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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he Pa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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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在那一晚,做了许多凌乱的梦。
又或者说,陷进了许多他刻意忽视的回忆之中。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刚进入医学院学习的医学生。
大学宿舍的住宿费和附近的租房同样的昂贵,为了节省开销,威尔不得不选择在稍远的地方与人合租,每天通勤去大学上课。
就在某一个平凡的早上,威尔通勤的地铁上忽然有人摇晃着倒下。
那时的他还涉世不深,满腔都是刚成为医学生的高尚责任感,一头热血地就跑上前去查看。
他紧张地连心肺复苏的急救流程都在脑海里模拟好了,却在急救的第一步——呼唤晕倒的人确认他的意识的时候——见到这个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家伙闻着他手里提着的咖啡和三明治的味道,非常淡定地说自己只是低血糖了,能不能请威尔把早餐卖给他。
威尔尚在摸不清头脑的时候,想着能援助一个低血糖的人应该好像也能算是救人一命,顺口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威尔的咖啡喝了几口,又在嚼着三明治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非常坦然地说自己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就在威尔刚有些要生气的时候,他又毫无懊恼之色地说,为了回头能够报答威尔,希望威尔能给他一个能够联络的电话号码。
威尔半信半疑地从背包里翻出便利贴和一支笔,写下号码之后递给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说过的人。
而后就在他想问问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的时候,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突然轻飘飘地说了句回见,然后趁着到站停靠的车厢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跳下了地铁。
威尔震惊地站在原地,怎么想怎么感觉自己是被这个流氓打劫了早饭,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市混乱的地铁生态里出现的新型诈骗手段?
最后他只能空着肚子上了一上午的课,险些给自己饿到低血糖昏过去,于是更加对这个无耻的流氓气愤到无以复加。决心下次再在地铁上见到这个人,一定要给他扭送到警察局去!
然而之后的一周里,威尔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他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在打工的间歇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威尔站在仅限员工通行的走廊角落接起来这通电话,听见那个人语气依旧那么随意,说之前多谢威尔的早餐,他要报答威尔,请他出来吃饭。
威尔本来就在郁闷自己损失了的那顿早饭,怀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情,毅然赴了约。
他们在一间普通的家庭餐厅见了面,虽然这间餐厅内部装修破败,但就连威尔这种不会欣赏美食的人在吃过之后,也要点头承认几道招牌菜品的味道确实还可以。
那顿普普通通的晚餐过后,威尔本以为他和这个自称詹姆斯的人的交往随着人情往来的对等交易达成,也就到此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又在地铁上见到了这个人。
这次换成詹姆斯不由分说地在他的手里塞了一个午饭便当盒。
这人狡猾地在故技重施跳下地铁之前,对威尔眨了眨眼睛说,如果你想还给我便当盒的话,你知道我的号码。
威尔一头雾水的握着手里的饭盒,看着车厢外的人和他挥手道别。而后在那天中午,吃到了一份味道还不错的免费午餐。
当天晚上,威尔鬼使神差般,回拨了詹姆斯的号码,约定在明早的地铁上还给他已经吃干抹净的便当盒。
然而第二天一早,当他刚把已经洗净的便当盒还给詹姆斯时,还不等道谢,转手就在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午餐便当。
如果那时的威尔能有他后来的阅历和警惕心,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建立感情关系的常用圈套。
可他当时幼稚青涩得就像还没从树上熟落的苹果,轻易就被人采撷了去。
詹姆斯“回谢”他的午餐从一天、两天延续到了一个月,最后由一顿午餐变成了每日的三餐。
从餐桌上的“回谢”,进展到威尔时常在詹姆斯的家里留下过夜。
他记得詹姆斯的卧室里挂着遮不住光的窗帘,在晴朗的天气里,总能比闹钟还有效地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即便威尔总是睡眠不足,但为了能按时赶上学校的早课,他也一直不许詹姆斯把卧室里的窗帘换掉。
但在他和詹姆斯分开之后……他好像再也没被刺目的阳光唤醒过……
威尔不适地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他卧室里的窗帘莫名被拉到了两边,露出玻璃窗外,被台风洗刷过的晴空。
威尔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他也不想知道此刻的时间。
他在床上恹恹地翻了个身,在再次睡过去之前,威胁正在另半边床上清理血迹的人:“等下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报警……”
詹姆斯的应答则是顺手抛出手中的布料砸在威尔的头上,恰好替他遮住了照进来的日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威尔才再次醒了过来。
床边的窗帘被重新拉上,掩盖了天色,他只能靠手表上的时间判断出来此时已经过了正午。
因为这一觉躺了太久,他身上的疲惫不仅没有得到缓解,筋骨反而换了种不适的酸沉。
大概是听到了他从床上坐起身的窸窣动静,窝在沙发里的人捏着电视的遥控器,调大了音量。电视剧里的苦情对白立刻灌了威尔一耳朵。
“哦玛德琳,为什么命运捉弄人的不幸会降临在你的身上!我是如此爱你,我宁愿承担这一切的人是我!哦上帝,如果你还有些许良知的话,就让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让我替代我爱的人去面对死亡吧!”
“哦,佩德罗!我的佩德罗!”
威尔被电视里做作的腔调腻得反胃。
他烦躁地走下床,到沙发边夺过詹姆斯手中的遥控器,忍无可忍地关掉了开关。
然后在詹姆斯仰头看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抢先质问道:“你怎么还在我家?”
