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自那日从谢府归来,静思堂内便弥漫开一种无形的、滞涩的寒意,比深秋的霜气更侵肌骨。
慕容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谢衍真依旧每日辰时踏入静思堂,青衣肃然,眉目清冷。
授课、批阅、指点骑射,一切流程如钟表般精确无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讲解经义时旁征博引,剖析时事入木三分。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凤眸,在偶尔掠过慕容归脸庞时,会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那审视不再是单纯的衡量课业进展,或评估言行得失,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剥离的冷静观察。
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已然完成、却突然发现内部出现不可控裂隙的瓷器。
谢衍真不再像以往那样,会在他回答精彩时,给予一个颔首,或一句简短的“尚可”。
也不再在他故意撒娇耍赖、试图引起注意时,投来那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冷淡一瞥。
甚至连戒尺的阴影,都似乎变得遥远而程式化,只是一种维持纪律的象征。
谢衍真变得……更完美,也更遥远。
像一个真正滴水不漏、无可指摘的师长,却也抽离了所有私人的情绪与牵扯。
慕容归起初将那日马车上的冲突,视为一场自己略占上风的交锋。
谢衍真没有答应续弦,这就是他的胜利。
他甚至为此暗自得意了几天,觉得终于找到了能牵制这个强大男人的方法。
可随之而来的,是谢衍真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正常化”。
让他心里那点得意迅速冻结,转化为越来越深的不安与恐慌。
层染阁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恩客对你不再有无论是喜爱、嗔怒甚至嫌弃的情绪波动,只剩下纯粹的客气与疏离时,就意味着你正在失去价值,即将被抛弃。
他被抛弃过太多次。
被亲生父母,被层染阁里喜新厌旧的恩客,被那些转眼就能翻脸不认人的“伙伴”。
那种一脚踏空、坠入冰窟的感觉,他刻骨铭心。
不,谢衍真不能这样对他!
他试图用各种方式打破这层坚冰。
他比以往更加勤勉,将功课做到尽善尽美,字迹工整漂亮,策论引经据典,试图重新换来一句肯定。
他更加细致地侍奉,茶水温度、笔墨纸砚、甚至书房内光线角度,都揣摩到极致。
他甚至在一次骑射练习中,故意从并不激烈的颠簸中摔下,擦破了手掌。
然后泪眼汪汪地举到谢衍真面前,像从前那样寻求一丝怜惜或责备。
谢衍真的反应,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看到他完美的课业,谢衍真只是平静地批阅,用朱笔圈点出几处可商榷之处,语气平淡如讲解天气:“此处引证稍显牵强,可再斟酌。”
“推演尚可,然结合实际略有空泛。”
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
面对他无微不至的侍奉,谢衍真接受得理所当然。
却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吝于给予,仿佛那些只是静思堂宫人应尽的职责。
至于他手上那块泌出血粒子的擦伤,谢衍真看了一眼,便唤来随行的太医属官:“为殿下处理伤口。”
然后转身继续指导陈锋调整箭靶的位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是否疼。
慕容归站在秋日空旷的射场上,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却无人真正在意的手掌。
看着谢衍真挺直如松、专注于教授侍卫的背影,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愤怒和即将被遗弃的恐惧,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上用尽全身力气表演,台下唯一的观众却已神游天外的伶人。
所有的算计、讨好、甚至自伤式的吸引,都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谢衍真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比戒尺加身、比慕容玺的嘲讽、比淑妃的算计,更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
而谢衍真,在冷静的外表下,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马车中慕容归那双含着偏执泪光、却亮得骇人的眼睛,那句“为什么不能是我”,以及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继续留在这孩子身边的决心。
他并非畏惧慕容归的要挟。
一个皇子的婚事,固然牵动利益,但以他的心智与谢家的根基,周旋化解并非难事。
他甚至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慕容归为那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让慕容归深刻记住什么话可以说,什么念头绝不能有。
但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看清了更深层的东西——
慕容归对他,已不仅仅是学生对师长的依赖,或棋子对掌控者的畏惧。
继续留在慕容归身边,以师长身份朝夕相对,只会让这情感如同藤蔓,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越发扭曲疯长。
慕容归会将他视为所有物,会用尽一切手段,包括自毁来捆绑他。
而他自己呢?
