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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计划 章折柳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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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乐走后,紧绷了一日的徐静沅终于真正松快下来。
绿蕊端着食盘进屋,鲜香爽口的小菜冒着袅袅热气,主仆四人谁也不讲究,围坐在桌边,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自从来了揽月宫,主仆四人都随意了许多,徐静沅甚至非常喜欢这样同桌而食,她在齐国时,沅芷宫的张嬷嬷是不会陪她吃饭的,张嬷嬷照顾她照顾得非常细致,顶着继后冷淡态度下宫人的漠视为她争吃争穿,护她安稳长大,但她永远不会陪她吃饭。
她握着筷子,思绪不由得飘远,不知张嬷嬷身子还好么,不知父王继后有没有遵守约定,放张嬷嬷离宫。
她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和亲,便索性痛快应下,因此得了父王一句“识大体”的褒奖,那是父王对她少有的和颜悦色,她借机提了一个要求,请父王给从小照顾她的张嬷嬷一笔银钱,放张嬷嬷离宫养老,于齐王而言,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便爽快同意了。
和亲那日是连绵雨季中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日光和煦,微风轻柔,可张嬷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却显得格外灰暗,她粗糙的一双手紧紧扒着马车车窗,一遍遍重复叮嘱:
“公主,此去路途遥远,你多保重身子,冷了要及时加衣。”
“到了萧国别挑食,吃不下也得吃。”
“别和萧帝耍性子,遇到什么事多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马蹄哒哒,张嬷嬷扒着车窗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追逐的身影在十里红妆中慢慢变远,变小,最后消失。
“娘娘?”紫珠轻唤。
徐静沅回神,面前的蛋花汤热气已然散尽,汤面一层微凉的油花,好像她遥远模糊的记忆,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又放下,终归没了胃口,离席往书桌走。
紫珠见状,立刻放下碗筷,为她铺好纸张。
徐静沅一手托衣袖,一手研墨,尽量回想密室中每一个细节,虽然忘病给她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也让她养成了记事的习惯,她时不时翻阅册子,发现即便在没有犯病的时候,自己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受到干扰,看不清真相,唯有凭细节跳出当时的处境回看,才能看清更多。
她落笔如飞,不仅将卢家兄弟的言行一一记下,连周长乐的一举一动也没放过:
“周长乐,随身武器柳叶刀、银针,不知是否还擅长其他武器。”
“周长乐师父韩旷与卢一乃旧相识,看似交情不浅,周长乐却说韩旷从未提及过卢一,是卢一高估了自己的分量,还是……周长乐说谎?”
徐静沅停笔,目光落在“周长乐说谎”几个字上,眉头微蹙,最后用笔将这几个字圈了起来。
她沉思片刻,又继续:“昭月若真死在匪寨,能否借此机会去一趟南林?”
“如何说服皇后准我离宫?”
她搁笔,对红梅招手。
“娘娘,怎么了?”
“去瑶华宫,请皇后娘娘来,就和她说,密室已破。”
“好嘞!”
紫珠望着红梅远去的背影,问:“您打算怎么说?”
正收拾碗筷的绿蕊也凑过来:“是啊,这怎么说?哎呀!万一皇后娘娘伤心得晕过去了可怎么办?紫珠,快备好医箱!”
紫珠白了一眼绿蕊。
徐静沅神色平静:“照实说。”
绿蕊戚戚然道:“皇后娘娘怎么承受得住……”
“我不会骗她,”徐静沅顿了顿,“至少这件事不会。”
“不是故意骗她!奴婢是想着……”绿蕊绞尽脑汁措辞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挽回不了了,不如给皇后娘娘留一个念想,就说昭月公主还是失踪……
“如果你是皇后,你愿意吗?”徐静沅打断,“如果是你,你愿意接受一个女儿失踪了,也许活在某个地方,但其实她的尸骨被丢在深山中无人知晓的念想吗?”
“你愿意吗?”
她平静如水的眼神望着绿蕊,绿蕊讷讷说不出话,半晌,垂头道:“可是……”
“若她不是章折柳,我会考虑你说的话。”
“章折柳需要真相。”
绿蕊懵懂地点了点头。
徐静沅将写完的记事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示意紫珠收好,册子才收入木箱,外头便传来红梅的禀报声:“皇后娘娘到!”
