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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晚,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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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樱花盛开在薄雾中,被风吹落一地。马路旁,两排灯光昏黄明亮,不少行人牵着狗散步,还有情侣牵着手,站在树下窃窃私语。
路边停车位里,裴知行坐在车中,因打了哈欠流下几滴眼泪,而落在镜片上,只好摘下来,慢吞吞擦起眼镜。
擦到一半,手没拿稳,“哒啦”一声,眼镜掉到脚垫上。裴知行维持着单手拿着眼镜布的姿势,默默无语,她坐了一会儿没动,好半天才弯下腰,也没打算开灯,就这么摸黑在脚垫上寻找,对着一点镜片反光,伸手去够。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手背碰到了壁上的脚垫,她总感觉在够的过程中,有什么柔软的触感。裴知行疑神疑鬼地纠结了一下,没放在心上,拿起眼镜坐回驾驶位,这次眼镜得从从头擦到尾。
前几日眼镜清理液用完了,让丈夫补,也不知道他补没补,反正裴知行说完就抛之脑后。等到眼下需要用到,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兜里没有,只好随便拿湿巾擦擦,再拿眼镜布抹干净湿巾留下的水痕。
抹着抹着,思绪不由飘远放空,手上动作变得机械,被车窗上传来的动静一惊,裴知行才猛地有了实感,随后一句朦胧的“怎么不回家?”传进耳,她顿感莫名。
她转头看窗外,乌漆嘛黑的车窗也看不出什么具体人样,索性稍稍降下车窗,透出一点缝隙打量。
裴知行看了看,发现这人面容陌生,自己应该不认识,又因为自己有点脸盲,有点不确定。于是没有用不客气的态度回话,而是不轻不重地来一句:“你管我?”
车窗外站着的人似乎没发现不对,又说:“我买了排骨,你想炖汤喝还是焖煮?”
裴知行这才听声音听出点耳熟,她从缝里认真看人,看到他散落在额头的发,和发下隐隐露出的疤,“啊”了一声,再度降下车窗。
这次,是完全降下。
她慢吞吞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呀,李蛟。这么早,不是你下班的点吧?”
去年八月,裴知行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各取所需,性格相合,很快就结了婚。这个人就是李蛟。
李蛟是她的丈夫,也是一名警察,平日里不够闲,忙得总不见人影儿。裴知行也是和他结了婚,才知道建安城这么一个屁大点地方,还有好几个派出所,每个所里都忙得很,闲不下来。
算算日子,他们也是好几天没见了。
李蛟一身警服,外套松散着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他身材高大,挺拔如松,随便往哪儿一站都很有精气神儿,气质也很加分。
“所里来了个新领导,正在调整期。”看裴知行降下车窗,男人弯下腰来,探头去吻。裴知行就感觉眼前阴影一笼,脸颊上一湿,耸拉着眼皮,看见男人漂亮的手指。他低笑一声,显得有些无谓和不在意,摸摸她耳垂:“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也就这几天能享受这个‘福利’。过了一段时间,还会是老样子。”
裴知行“喔”了一声,没说话。她的样子不是懒洋洋的,而是像垂落的树叶,叶面枯黄到一半,有点发卷。
李蛟又捏捏她的脸,有点开玩笑的调子,带着点爱意:“怎么还坐在这儿不动?我的太太,你是不想回家吗?”
“是不想回呀,你堵在这里。”裴知行任丈夫捏脸,温吞无害。她瞅瞅李蛟捏脸的手,意思很明显,李蛟笑眯眯地收回手,退让到一边,裴知行就戴上眼镜,拔下钥匙,下了车。
车窗随着上锁自动上升,她转身,迎面陷进一个人怀里。李蛟单臂揽着她腰,两人并入小路。
裴知行今天穿了厚底的鞋,稍微有点跟儿,走起路来哒哒哒的,节奏很规律。李蛟就笑她像个小动物,走路会发出相似的声音,一步一个爪印。
被笑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是那副叶面枯黄的样子,反驳都没什么情绪。
“喔,那恭喜你有一个妖怪太太咯。放心,你太太虽然是个妖怪,但她不吃人。”
李蛟就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他笑盈盈地问裴知行:“那妖怪大人,请问我的妖怪太太吃什么呢?”
