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小年 在这暗无天 ...
-
“大哥!大哥!”
卢一站在小祭坛上,呆望着脸庞被火光照得通红的昭月娃娃,听到呼喊,不禁皱了皱眉。
每半月去内事台领一次补给,路早走得熟了,与王公公也算有些交情,一来一回还能出什么事?如此叫喊,如此失态!
卢一心中不耐,却还是动身去迎他们。
卢百先他一步,三人已围作一团,脑袋凑在一起,拿着什么东西相互传看,小路上很黑,只听得三人惊呼。
他们在密室七年,每一日都是平静的,卢一有时觉得自己受够了这样的平静,甚至期望昭月公主给他来个痛快的,让他死了罢,所以他常常站在小祭坛上,望着昭月娃娃,幻想那六只银弯钩突然从铁链上坠落,钩尖刺入他脑袋或脖颈,结束他这难以评说的一生。
然而意外降临的这一刻,他又恐惧起来,不由自主停下步子,觉得平静也很好,心如死水也很好,他不想要什么解脱了,兄弟四人哪怕困在密室里一辈子也很好,至少活着。
卢一想清楚了,他想活着。
“大哥?大哥!你愣着做什么?”卢千打断他的思绪,小跑近前,将一个木盒塞入他手里,“快,你来开!”
卢一使劲闭了闭眼,定神道:“在这里闹什么?去耳房!”
“是!是!”卢千连忙应了。
卢百替背着箩筐的两人打开耳房房门,又点燃油灯,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笼罩住小小的屋子,卢千卢万急匆匆卸下箩筐,走向木桌。
兄弟四人一人一条板凳,围木桌坐下,盯着木桌上的木盒。
卢一终于看清,木盒不过就是一个寻常食盒,盒盖上雕了简单的花样而已。
“这是什么?”他问道。
“小年礼!”卢千欢欣道,“大哥,你快打开,看看里头有什么赏赐,如果有点心,咱们明日便摆出来,一起吃,过小年!”
听到卢千的话,卢一眼里闪过一丝恍惚,竟又过去一年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他时常觉得日子太漫长,可每当逢年过节,又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他拎起食盒,晃了晃,里头传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问:“这是王公公赏你们的?”
“这是内事台赏各宫掌事的小年礼!但有一位倒霉掌事跌跤跌死了,多出一份,王公公便给我们了。”
“这点东西也值得你高兴?”卢一瞪一眼卢千,卢家在南林是数一数二的巫人世家,即便没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人从小的吃穿用度也是拿得出手的,为一盒吃食高兴成这样,简直污了卢家名声。
卢千被训得低下头:“许久没吃过了……”
卢一闻言,心底泛起几分酸涩,刚入宫那两年,内事台奉他们为上宾,好吃好喝的一样不落,但灵祭仪式迟迟没动静,杨沛不再来密室,内事台对他们的态度便一日不如一日,克扣他们的补给,只留他们个温饱。
卢一很气愤,可转念一想,这会儿去找皇上告状岂非自投罗网?便忍了下来,谁料一忍便忍了几年。
“大哥,皇上似乎真的……”卢万及时打圆场道,“那什么了……”
卢一浑浊的眼神陡然清亮:“王公公说的?”
“嗯,亲口说的。”
卢万将王公公与二人的对话转述卢一。
卢一听着,嘴角露出笑容:“好!太好了!”
“但是,”卢万话锋一转,迟疑道,“我总觉得王公公不太对劲,这小年礼也不太对劲。”
卢一脸上笑容顿收,将目光移回食盒,这段日子变故太多,皇上突发恶疾昏睡不醒,柔妃入揽月宫,三公主闯密室,韩旷的人也随之而来……
如果皇上真的快死了,灵祭仪式真的快结束了,那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差错打破现下的平静。
卢一看食盒的目光幽深了几分,他站起身,道:“你们退后。”
三人乖乖后退。
卢一运起内力,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掌心直冲食盒,掀翻盒盖,四人看去,盒内果真摆着一小盘糕点,共三块,无任何雕饰,想来膳房的人也懒得为赏赐下人的糕点费心思。
装糕点的白瓷盘下压了一小块布,大约是绣房用不上的边角料,裁剪了分给下人,让他们自己做手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除此以外,还有一钱碎银子,方才的脆响便是碎银子撞上白瓷盘的声响。
卢一望着这几样东西,想了想,转身从枕下摸出一根银筷,将银筷刺入糕点,停留片刻后又拿出,银筷依旧雪亮,紧接着又试布片,最后稍稍松了口气,道:“没有毒。”
卢千伸手就想去抓糕点,还没碰到,又缩回来,讪讪道:“大哥,能吃了吗?”
