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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您想动九殿 ...

  •   慕容玺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在发泄什么。

      淑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着对身边的张嬷嬷说:“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张嬷嬷上前扶着她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劝:“娘娘别难过,十殿下还小呢,没经过什么事,性子急了些。等他消了气,自己就想通了。”

      淑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他从小就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小时候跟四殿下抢东西,抢不到就哭,哭完了就忘了,第二天又跟人家一起玩了。没事的,他会想通的。”

      张嬷嬷点了点头,又给淑妃添了些茶,“娘娘说得是。十殿下聪明着呢,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过两天就好了。”

      淑妃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盏茶慢慢地喝着。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想起慕容归刚找回来的时候,想起那个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叫“娘娘”的孩子。

      那时候她心里是有些愧疚的,可那愧疚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她是妃嫔,是皇帝的女人,她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地位、儿子的前程。

      那个从污秽之地回来的孩子,她不敢亲近,也不能亲近。

      如今那孩子出息了,有用了,她想亲近了,可那孩子已经不需要了。

      她放下茶盏,又拿起那件做到一半的袍子,一针一线地缝着。

      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处那圈纹路已经绣了大半,在烛火的映照中,泛着细密的丝光。

      慕容玺回到自己住所,在书房里坐着。

      桌上摊着一份邸报,是今天刚送来的,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慕容归的脸,那张脸带着笑,温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

      他恨那种笑。

      慕容玺攥紧了拳头,想起纤云,想起她穿着浅碧色的宫装站在景祥宫的回廊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杏眼照得格外清澈。

      那时候他偷偷给她塞糖,她红着脸接过去,低着头说“谢谢殿下”。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如今她在静思堂,在慕容归身边。

      她给他做衣裳、做鞋袜、做荷包,她对他笑,她为他红袖添香。

      那些本该是他的,都是他的。

      慕容玺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很重,踩在金砖上,咚咚的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呜呜吹过檐角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给谁,说什么。

      他能跟谁说?

      跟母妃说?

      母妃只会说“他是你亲哥哥,你们要互相扶持”。

      跟父皇说?

      父皇现在对慕容归满意的不得了,他说了也没用。

      跟那几个皇兄说?

      他们巴不得他和慕容归闹起来,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衍真。

      慕容归的师傅,那个人从静思堂到漳州,从漳州回京城,一直在慕容归身边。

      慕容归能有今天,全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谢衍真,慕容归什么都不是。

      他还会是那个穿着绛紫袍子、翘着兰花指、扭扭捏捏走路的笑话。

      是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废物,是那个见不得人的、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野种。

      慕容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拿起笔,这次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字写了下来:傅先生。

      傅先生是他幕僚中最有谋略的一个。

      姓傅,名晗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一张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可慕容玺知道,这个人肚子里装的不只是油水,还有一肚子的权谋算计。

      第二天一早,傅唅之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直裰,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笑眯眯地走进慕容玺的书房,拱了拱手,“殿下,您找我?”

      慕容玺让他坐下,把心里的烦恼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慕容归和几个皇兄的来往,到母妃的偏袒,到纤云的事,到这些年积在心里的怨气。

      他说得很急,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傅晗之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变。

      等慕容玺说完,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紫砂壶,开口了:“殿下,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了。九殿下如今风头正劲,几个皇子都在拉拢他,您心里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慕容玺点了点头,“傅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他跟那些人越走越近,把我这个亲弟弟晾在一边。”

      傅晗之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殿下,您想让九殿下站在您这边,这心思是对的。可您想过没有,九殿下为什么不站在您这边?”

      慕容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

      傅唅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慕容玺头上,“九殿下如今要什么有什么。父皇夸他,朝臣赞他,几个皇兄拉拢他,他根本不需要依靠您。您能给他什么?您是幼子,没有实权,没有根基,在朝中也没有多少人脉。他能从您这里得到的,远不如从二殿下、四殿下、六殿下、七殿下那里得到的多。所以他不会站在您这边,至少现在不会。”

      慕容玺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晗之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殿下,您想拉拢九殿下,这条路走不通。九殿下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在漳州三年,和谢衍真一起做的事您也听说了。收服银峒、岩峒,逼死雷烈,平定雷豹。这些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心机深,手段狠,而且——”

      傅晗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身边有谢衍真。谢衍真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棘手。”

      慕容玺的眼睛眯了起来,“谢衍真?”

      “对,谢衍真。”

      傅晗之点了点头,“九殿下能有今天,全是因为谢衍真。没有谢衍真,他什么都不是。所以,您想动九殿下,先得动谢衍真。谢衍真倒了,九殿下就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慕容玺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想起谢衍真那张脸,清隽,冷淡,眉眼如画。

      那个人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父皇对他赞不绝口,几个皇兄也对他客客气气。

      想动他,谈何容易?

      “傅先生,怎么动他?”

      傅晗之笑了,那笑容依旧是笑眯眯的,却让慕容玺后背有些发凉,“殿下,谢衍真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能干了。能干的人,做事多;做事多,得罪的人就多。您想想,他在漳州三年,杀了多少人?雷烈的人,雷豹的人,那些不服管教的峒蛮,加起来少说有几百上千条命。那些人就没有亲朋好友?那些亲朋好友就没有想报仇的?”

      慕容玺的眼睛亮了起来。

      傅晗之继续说下去,“还有,他在兵部武选司,管着武职官员的选授、升调。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他做事又公正,不徇私,不得罪人才怪。那些被他挡了路的人,心里能没有怨气?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那些怨气引出来,让它自己烧起来。”

      慕容玺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倾了倾,“具体怎么做?”

      傅晗之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急,不急。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走。先把线放出去,看看能钓到什么鱼。”

      他放下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那株叶子快落光的槐树,说:“殿下,您放心,谢衍真这个人,迟早会有人收拾他的。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慕容玺看着傅晗之的背影,看着他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在风里轻轻飘动,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

      慕容归并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兵部的值房里整理卷宗,一卷一卷地翻,一份一份地核对。

      桌角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的颜色从清亮的浅绿变成浑浊的黄褐,他也没有喝一口。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被暮色吞没,值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他起身点着了烛台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眼尾那抹天然的弧度在灯下显得柔软而秾丽。

      他翻到一份卷宗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份关于漳州卫所军械损耗的报告,是他和谢衍真在漳州时共同经手过的。

      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他认得那些字,是谢衍真的笔迹,清劲瘦硬,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人的风骨。

      他想起那时候在漳州府衙,谢衍真坐在案前写这份报告,他在旁边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墨香一丝一丝地散开。

      他看着那些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把那份卷宗抽出来,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仔细再看一遍。

      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抚过,像是能摸到那些字迹浮凸的笔痕。

      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三快,戌时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那香味混着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是街头小摊上常见的那种,热腾腾的,朴实而诱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咕噜一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

      他把那份卷宗夹在腋下,吹熄了灯,走出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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