对于这个戏精,裴知行淡定地配合他回了简短两个字:“吃素。”
“真的吗,妖怪大人?那今晚的排骨,我换成菜叶子了?酸汤娃娃菜怎么样?”
“你还不如给我上个清炒秋葵。”
“再加个茭白炒虾仁?”
“还要玉米莲藕汤。”
“需要我偷偷加个排骨吗?我会把它炖成原汤化原食的样子,保证我的妖怪太太偷偷喝得心安理得。”李蛟比裴知行高不少,微微俯身在她耳边故意说得很小声,做出谄媚逢迎的语调。
从小到大,裴知行都不喜欢这么近的接触。但李蛟实在太爱贴贴,时常情难自禁。她仔细考虑过后,觉得强行让李蛟改掉这个毛病可能会影响夫妻感情,遂不喜欢归不喜欢,到底还是习惯他的靠近。
裴知行面不改色,抬抬眼皮:“看来你挺上道的,这么聪明的人晚上来给我侍寝吧,就是得记得偷偷的来,不要声张。我们的事不够光彩。”
“知道了,妖怪大人。不让我的妖怪太太知道是吧?没事,”李蛟唱反调唱得笑吟吟:“我会大张旗鼓地来的。”
“那你干脆在床头按个大喇叭得了。”裴知行斜眼看他,“再开个直播,直接上演4K高清□□行,我会给你打赏的。”
李蛟假装大惊失色,惶恐不安道:“妖怪大人,那怎么行?我的妖怪太太知道我的身体被人看光会嫌弃我的。”
“是被人看光会嫌弃,还是身体不行会被嫌弃?”裴知行哼哼两声,伸手在男人胸腹上掐了一把,“嗯”了一声,不甚满意:“还行,你的好身材没被工作和加班吞吃干净。人类,你的身份保住了,记住要时刻保持身材,不然我随时会休了你的。”
“好哇,妖怪太太饶命,我会听你的。你再多摸人类的腹肌消消火。”
李蛟装得可怜兮兮,却拉住她手,不正经地将人手往自己身上带。惹来裴知行一句笑骂“去你的”,才消停下来,搂住人肩膀笑得欢实,就差在屁股后面插一根尾巴,摇一摇,晃一晃。
夫妻二人打情骂俏一路,遭了报应。回到家门口,两人站在门前,你掏我兜,我掏你兜,不得不接受谁的兜都比彼此脸还干净的事实,面面相觑半晌。最后由猜拳输了的李蛟,夹着嗓子“咪咪”了两声,唤来邻居家的猫。
正好他们这层楼的灯最近两天出了问题,变得不大亮,物业说是线路问题,正在解决。那只猫就这样顶着两颗大灯泡幽幽出现在阳台门口,用它肩比八岁小孩的高智商,从它猫窝里叼来一个钥匙串,伸着爪子一点点塞进门缝里。
李蛟在前面“哎哎”两声,谢过猫大王,裴知行撕开宠物小零食、由邻居亲口允许认证版,在后面以谢礼为由,当着人民警察的面儿公然行贿。
猫舔着爪子慢条斯理吃完了小零食,人费劲吧啦拿到了备份钥匙,此乃人间两大幸事,可谓皆大欢喜。唯一可能美中不足的是,人进门之后发现还需要钱包出血,再再重新配一串钥匙。
两个爪欠的人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笑闹一会儿,该回房洗澡的回房洗澡,该洗手作羹汤的洗手作羹汤。
楼上,几件换洗睡衣挂在洗浴间门外的衣架上,裴知行摘了眼镜挑挑拣拣半天,想到今晚的夜樱,挑了一件樱粉色的连衣裙,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体上的一瞬间,她舒服得眯起眼,强劲的水流很快淋得头发湿透,从额头、眉骨处涓涓流下,流不进眼睛。
