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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由我来处理 ...

  •   舅舅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谢衍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僵。

      他站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烧尽了一根,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这时他终于动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公文,是他今天从兵部带回来的,还没有批阅。

      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

      笔尖的墨凝成一滴,悬在那里将坠未坠。

      他看着那滴墨,把笔搁下,将那份公文合上,放在一边。

      最后他吹熄了灯,坐在寂静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呜呜地吹过。

      ……

      慕容归第二天一早听说了这件事。

      是双喜告诉他的,说谢大人的舅舅刘文远的商号被户部卡了,货压了半个多月,烂了好几万两银子。

      还说谢大人昨晚把舅舅家的亲事退了,表妹等了他三年,最后还是没等到。

      慕容归正在系腰带,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极轻极淡地变化。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芸儿。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三年前在谢府,隔着月洞门听见的那些话——

      “我那小女儿,芸儿,今年十六了……对衍真你也是念念不忘。”

      那时候他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颗青果子,酸得他牙根发软。

      他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恨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谢衍真身边,恨她可以嫁给师傅,恨她可以替师傅生儿育女。

      然而现在师傅把亲事退了。

      芸儿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慕容归应该高兴,可他没有。

      他想起刘文远和气的脸,想起那个等了三年的女子,想起那根被砍下来的、带着白森森骨茬的小指。

      他想起舅舅在漳州被雷豹的人抓走时,回头朝他喊的那句话——

      “快跑,回去报信!”

      他的手指攥紧了腰带,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卡舅舅的生意。

      是因为师傅。

      那些人动不了师傅,就去动师傅的亲人。

      舅舅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谁?

      谢府的人?

      谢衍真的父亲、母亲、妹妹?

      他不敢往下想。

      他系好腰带,拿起桌上的短刀挂在腰间,推门走出去。

      照夜白已经在府衙门口等着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谢府的方向跑去。

      他到谢府时,谢衍真正在书房里。

      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慕容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

      “师傅。”

      谢衍真没有回头。

      慕容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那只手此刻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却握不住。

      “舅舅的事,我听说了。”

      慕容归的声音很轻。

      谢衍真依旧没有回头。

      慕容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去漳州,不会得罪那些人,舅舅也不会被牵连,都是我的错。”

      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

      并不止是表面说的这些,可以让师傅知道的。

      还有说不出口的……舅舅断掉的那根小指,完全是因为他。

      他曾经亲手把舅舅推上死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想让谢衍真骂他,也许是想让谢衍真说“不是你的错”。

      也许……只是想把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自私,从京城追到漳州,从漳州追回京城。

      他只想跟着师傅,只想在师傅身边,只想要师傅看着他。

      他没有想过,他跟着师傅,会给师傅带来多少麻烦。

      他是皇子,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那些人忌惮他,就会去动谢衍真,进而去动谢衍真的亲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

      “不是你的错。”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

      慕容归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低下头,不想让谢衍真看见他的表情,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怎么也止不住。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师傅,我……”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他伸出手,在慕容归肩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

      慕容归的哭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泪眼模糊中,那张脸依旧是清隽的、冷淡的、眉眼如画的。

      可他觉得,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

      谢衍真收回手,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他的动作如常,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清劲瘦硬。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鼻涕、狼狈,全都擦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然后他迈步走出小院,穿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绕过池塘,走过影壁,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照夜白还拴在门口,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去,伏低身子,把脸埋在照夜白温暖的鬃毛里。

      马的气味、干草的气味,和尘土的气味混在一起。

      他直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朝宫城的方向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他脸颊发疼,可他不想停,也不能停。

      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早该做的事。

      他去兵部查了刘文远商号的案底,每一份卷宗,每一份文书,每一份往来账目。

      他从库房里搬出厚厚一摞档案,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从清晨看到日暮,从日暮看到深夜。

      值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专注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找到了一份关键的东西。

      户部对刘文远商号的刁难,始于十月中旬。

      而十月中旬,正是那些弹劾谢衍真的折子开始递上去的时候。

      时间点对得上,说明这不是偶然,是蓄谋。

      而且,户部卡关税收据的那个主事,是二皇子的人。

      慕容归在兵部的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曾经西北军饷调拨的事,他从中作梗,被谢衍真驳了回去。

      这个人,和谢衍真有旧怨。

      慕容归把那份档案抽出来,又翻了几份,找到了更多东西。

      那主事在户部多年,经手过不少事,有些事经不起查。

      比如去年西北军饷的事,他从中克扣了一笔银子,虽然不多,但账目对不上。

      比如前年河工的事,他收了某个商人的好处,把工程批给了不够资质的人。

      慕容归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整理好,用线装订成册,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吹熄了灯,走出值房。

      廊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走出兵部大门,翻身上马,朝宫城的方向跑去。

      第二天,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谢衍真。

      谢衍真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合上那本册子,抬起头看着慕容归。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慕容归如实说了。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放在案上。

      “这些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慕容归愣住了,“师傅——”

      “我说过,你不要牵扯进来。”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近乎冷酷的决断,“你是皇子,你插手,事情只会更复杂。”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谢衍真说得对,可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查到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帮师傅的证据。

      “师傅,那这些东西……”

      “由我来处理。”

      谢衍真把册子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收进袖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拿起桌上的公文,迈步往外走。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跟着那道绯色的身影走过廊道,走过院子,走过兵部那扇朱漆大门,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僵,他把氅衣裹紧了些。

      冬日的京城,暮色来得早,申时刚过,天就暗了。

      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两个人的影子同样在地上晃动着,忽深忽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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