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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真心伺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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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楼照水走了下来,傅如意欢呼一声,毫不掩饰她的高兴。
“拿个筐。”傅如意指向院子一角歪靠着墙的大竹筐。
楼照水站定想了想,他冲外喊:“北奴。”
随后又接一句鲜卑话。
傅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小金毛一溜烟跑进来,拎上竹筐又跑出去。
“走。”楼照水催促。
傅如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先一步抬脚出门。
楼照水落后两步,他拴上不起什么作用的栅栏门,潇洒地袖着手走向傅如意,目光则是斜斜地瞥向东边的邻居。
王家的院门紧紧地关着,院内静悄悄的,看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
“你家桑田里的榆树还没长大吧?去我家桑田吧。”傅如意说起正事。
楼照水收回目光,压着嗓子低沉地道声好。
傅如意心里一酥,脸立马红了。
“走、走吧……”一结巴,傅如意脸更红了,她心颤颤地觑他一眼,挪着步子靠近他,得寸进尺地试探:“你帮我挎着筐吧。”
楼照水不动。
“你不是想气他们?”傅如意压着声说,“你帮我挎着筐,显得我们更亲近。”
楼照水可不上当,他抬腿先行一步,撂下一句简洁的话:“你来,就够了。”
傅如意哼一声,她追了上去。
两大三小一前一后走在平河屯,所到之处,菜园里挖地的、路边饮牛的、院内晾衣的,都探着身子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
“是傅家小女吧?”同样挎着大竹筐的妇人停下步子拦路说话。
傅如意点头,她看到妇人的手上染着青黑色的汁液,问:“要去摘桑叶?”
妇人不走心地点头,她盯着楼照水的脸,嘴上问傅如意:“你们这是?”
“我们是要去打榆钱。”
“噢噢,这时候的榆钱好吃。”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事,她压着声兴奋地问:“你跟王二郎的婚事不成了?”
“不成了。”傅如意的目光飘到楼照水身上。
“噢噢噢!”妇人意会,看到楼照水勾了勾嘴角,她看热闹般地笑几声。
“我们走了。”傅如意留下一句话,张扬地离开了。
走出平河屯,傅如意跟落后一步的哑巴美人拉开距离,她靠近走在前面的孩子,“小金毛,你叫北奴?几岁了?”
“八岁。”
“你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她会说汉话吗?”
“五岁,叫雀儿。”
“叫楼雀。”楼照水跟在后面补上一句。
傅如意瞬间意会,楼照水大姊守寡,和娘家人一起养女,女儿就随自己姓了。
“楼是什么姓氏更改来的?”傅如意顺势退后几步,跟美人搭上话。
“贺楼。”楼照水回答。
“贺楼照水。”傅如意叫他。
楼照水低头笑出声。
“不是,我们的名字都是后取的,是我们来到洛阳后,一个汉人老官取的。”小金毛解释,他跟着说一溜鲜卑话,“这才是我们的名字。”
傅如意看美人已经看傻了,她什么都没听见,直白地赞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知道。”楼照水对这番赞美波澜不惊。
“姑,要上桥了。”傅莺提醒。
傅如意回神,浮桥落在河面上,受水流影响是晃动的,行走在桥上,胆小的人腿会打颤。她上前握住小金毛手上的筐,说:“筐给我,你牵着妹妹,往桥中间走,不要掉进河里了。”
小金毛顺势丢了筐,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个大竹筐跟在三个孩子身后。
楼照水落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目光跟着三个孩子,挎着筐的两只胳膊收着劲,手往前杵,做好了立马丢筐捞人的准备。
从南岸过来的人被耀眼的金色刺到眼,纷纷注意到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浮桥上的窃语惊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傅如意回头。
“你们先走。”楼照水把两个孩子交给她,他停下步子跟她们拉开距离,免得因他这张脸发生意外。
“别光顾着看美人,注意脚下,可别掉河里了。”傅如意高声嚷一句,又道:“让一让,你们不走让我们先过去。”
一直到傅如意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岸,楼照水才顶着各种目光过桥。
“你阿叔在老家时是不是也一出门就遭人围观?”傅如意跟小金毛打听消息,“在你们鲜卑人中,金发碧眼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也不算少。”小金毛拽一缕自己的头发,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祖上有胡人血统的,金发、红发、蓝眼、绿眼都很常见。”
傅如意明白了,楼照水祖上有胡人血统,至于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大概跟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关。鲜卑人是游牧民族,在放牧迁徙的过程中,若到了胡人的地盘,会与胡人杂居,两个部落之间出现通婚,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就会多。
“不过我阿叔长得最好。”小金毛盯着桥上越走越近的身影,他惋惜道:“我就没有蓝眼睛。”
“我也没有,也没有金发。”雀儿不高兴地说。
“你俩都会说好多汉话,怎么大美人不会?”傅如意趁着楼照水还没到,抓紧打听。
“我跟雀儿生下来就在平城,平城有很多汉人,我们从小就会说汉话。噢,是我阿耶让我们学的。”小金毛交代,谈及他阿耶,他不忘前话:“我阿耶也没有金发,二叔也没有。”
“我阿母也没有。”雀儿争着说。
“那大美人是你们家最好看的了?”傅如意插话,“他很受宠吧?”
