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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屎盆子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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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来得比漳州早。
十月刚过,北风便裹着寒意从塞外扑来,一夜之间将满城槐叶扫得精光。
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勾出细密的裂纹,像一幅笔触枯涩的画。
空气干冷干冷,吸进鼻腔里像吸进了细碎的冰茬,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慕容归从兵部值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的灯笼早早点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是关于西北边镇军饷调拨的公文,他打算带回静思堂再看。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兵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值夜的差役缩在门房里烤火,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他摆摆手,迈步走出大门。
照夜白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正低着头啃食地上残余的枯草。
它如今在京城的马厩里养得膘肥体壮,毛色雪白如新雪,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慕容归解开缰绳,翻身上去,正要策马回宫,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兵部差役的服色,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他见慕容归看过来,连忙上前几步,哈着腰,声音尖细:“九殿下,小的给您请安。”
慕容归低头看他。
那人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挂着一点清涕,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被冻僵的鹌鹑。
他在兵部没见过这张脸,兵部的差役他大多认得,这个人的脸是生面孔。
“你是哪个司的?”他问。
那人搓了搓手,笑容更深了些:“回殿下,小的不是兵部的人,小的在内务府当差,替几位大人跑跑腿。今儿个是替户部的刘主事送份公文,路过这儿,正好遇见殿下。”
慕容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小的多嘴,有件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慕容归一夹马腹,照夜白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急了,追上来,声音更低更急:“殿下,是关于谢郎中的事!外头有人在传,说谢郎中在漳州的时候杀降邀功,手段酷烈,有伤天和。还说他在兵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些话,已经传到几位御史耳朵里了,只怕……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有人上折子了!”
慕容归的手猛地勒紧了缰绳,照夜白被勒得前蹄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稳住马,低头看着那个差役。
那差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却还是强撑着,连连拱手:“殿下,小的也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就是觉得该让殿下知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慕容归看了他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
那差役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笑终于真了几分,连连道谢,转身一溜烟跑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快就被长街的黑暗吞没。
慕容归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杀降邀功,手段酷烈,有伤天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根生了锈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漳州三年,亲眼看着谢衍真做了每一件事。
杀降?
投降的峒蛮,谢衍真一个都没杀。
雷烈是那些人自己杀的,雷豹是死在生死斗里。
手段酷烈?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官府和峒蛮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怎么没人说官府手段酷烈?
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谢衍真在兵部才几个月,做的每一件事都摆在明面上,他结什么党,营什么私?
他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然后他松开缰绳,策马往谢府的方向跑去。
照夜白跑得很快,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浑身发僵,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不住。
谢府的门房老刘头正就着暮色吃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蹲在门房的炭盆边,吃得稀里呼噜。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归翻身下马,连忙放下碗迎上去:“九殿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大人他——”
“师傅在不在?”
慕容归把缰绳扔给他,大步往里走。
“在,在书房。殿下,您慢点……”
慕容归已经走远了。
他穿过影壁,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来到东侧那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竹影在暮色里沙沙作响。
书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把手放下去,推开门。
谢衍真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穿着家常的石青袍子,长发用玉簪绾住,烛火映在他脸上,将清隽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书卷:“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慕容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晚在兵部大门口,遇见那个差役的事说了一遍。
从那人如何搭话,到那人说的每一个字,到那人接过银子时脸上那终于真切了几分的笑。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忘了什么。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师傅。”
慕容归忍不住开口,“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听说了。”
“什么时候?”
“有几天了。”
慕容归的心沉了一下,有几天了。
师傅知道,可师傅没有告诉他。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在漳州杀过人,在兵部整理过卷宗,在无数个深夜为师傅研过墨、沏过茶。
此刻它们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师傅,是谁在传这些话?”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是谁想害你?”
谢衍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慕容归起身去扶灯盏,手指触到灯座时,听见谢衍真说:“是谁不重要。”
慕容归的手顿了一下。
“重要的是,这些话有人信了。”
谢衍真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像夜风里的一片落叶,飘忽不定。
慕容归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清瘦挺拔,风从窗外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轻轻飘动。
慕容归忽然觉得,师傅离他很远,远得像一座山,像一株参天的古木,像他永远也够不着的、高处的风景。
可他又觉得,师傅离他很近,近到他伸出手就能触到那片被风吹起的衣角。
“师傅,你怕吗?”他问。
谢衍真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怕什么?”
“怕那些人害你。”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脸映在明暗交界处。
他的眼睛很沉静,乌黑瞳仁中映出慕容归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慕容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师傅,这世上不是你不做亏心事就没事的。
在层染阁里,那些被妈妈打死的、被客人折磨死的、被病痛吞噬的伙伴,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们只是命不好,只是生在了那个地方,只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想起那些伙伴的脸,那些已经模糊的、记不清五官的脸。
他们躺在后院的地上,等着被人用破席子卷走。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做亏心事就不怕”这回事。
你有用,你就是好的;你没用,你就是坏的。
你强大,你就是对的;你弱小,你就是错的。
可他看着谢衍真那双沉静的黑眸,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师傅,”
他换了个话题,“那些御史,真的会上折子吗?”
谢衍真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会。”
慕容归的心揪紧了。
“什么时候?”
“快了。”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谢衍真像一潭水,深不见底,没有波澜,也没有裂痕。
他忽然恨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有本事,不够在那些人来之前就把他们掐死在摇篮里。
“师傅,我能做什么?”
谢衍真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深邃的凤眸照出两点小小的光焰。
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慕容归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要做。”
慕容归愣住了。“师傅……”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你是皇子,你插手,事情只会更复杂。”
慕容归急迫的想要说什么,可谢衍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是皇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他若替谢衍真说话,别人会说“九殿下包庇他的师傅”。
他若替谢衍真奔走,别人会说“九殿下结党营私”。
他若什么都不做,别人会说“九殿下明哲保身,连自己的师傅都不管”。
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他是皇子。
这个身份刻在他骨头里,甩不掉也躲不开。
此刻他觉得这个身份是一堵墙,把他和谢衍真隔在两边。
他在这边,师傅在那边,他过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师傅,”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双眼睛里有泪光,还有不管不顾的、近乎蛮横的倔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衍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回去吧。”
他轻声说,“明天还要去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