谢衍真并非铁石心肠。
这一年多的倾心教导,看着一块顽石渐渐被打磨出微光,病榻前那短暂的脆弱依赖,射场上初显的锐气……
点点滴滴,并非全无痕迹。
但他更清楚,自己是师长,是臣子。
慕容归是皇子,是学生。
这条界限,如同天堑,不容丝毫逾越。
慕容归的“喜欢”,无论源于何种扭曲的认知,对他,对慕容归,乃至对谢家,都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火。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助长这毒火的薪柴,更不能让慕容归在这条注定绝望的路上越走越远。
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在一切尚未彻底失控之前,斩断这过于紧密的、已然变质的联系。
他谢衍真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既然决定离开,便不会拖泥带水。
他开始悄然整理静思堂的书案。
那些批注过的书卷,悉心指导的课业,一一分门别类。
他将慕容归这一年多来的进步、弱点、性情特点、未来学习的建议,写成了一份极其详尽、客观的条陈。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如同在撰写一份关于某件重要公事的交接文书。
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内务府和翰林院,查阅典籍,调阅卷宗。
将适合慕容归的礼仪典制、历史案例、名臣传记单独列出,做了索引和提要,以备接任者参考。
这些工作都在慕容归看不见的时候进行。
白日里,他依旧授课,只是越发精简,越发专注于知识的灌输,而非心性的引导。
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慕容归不必要的单独相处,即便在书房,也常以处理公文为由,令其自学。
慕容归不是没有察觉。
他就像一只被逐渐抽走暖巢的幼兽,焦躁不安,却又因谢衍真的冷淡而不敢造次。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扮演“好学生”,眼巴巴地希望师傅能回心转意。
却不知这一切在谢衍真眼中,只是更加印证了离开的必要。
深秋的夜,寒意已浓。
谢衍真独坐于翰林院值房,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残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不安的预兆。
烛火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在窗上。
他面前铺开的,是一份空白的奏疏。
墨已研好,羊毫笔尖润泽。
他要选择一个皇帝无法拒绝的理由,申请外放。
直接以“教导皇子不力”或“师生龃龉”为由请辞,皇帝不会准,反而可能引发猜疑。
他需要的是一个于公无私、于国于民都显得义不容辞,甚至略带悲壮色彩的请求。
他的笔尖落下,字迹瘦硬清劲,力透纸背:
“臣,翰林院修撰谢衍真,冒死恳请陛下,允臣外放南疆漳州,任知府事,整饬边务,安抚蛮夷……”
漳州。
这个名字在奏疏中出现时,连烛火都似乎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片名义上归属大梁,实则官府权威不出州城三十里的化外之地。
地处帝国西南边陲,群山环绕,瘴疠横行,民风彪悍,更有数支被称为“峒蛮”的土著势力盘踞山林,时叛时降。
境内汉蛮杂处,械斗仇杀如同家常便饭,吏治更是腐败到了根子里。
前任知府不是庸碌无为夹着尾巴熬任期,就是想要励精图治却莫名暴毙,或因水土不服而一病不起。
近二十年来,死、病、逃的漳州地方官,已逾十数。
那里是流官的坟场,是朝堂诸公谈之色变的蛮荒绝域。
也是皇帝心头一根拔不掉、又隐隐作痛的刺。
选择漳州,等于选择了九死一生的前程。
选择了与繁华、安逸乃至可能的锦绣前途彻底诀别。
但正因如此,皇帝才难以拒绝。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翰林,甘愿放弃清贵,自请投身险地,为国分忧,这是何等忠勇?
更何况漳州之患,确实需要一位有胆识、有能力、且皇帝足够信任的能臣去尝试破解。
谢衍真恰好在此时,递上了这把看似最适合的钥匙。
他在奏疏中详细列举了漳州之弊:
土司坐大、政令不通、赋税流失、汉蛮冲突、边防松弛。
又条分缕析,提出了初步的治理方略:
以抚为主,剿抚并用;重建官府威信,厘清赋税;兴教化,通商贸,渐次归心。
文字铿锵,逻辑严密。
显示出他对这片“绝地”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研究,成竹在胸。
最后,他写道:
“臣蒙陛下隆恩,委以教导皇子之重任,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托。今皇子殿下根基已立,学业初成,性虽跳脱,然已知礼守法,假以时日,必成器宇。臣之微末教导,于此可谓告一段落。然臣每念陛下宵衣旰食,边陲不宁,便寝食难安。臣年富力强,略通经史,愿效班超投笔之志,请缨南疆,为陛下分此边忧。纵百死,亦无悔矣。伏乞陛下圣裁。”
他将教导皇子慕容归的“任务完成”,与为国分忧的“赤胆忠心”巧妙捆绑。
既给了皇帝用他的理由,又彰显了自己的格局与担当。
至于慕容归那扭曲的执念,他只字未提,那是只能烂在心底的隐衷。
奏疏写罢,窗外已是天色微明。
北风依旧呼啸,值房内烛泪堆叠,寒气沁人。
谢衍真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疏,脸上无悲无喜。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漳州或许真是他的埋骨之地,但至少,能将那份已然失控的危险情感,连同这令人窒息的宫廷倾轧,一并远远隔开。
为了慕容归能有一个不至于彻底毁灭的未来,也为了他自己必须坚守的底线与清明。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封好。
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