一堵阴影罩下,傅如意看过去,是大美人来了。
楼照水探究的目光缠在骤然无声的几个人身上。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真看不出来。”傅如意打量着他,她二侄也十七岁了,但瘦伶伶的,腿细条条的,臂膀单薄,脸糙了,眼神却是稚气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双腿长而结实,臀部饱满,腰窄肩宽,脸俊而不俏,美而不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会让女人夜里做梦的男人。
楼照水避开她的眼神绕去她身后,他把两个筐摞在一起挎在长臂上,不高兴地说:“我要回去了。”
小金毛兄妹俩顿时不高兴了。
傅如意不戳破他,她指着东边说:“跟我来,快到了。”
傅莺牵着雀儿快步跟上,小金毛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
楼照水落在后面跟着。
越往东走,人烟越少,草木变得繁盛,河边的退水埠上生长着芦苇,紧挨着芦苇荡的地方是青绿的麦田,随着地势升高,翻耕好的农田却荒着,有一群鸡在里面刨土。
楼照水吐出一串鲜卑话,小金毛转述:“阿姑,我阿叔问这些地怎么荒着没种。”
“去年种了,今年就不种了,这叫轮种蓄肥。”傅如意回答,她看向楼照水,问起正经的:“你家今年种了多少亩麦子?”
“不知道。”楼照水肉眼可见地有些躁意,“我不懂种地。”
他不会御牛犁地,不分粟麦黍稻的播种时令,不知各色菜种。不止他不会,他耶母姊嫂也不懂。来中原一年了,他们一家还在混乱度日,不仅要吃力地学汉话,还要整日整日地跟汉民学耕种和纺织,个个头大如斗,恨不得再迁回北地放牧。
“你才来一年,不懂是正常的,我们汉人是从小就接触农事,耳濡目染下,年近二十才能独立耕种。我今年二十一岁,学习农事二十年,才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傅如意拿自己的经验宽慰他。
“二十年?”楼照水越发暴躁了,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僵着一张俊脸不肯再说话。
到了自家的桑田,傅如意看着满树的榆钱,无暇再搭理楼照水,她和傅莺带着小金毛和雀儿爬上榆树,拽着树枝摘枝头上最嫩的榆钱。
一筐榆钱摘满,傅如意发现楼照水不见了,她喊了两声,小金毛和雀儿也跟着探头喊,回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等几人把两筐榆钱摘满,楼照水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青中泛红的桑果,他递给傅如意和几个孩子分着吃。
小金毛嚷嚷他偷懒不干活,他面无羞色,转而问傅如意这些树需要几年才能长这么大。
“不到三年,均田令推行后,朝廷把分下来的田地划为露田和桑田,桑田要用来种树种麻,那时才开始种榆树、桑树、枣树和槐树。”傅如意捏着桑果抛进嘴里,说:“今年是桑树头一年结桑果。”
楼照水回想着他没走到头的树林,枝繁叶茂,树荫如盖,饱满的生机让人踏实,是草原上的牧草比不上的,他心里的躁意聚不拢了,平静地说:“树长得真快。”
“是的。”傅如意俯身抓一把黄土递给他,“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奇,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楼照水看着她手心的黄土。
“天生地养的东西,生来就是无主之物,但在此刻,她可以属于你。”傅如意手一翻,黄土洋洋洒洒地倾落。
楼照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灰落他一手。
傅如意垂到一半的手又抬起,她迅速握上他的手,一抓一搓,把手心里残留的黄土抹在他的手上。
“珍惜你与她的缘分。”傅如意盯着那双迷人的眼睛,笑盈盈道:“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