句:“七哥,年后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江南那边的事,还得请七哥多指点。”

      殿内并不算安静,丝竹声未停,邻桌的慕容昃正在和谁碰杯,瓷器相触的声音清脆地响着。

      然而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炸开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慕容归身上。

      慕容昭的笑容顿了那么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端起酒杯朝四皇子举了举。

      慕容晞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慕容昃依旧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微的动了一下。

      慕容旸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脸上那温和的笑多了几分好奇,“出远门?去哪里?”

      慕容归抿了一口果酒,像是聊家常般随意回答:“听父皇的意思,年后可能让我去江南走一趟,巡查漕运。消息还没定,七哥先别往外说。”

      慕容旸点了点头,“江南是个好地方,九弟若是去了,替我尝尝那边的鲥鱼。听说鲥鱼脂厚肉嫩,清蒸了吃,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慕容归笑了,“七哥放心,我一定替你尝。”

      兄弟俩相视一笑,各自低头继续用膳。

      丝竹声又起,盖住了殿内低低的议论声。

      没有人再多问,可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慕容归身上。

      他仿若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吃菜、喝酒,偶尔和身边的慕容旸说几句闲话。

      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无害的笑。

      家宴散后,慕容归沿着宫道往静思堂走。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响。

      他想,今晚的消息放出去了,现在该传开了。

      二皇兄会怎么想?

      四皇兄会怎么想?

      六皇兄会怎么想?

      七皇兄呢?

      他想起慕容旸那张温和的、永远带着笑的脸,想起他说“替我尝尝那边的鲥鱼”。

      语气那么自然,表情那么真诚,像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可慕容归知道,越是看起来没有破绽的人,越要小心。

      他走到了静思堂。

      双喜已经备好了热水,纤云从里间出来福了一礼,退到旁边。

      慕容归洗了脸,换了身家常的袍子,坐在案前。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雕琢。

      写完后放下笔,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吹干折好收进抽屉里。

      江南漕运巡查,是谢衍真让他放出去的饵。

      这不是父皇的意思,至少现在不是。

      漕运是国之命脉,每年几百万石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

      经手的是户部、工部、漕运总督、沿途各省,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拿到这个差事,谁就能经手几百万两银子的漕粮。

      能在江南建立人脉,能在父皇面前再添一笔功绩。

      这个饵足够肥,肥到没有人能忍住不看。

      谢衍真说:“消息传出去,自然会有人动。他们不动,我们不知道谁在暗处。他们动了,就会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要等,等着看谁先忍不住。”

      慕容归当时问了一句:“万一是我们这边的人先动呢?”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我们这边没有人。”

      慕容归愣了一下,继而觉得自己犯了糊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们这边确实没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

      消息传得比慕容归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皇帝请安的时候,刘公公笑眯眯地迎上来,“殿下,陛下今儿个心情好,您来得正好。”

      慕容归走进去,皇帝坐在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

      他穿着家常的缎袍,头发只随便束着,看起来比在御书房时随和了许多。

      “归儿来了,坐。”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慕容归坐下,垂着眼,姿态恭谨。

      皇帝喝了几口粥,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昨晚家宴上,你和老七说,年后要去江南?”

      慕容归的心跳加快,脸上却露出赧然,“父皇恕罪,儿臣口快,不该还没定的事就往外说。”

      皇帝摆了摆手,“朕没怪你,漕运的事朕确实想过,只是还没定,你倒是有心了。”

      这话说出来,皇帝自己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若是别的皇子,未经旨意便将这种未定的消息往外传,那便是探听圣意、结党营私。

      往重了说,甚至有窥伺之嫌。

      可他看着慕容归那张坦荡荡的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猜忌,而是另一种念头——

      这孩子只是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和那些每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的,不一样。

      这孩子不是在争差事,他是真的想替朕分忧。

      至于口快,年轻人嘛,谁还没个藏不住话的时候?

      慕容归低下头,“儿臣在兵部这些日子,越发觉得自己见识浅薄。江南漕运是国之命脉,儿臣想去看看,长长见识。父皇若觉得不妥,儿臣就不去了,听父皇的安排。”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再说吧,不急。”

      “是,父皇。”

      慕容归应得乖巧。

      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兵部走,晨光从东边铺过来。

      江南漕运的事,父皇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允。

      这是谢衍真预料之中的。

      皇帝不会轻易把这个差事交出去,他要看,看几个儿子的反应,看谁在争,谁在忍,谁在暗地里动。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父皇给他们设的考题。

      谁沉得住气,谁就入了父皇的眼。

      谁沉不住气,谁就会被踢出局。

      慕容归摸了摸袖中那柄短刀,感受着刀刃隔着牛皮刀鞘传来的硬度和凉意。

      他想,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

      消息传到景祥宫时,淑妃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抄一个时辰的《心经》,说是替皇帝祈福,其实是想让自个儿心里静一静。

      自从慕容归从漳州回来,她那颗心就再也没有静过。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火光在玻璃罩子里跳动,将观音那张慈悲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缕缕细长的白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寂静的佛堂里慢慢散开。

      淑妃跪在蒲团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

      她握着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地写着——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

      她的贴身宫女碧桃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她。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观自在菩萨”的“自”字洇开了一团黑。

      她看着那团黑,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碧桃知道娘娘心绪不好,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淑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转过头看着碧桃,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带着倦意,“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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