徐静沅抬眸,起身披上大氅,走出主殿。
章折柳脚步匆匆,乌黑盘起的发髻上唯一一支步摇来回晃动,她依旧维持着皇后应有的仪态,双手交握身前,只是脸色苍白。
两人同时停在院中。
在来的路上,章折柳心中罗列了许多想问的话,可当她见到徐静沅,那些话便像被寒风吹散了。
徐静沅也一样,她一遍遍劝说自己只是与章折柳做交易,她们各取所需,不必被带入她的立场中去,然而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得出话来。
萧国皇宫最荒僻沉寂的一隅,白惨惨的日光洒在二人肩头,微风携寒意拂过二人衣摆,她们静默对望,一人眼中有些微光芒,另一人眼中却泛着沉沉的黑,于是那些微光芒也渐渐黯淡,仿佛寂夜的星子被乌云所吞噬。
章折柳消瘦挺直的身子没有半点弯曲,任寒风如刀般一下下刮过脸颊。
徐静沅终于开口,嗓音很轻,却传遍空旷庭院:“昭月公主,七年前在南林离世。”
章折柳闻言,身子微颤,她双手保持着交握的姿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向徐静沅的目光渐渐迷离。
漂浮天际的云一会儿遮住日光,一会儿又散开,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主殿悬挂的白玉匾额上,“明月昭昭”四个鎏金大字也跟着一会儿璀璨,一会儿黯淡。
章折柳望向匾额,冥冥中似乎有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母后,明月,什么什么?”
“昭昭,昭月的昭。”
“昭昭是什么意思?”
“明亮的意思,母后的昭月会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明亮皎洁。”
章折柳用目光一笔一划描摹那四个字,不知描摹了多少遍,直到眼前的字忽然模糊不清,才启口问道:“南林哪里?”
“不知道,皇上十句话里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徐静沅顿了顿,“我可以去南林,为你拿回真相。”
章折柳沉默。
“顾总管的人不便出宫,你拿不到兵权,控制不了玄铁卫,众臣的眼睛都盯着你,可我不同,只要我离开揽月宫就没人在意我的死活,让我去南林,是你最好的选择。”
章折柳不置可否,好似全然听不见,她只觉得今日的风太大了,把浑身的血都吹冷了,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伫立在空荡荡的天地间。
良久,久到身披大氅的徐静沅腿脚麻木,章折柳才缓缓收回目光,又问:“密室里有什么?”
徐静沅羽睫轻颤,垂眸道:“一些唬人的玩意儿。”
章折柳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欲走,抬脚的第一步便有些踉跄,顾忠赶忙扶她一把,她冰冷的手搭在顾忠手背上,五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没有凤辇仪仗,她是一路从瑶华宫跑来的,此刻她跑不动了,只能一步步慢慢往回走。
“皇后娘娘这是不答应吗?”绿蕊低声问道。
“给她一点时间,”徐静沅望着章折柳的背影,语气平静,又叮嘱绿蕊道,“顾忠一会儿还要来,他不会放过卢家兄弟,你们尽量躲着他,别触他霉头。”
“嗯,”绿蕊应了又道,“娘娘,顾总管好像很喜欢红梅,要不要让红梅来应付他?”
绿蕊这么一说,徐静沅皱眉:“喜欢红梅?”
绿蕊:“对,顾总管看红梅的眼神特别和蔼!”
“和蔼?”
“老父亲看闺女似的!”
徐静沅仔细想想,没错,顾忠从一开始就不愿红梅留在揽月宫,因为于他而言,自己是一个危险的人,后来,即便红梅跟了她,顾忠还是保留了红梅浣衣局宫女的身份,甚至还吩咐掌事姑姑暗中照拂,这是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顾忠踩着夜色来了,皇后不在时,他永远一副阴鸷模样,今日更甚,眉宇间戾气如刀,逼得人喘不上气。
徐静沅与他没什么可寒暄客套的,径直将密室、卢家兄弟、灵祭之事一一告知了。
顾忠脸色越听越沉。
徐静沅深知此人秉性,不禁多问了一句:“顾总管有何打算?”
顾忠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她一眼:“怎么,柔妃娘娘很关心?”
“自然关心,本宫毕竟还住在这揽月宫,你闹出太大动静,本宫可睡不好。”
顾忠冷笑:“奴才岂敢惊扰您,柔妃娘娘身子弱,这等腌臜事还是莫要多问,奴才告退。”
顾忠不愿开口的事,除了皇后,谁也逼不得他,徐静沅今日累得很,没兴致再和一块石头硬碰硬,便由他去了。
夜色沉沉,寒风呜咽,徐静沅躺在床上,心想:顾忠一旦行动,众臣就会明白秘密已然暴露,她必须在此之前找个由头离开揽月宫。
带着这样的忧虑,她闭上眼,不太安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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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夜色下,通济里一座民宅小院内,周长乐脱去繁复的官服,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卢一托付转交的木盒,他打开木盒,拿出玉笛,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玉笛通体碧绿,玉质温润,以世人眼光来看,的确算一支珍品,但对他,对他师父韩旷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
他盖上盒盖,随手将木盒扔到了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