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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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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驿馆的檐角还凝着未散的霜白。
慕容归已经醒了。
他几乎一夜不曾深眠,胸腔里那簇火苗烧得他辗转反侧,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隔壁。
只将脸埋在那床薄衾里,一遍遍描摹东厢那扇窗透出的、早已熄灭的灯影。
他起得比双喜还早。
轻手轻脚掀开被褥,寒气立刻顺着中衣袖口钻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不怕冷,怕的是慢。
怕谢衍真推门时,自己还没准备好。
铜盆里的水隔了夜,凉得像井底新汲的,泼在脸上刺得眉心一缩。
他忍着,没唤人添热的,只飞快地擦了面,将头发拢起,用那根乌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
铜镜昏黄,映出的少年眉眼精致如旧,只是眼下多了一道极淡的青痕。
他不以为意,反而对着镜中弯了弯嘴角。
今日,是跟着师傅上路的头一日。
他换上一件深青色棉袍,料子比皇子常服粗硬许多,是照着寻常富户随从的样式裁的。
腰身收得紧,行动间少了宽袍大袖的飘逸,却利落得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
好看,只是太好看了些。
不像仆从,倒像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矜贵小公子。
他想了想,将腰带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解下,塞进包袱最里层。
又从双喜的行囊里翻出一根半旧的素布腰带,系上。
对着镜中再看,那股子养尊处优的劲儿总算压下去几分。
满意了。
他推门时,天边才透出一线蟹壳青。
驿馆后院已有人影走动。
厨下炊烟初起,是厨子老秦在烧水备膳。
马厩那边,陈锋正领着两个家丁给牲口添草料,照夜白的鬃毛在晨霭里白得像新雪。
慕容归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然后,落在了东厢廊下。
谢衍真已经起了。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石青棉袍,外罩玄色氅衣,正负手立在廊柱边,听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禀报今日行程。
晨光尚未铺满,他整个人还浸在廊檐投下的淡灰阴影里。
轮廓清隽如刻,眉目疏淡得像隔了一层初冬的薄雾。
慕容归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立刻凑上去。
从前在静思堂,他巴不得谢衍真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端着茶水站在门边。
那样才能显出他的殷勤、他的妥帖、他与旁人不同的尽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仆从”。
仆从不该在主子传唤之前,就自作主张地凑到眼前去。
他等着。
直到那管事躬身退下,谢衍真转身欲回屋,视线无意掠过院中。
才看见廊柱侧后方,那个站得笔直、却又不曾上前的青袍少年。
谢衍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那儿做什么。”
声音是一贯的淡。
慕容归立刻上前几步,在距离谢衍真约莫五步远处停住,垂手站好。
“等师傅吩咐。”
他说得自然平静,脸上带着恭顺。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束得齐整的发髻,掠过那身刻意去除了佩饰的棉袍,落在腰际那条半旧的素布腰带上。
没有评价。
“早膳后启程,你随陈锋骑马,走在中队。”
“是。”
慕容归应得利落。
谢衍真不再多言,转身进屋。
慕容归站在原地,将那短短几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
这便是默许了。
他垂着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浅淡弧度。
早膳是在驿馆正堂用的。
谢衍真独坐一桌,膳食简单:
清粥一甑,馒头两个,一碟腌菜,一碟腐乳。
慕容归站在廊下,隔着半扇门看他用膳。
不是他不想进去侍奉,是轮不到他。
谢衍真自带的贴身仆从姓周,四十来岁,面目敦厚,手脚极麻利。
布菜、添粥、换茶,做得滴水不漏,慕容归根本插不进手。
他只能看着。
看着周叔将腌菜碟往谢衍真手边挪近两寸,看着谢衍真执箸夹起一块腐乳,就着白粥慢慢咽下。
他看得太专注,连双喜端着自己的那份早膳凑过来都没察觉。
“殿下——咳,公子,”
双喜改口改得飞快,“您也用些?”