“现在是白天。”詹姆斯露出一副无辜表情,解释说:“我要是现在就正大光明地离开你家,好像会更麻烦。”
威尔捏了捏自己酸痛的眉心,没有心力再去反驳他。
威尔转过身,刚要去浴室洗个澡,又忽然停下脚步,打量着詹姆斯身上的装扮,问他:“我的睡衣怎么在你的身上。”
“我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带着血的衣服吧?”詹姆斯捏着遥控器按了几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再次打开的电视机,回答道:“我穿来的衣服和你家沾了血的那些东西都被我装进垃圾袋里了。放心,之后我会仔细处理掉它们,不会被人发现的。”
然后就在威尔又要沉默地转身离开的时候,詹姆斯拉下一截睡裤,露出里面更贴身的衣物,补充说:“哦对了,顺便说一下,里面的这件也是你的。”
威尔面无表情地拎起沙发上的靠枕,对着詹姆斯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等威尔洗过热水澡,走出了浴室,迎面就被各种混合的香气扑了一脸。
他的肠胃迟钝地开始感觉到饥饿,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威尔擦着头发走向厨房,见到正在料理台后忙碌的人。
詹姆斯端着两份餐盘摆到饭桌上,对威尔说:“威尔医生,早上好。”
“别这么叫我。”威尔说。
“好的,‘别这么叫我’先生。今天的早餐为您呈上速溶咖啡、冷冻了不知道多久的牛排和幸好没有过期的维生素片。”
詹姆斯像是餐厅里的侍者一样,依次指过威尔面前的马克杯、餐盘和塑料瓶。
然后他继续说道:“虽然我试图施展能让食材变美味的魔法,但你的冰箱里实在是惨不忍睹。除了冷冻食品和微波速食,我没能找到任何一点儿还算新鲜的东西。”
威尔坐到餐桌边,难得没有因为他这种轻佻的语气和行为抓狂。
他肚子很饿,除了填饱肚子之外的事,都无暇顾及。
不远处的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吵闹的节目,但在他们两个相对而坐的空间里,却只有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默。
这种熟悉的沉默,几乎令威尔生出某种时光倒流般的错觉,好像他又回到了他们分手前的那段日子里。
威尔默不作声地吃完他迟来的早餐,总算有余力用冷静的头脑同詹姆斯进行对话了。
他把刀叉摆在一旁,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说:“我们来聊聊。”
詹姆斯斜倚在扶手椅里,抿着马克杯里的速溶咖啡,问他:“聊什么?”
“聊被你杀掉的人。”
马克杯轻轻落在桌面,詹姆斯丝毫没有闪躲和犹豫地说:“新闻里的事?我没做过。”
威尔却不信他的这套说辞。
他倾身向前,有些急迫地追问:“可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什么电视上循环播放着你从案发现场逃跑的照片,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确实去过那里,但那一家人不是我杀的。而且电视里的照片也不是在那时被拍下的。”詹姆斯斩钉截铁地说。
“证据呢?”
詹姆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盯着慢慢变凉的咖啡杯说:“当时在场的人里,还有那家的小孩。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就是我的人证。”
威尔不自觉皱起了眉:“但新闻里并没有提到……”
詹姆斯稍稍坐正了些,为他分析道:“新闻里没有提到他,大概有几种可能。
“一,那孩子还活着,警察出于保护证人的目的,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二,那孩子在警察到来之前,自己从现场逃走了,所以除了我和凶手,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也在场。三,凶手还有同党,并且已经捉住了他,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处理掉了。总之,不论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还是为了利用他坐实我的罪名,新闻里都不会提到他的存在。”
经过这一番解释,威尔暂且相信了詹姆斯在这件事里的清白。但有最关键的一环,他还没有得到答案。
威尔再一次问道:“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因为我中了别人的圈套。”
“什么圈套?”
詹姆斯仰头靠在椅背上回想着,依旧十分沉着地解释说:“有人约我到那里替他做一件事情。可是当我按照约定到达那里之后,我才意识到事情和我计划的不一样。
“我虽然想赶紧离开,但那些追杀我的人像是早已经埋伏好了一样,试图把我堵在那里。紧接着就是警察,一边和那些人一起追着我四处跑,一边拿着根本不是在命案现场拍下来的照片通缉我。”
“是谁约你去了那里?埋伏你的人又是谁?”
詹姆斯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
威尔不知道他这时摇头的含义是不知道,抑或是不能说。
他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餐刀,拨弄着刀柄在手中旋转。
又是这样。
摆出一副坦诚的样子,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留给他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疑惑。
这让威尔想起他们分手前的那一阵。
那时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也没有任何陡然变化的时间点。
只是他们两个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隔阂变得越来越远。
明明身处一室,却又遥远得像在不同的星球。
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沉默里,就连争吵都不再发生。
而后耐心耗尽,他们达成了最后的一致,决定结束渐行渐远的折磨。
想到这些,威尔突然意识到,他在再次见到詹姆斯之后出现的愤怒与烦躁的情绪,原来只不过是疲倦与饥饿时的条件反射。
而当他真正平静下来,面对这个人时,心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心寒。
大概是没有等到威尔更多的问询,詹姆斯突然站起身,说:“我先去休息了,餐具交给你洗。”
威尔的视线随着他移向卧室,这才注意到之前被他弄脏的被子和床单已经换了另一套干净的。
威尔转着手中的餐刀,在赶他出门和干脆杀了这个鸠占鹊巢的混蛋中纠结。
就在他几乎杜撰好如何在警察面前解释“因这个通缉犯擅自闯入他家而他不得不自卫反击”的借口时,威尔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匆忙起身,在昨晚换下来的衣服里找到了自己已经耗尽电量的手机。
威尔不能确定昨晚有没有给手机淋到雨,但一时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冒险给手机接上充电线。
万幸的是,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闲置,他的手机没有残留下任何潮湿的水汽,还能顺利的开机。
手机恢复功能之后,没过上几分钟,就有无备注的熟悉号码拨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