“不能,”卢一擦干净银筷,“小百小千,你们去附近宫里探查一下,是不是真如王公公所说,掌事宫人都收到了小年礼。”
“好。”卢千虽馋得厉害,但大哥的话他是一定听的,拉上卢百便出了密室。
“小万,你再仔细说说,王公公今夜哪里不对劲。”
卢万又回想了一遍王公公今夜的神色,还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憋了半晌,只道:“他对我们笑了。”
“笑了……”卢一若有所思,他相信卢万的直觉,此事宁可信错,不可不顾。
但王公公为何会不对劲呢?他们与他无冤无仇,难道王公公已然投靠了顾忠?顾忠是皇后的人……卢一背后一阵冷汗。
“大哥?你怎么了?”卢万十分紧张卢一的身子。
卢一挥手:“没事。”
顾忠不可能知晓密室中的事,那一男一女是韩旷的人,既然是韩旷的人,就绝无可能与皇后与顾忠有什么牵扯。
他静坐了片刻缓神,卢百卢千也回来了。
卢千气喘吁吁:“大哥,我们去了附近一个不得宠的贵人宫里,那宫里的掌事姑姑也有小年礼,我们偷偷打开瞧了,一模一样,不过碎银子不见了,约莫是收起来了。”
“糕点也少了一块。”卢百补充。
“对,定是掌事姑姑吃了,她一点事儿都没有,睡得可香了,比她那不得宠的主子香多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卢一头疼,他一拍桌子,盖棺定论:“行了,今日拿回来的东西都先收去后殿,不许吃,不许碰,待我明日亲自去会会王公公。”
-
徐静沅抱着手炉,窝在美人榻上,身上搭着一床红色锦被,这锦被是今晨才换的,绿蕊翻箱倒柜找了许久,非说今日过小年,得有个喜气热闹的样子,她还带着红梅剪了窗花,两人熬得眼睛都红了,最后一人捧三张,献宝似的跑到徐静沅跟前,问她谁剪得更好。
一旁请脉的紫珠瞥了一眼,差点笑了,又硬生生绷住。
徐静沅倒是面色不变,一张张颇为认真地看了又看,最后道:“都很好,都贴起来。”
于是二人欢欢喜喜地搬了张椅子,贴窗花去了,片刻后,华贵素雅的揽月宫主殿窗上便多了六张图案奇形怪状,福字歪七扭八的窗花。
紫珠忍不住道:“娘娘,您也太惯着她们了。”
徐静沅却笑:“没有啊,我真的觉得很好。”
绿蕊贴完窗花,跳下椅子,仰头看了看,还是觉得自己剪得更好,她点点头,又拍了拍手,转身道:“娘娘,我今日得去一趟小宫市,买些酒,买些布,还有紫珠缺的药材……”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娘娘得多给些银子,小裘子上回同我说,小宫市过完小年便休市,等十五才开呢,咱们得一次将要买的东西全买回来,对了,红梅和我一块儿去,我怕拎不了。”
“嗯。”徐静沅随口应下。
紫珠拿了几块银锭给绿蕊,绿蕊掂量一下:“够了。”
徐静沅望着绿蕊,忽又想起张嬷嬷,二人性子有些像,对过年过节无比热衷,思及张嬷嬷,她问道:“二百两银子,够一个老人家用多久?”
紫珠问:“老人家有儿女吗?”
“没有。”
“花钱大手大脚吗?”
“不。”
紫珠心算一番,答道:“老人家节俭又无败家儿女的话,够用二十年了。”
“还能买个宅子!”绿蕊接话。
听她们这么说,徐静沅放心多了,她没有出过宫,不知道宫外一顿饭一件衣要多少钱,生怕张嬷嬷那二百两不够用。
“娘娘,您又想张嬷嬷了?”紫珠问。
“嗯,若能顺利离开皇宫,我想回齐国,接上张嬷嬷,寻个清静的住处替她安养晚年,”徐静沅轻轻点头,“你呢?”
“我想找师父,”紫珠眼神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无妨,我们一路走一路找,你师父医术高明,一定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徐静沅安慰道。
紫珠师父的那把匕首帮了她大忙,她也想当面谢谢这位奇女子,顺便打听周长乐的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卢一的只言片语透露出韩旷是个高傲之人,这不稀奇,这年头的能人异士哪个不高傲?重要的是,韩旷似乎有一个未完成的心愿,而卢一没能帮上忙,那么周长乐入宫的真正目的便不好说了,未必是为了母亲,还可能为了师父。
想着想着,徐静沅又感疲累,紫珠察觉到,将红色锦被往上提了提,温声道:“娘娘,您要不要睡一会儿?”
“是啊,娘娘,”绿蕊为自己和红梅一人准备了个包袱,“今日小宫市人多,恐怕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呢,您先睡,等我回来做好饭菜再喊您。”
“好。”徐静沅没有强撑,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天已黑透,绿蕊红梅回来了,小厨房隐隐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让她心里格外熨帖。
她的眼神移至窗花上,不由得笑了。
“是挺好笑的,要不我替你撕了吧?”
陌生男子的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徐静沅耳边,那声音慵懒玩味,不等她反应,人已到了身前,男子手中一把折扇,展开的扇面如刀锋抵在徐静沅脖颈处。
徐静沅微微低头,看见扇面上四个大字:宁静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