慕容归低头,接过那碗糙米粥。
粥熬得不算精细,米粒有些硬,下咽时刮过喉咙。
腌萝卜太咸,馒头不够松软。
他一口一口吃着,目光依旧不时飘向那张桌子。
周叔正躬身询问谢衍真可要添粥。
谢衍真摇了摇头。
于是周叔便退后一步,垂手立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慕容归将这一幕刻进眼底。
他知道,这便是谢家家仆的做派。
不谄媚,不轻浮,不刻意卖好。
只是安静地、妥帖地、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地,完成分内之事。
而他从前那些“侍奉”,亲自试茶温、亲手摆点心、眼巴巴等着夸奖。
在周叔面前,简直像个蹩脚的戏子。
他低头,将最后一口糙米粥咽下去。
没有关系。
他可以学。
启程时,天已大亮。
队伍不算大,却也有十余骑。
谢衍真乘青帷马车居中,前后各有家丁护卫。
陈锋领骑探路,双喜与纤云随车照应。
另有厨子老秦、杂役小乙、以及几个谢府旧仆,各司其职。
慕容归骑马随在中队,与陈锋并行。
照夜白今日格外精神,四蹄轻快,时不时打个响鼻。
慕容归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别闹。”
他其实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
从前在宫中骑射,不过是在射殿来回绕圈,顶多半个时辰便歇了。
如今这是实打实的赶路,从辰时到午时,中间只歇了一刻钟。
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背也酸得发僵。
他不吭声,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
陈锋骑马走在他斜前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这人话极少,目光却极锐,像山里的鹰。
又走了半个时辰,陈锋忽然勒马。
“公子。”
他改了称呼,声音沉沉的,“歇一刻。”
慕容归一怔:“我没事。”
陈锋没有应声,只是径直下了马,牵到路边树荫下。
慕容归只好跟着下马。
脚一沾地,大腿内侧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几不可察地倒吸一口凉气。
陈锋背对着他,似乎在检查马鞍。
“头回骑长路,莫逞强。”
他的声音从马身那边传来,平铺直叙,“伤了筋骨,反误行程。”
慕容归抿了抿唇。
他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逞强是愚蠢的。
他慕容归从不做蠢事。
“……多谢陈侍卫指点。”
他学着周叔应答的语气,将声音放平,去掉尾音里那些不自觉的拖腔。
陈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队伍在未时,停靠一处集镇打尖。
谢衍真下车用膳时,慕容归已经候在车边。
他走路姿势有些僵硬,但站定时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色。
“师傅,”
他垂着眼,将备好的热帕子双手递上,“沿途尘土大,您擦擦脸。”
谢衍真接过。
帕子温热,不烫不凉,湿度正好。
他擦完,将帕子递还,目光在慕容归脸上停了一瞬。
“去用膳。”
“是。”
慕容归转身,走向后厨方向的偏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谢衍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掠过他略显僵直的步履,然后收回去。
平静如初。
用膳时,慕容归没有急着动筷。
他坐在偏桌角落,一边慢慢吃着粗粝的麦饭,一边观察周叔。
周叔正在为谢衍真布菜。
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谢衍真目光落在何处,他的筷尖便落在何处。
不是殷勤地堆砌,不是眼巴巴地讨好。
只是恰到好处地,将主子可能需要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慕容归看着,在心里一遍遍复刻。
然后他放下碗筷,去找老秦。
厨子老秦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随谢府二十余年,最拿手的是做面食。
此刻他正蹲在后厨檐下抽旱烟,见慕容归过来,连忙要起身。
“老秦叔,”
慕容归蹲下身,与他平齐,“我想跟您学烧火。”
老秦吓得烟杆差点掉地上。
“公、公子……这、这哪使得……”
“使得。”
慕容归笑了笑,眉眼弯弯,那股子秾丽淡去,倒显出几分寻常少年人的诚挚,“我笨,怕学得慢。您只消教我怎么引火、怎么添柴、怎么压火候便成。”
老秦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这位九殿下的来历,他隐约听过些风声。
此刻见这样一位金尊玉贵的人物蹲在灶边,眼巴巴地要学烧火,心里说不上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
“那……那老奴献丑了。”
他灭了烟杆,领着慕容归走进灶间。
首先,是引火。
老秦取来火折子、干茅草、细柴枝,一步一步演示。
慕容归看得很认真。
火折子要斜着吹,茅草要架空,柴枝要由细到粗……
他接过火折子,学着老秦的样子吹。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下意识缩手,茅草散了一地。
老秦慌忙要替他收拾。
“我自己来。”慕容归已经俯身,将散落的茅草拢回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终于引燃了一簇火苗,颤巍巍地,舔上细柴的皮。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天生的媚眼染成温暖的橘色。
“着啦。”
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像孩子头回做成某件事。
老秦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或许没那么要紧。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将初冬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当晚驻驿,慕容归没有抢到给谢衍真端洗脚水的差事。
周叔动作太快。
他便退而求其次,去给照夜白刷毛。
马厩在驿馆后院角落,夜风凛冽。
他将马灯挂在柱上,拿过毛刷,学陈锋白日里那样,从马颈开始,顺着毛流,一下一下刷下去。
照夜白起初有些不耐,蹄子轻轻刨地。
他便放慢动作,一边刷一边低声说话。
“你不习惯赶长路吧?”他摸着马颈上那处菱形白斑,“我也是。”
“咱们得争气,不能拖后腿。”
照夜白喷了个响鼻,耳朵却软软地垂下来。
慕容归轻轻笑起来,将脸贴在它温热皮毛上,贴了好一会儿。
陈锋不知何时站在马厩外。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九殿下挽着袖子、发髻边沾了一茎草屑,正专心致志地给那匹价值连城的宝马刷后腿。
那马安静得很,偶尔转过头来,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看慕容归,蹭一蹭少年的额发。
陈锋转身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