裴知行不是一眼惊鸿的美女。她的皮相介于美丽和平常之间,透着说不出来的温润味道,整体和谐流畅,清澈干净,勉强算是小有姿色的类型。但她的骨相却生得很好,堪称一绝,属于去医院拍片,医生看了都赞不绝口的等级,撑起她五官的端正昳丽。
她有这样的外貌,会选择的丈夫各方面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楼下,李蛟炖上排骨,借着汤还没好的时间,分盘处理好准备用到的食材,开始炒菜。
他手法娴熟,动作老练,没有一丝生涩僵硬,一看就是经常下厨房的人。更是实用派,不花里胡哨的炫技,不一昧追求速度,做饭的过程干脆利落,轻松写意,一切分寸都恰到好处,让人看着舒服。
热锅滋啦啦地响,菜香味渐浓,灶火前的温度也在“上升”。
李蛟大概是热了,腾出手来拨弄衣领。白色灯光落在男人肩背上,随着主人单指松了松领口,再扬起头的动作照在他脸上,现出因神情专注,眉宇间而流露出几分散漫和冷淡。
等裴知行洗完澡下来,人民公仆已经做完饭,正低头给这几盘花心思摆盘。听见她脚步声远远传来,愈走愈近,掐着时间恰到好处地开口,头也不抬:“妖怪大人来了呀。”
他声音含笑,没有夹着嗓子叫“咪咪”的时候可爱,但也是一听就是柔情万分,嫩得掐得出水。
女人习惯沉默,不理他的调侃和装嫩,没有说话,直接哒哒哒地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面。这时男人的摆盘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几道家常菜被他装点得好像什么酒楼大厨,有种一看就是“装货”的高级感,却比硬装更自然。
李蛟做饭不在炫技方面上上心,倒在这方面颇有对艺术的追求,显出他生活情趣上的冰山一角。
裴知行瞅瞅菜,瞅瞅他,瞅瞅菜,再瞅瞅他。李蛟笑了两声,向她这个方向一倾身,一个还有着热气和水珠的吻印在他脸颊上,让李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看着裴知行的眼神热烈灼烫,满怀爱意。和裴知行对视一眼,又低头靠近,柔软的唇交缠着接了一个吻。
这个吻的时间不长不短,没有耽误他们趁热吃饭。李蛟中途还洗了个澡,回来时裴知行坐在饭桌前,学生端坐一样,一手横在桌面上,一手单握水杯把,两眼放空,没有表情,慢慢喝水。
樱粉色连衣裙不够明亮鲜艳,素得如青花瓷的胚,没有什么多余的花样,剪裁合身。穿在裴知行身上清新淡雅,宁静致远。
李蛟从后面弯腰抱住裴知行,用力地在她颈项间闻嗅,狗腿爱怜。
“太太,你穿这个裙子很好看。”
裴知行对他各种骚话一贯眼皮也不抬。
“又不是第一次穿。”
李蛟笑得更欢。他头埋在裴知行颈边蹭蹭,耍了一会儿无赖,裴知行也纵容他,任由他犬科动物一般抱着她闻嗅磨蹭好半天。
到吃饭的时候,裴知行喝了一口排骨汤,随口夸赞:“今天的汤不错。”
李蛟殷勤地给裴知行布菜,逗人的俏皮话张口就来:“那太太多喝点,今天为夫买的排骨特别新鲜,都是上一秒刚从小猪身上取下来的。”
裴知行非常给面子地发出淡淡笑声。
“好啊,怎么也得让这么新鲜的猪死得其所不是。”
男人也笑,给了她一个“你懂我”的眼神。
两人吃完饭,李蛟在厨房洗碗,裴知行坐在客厅沙发上,两腿交叠,捧着杂志随手翻看。
婚房装修的时候,特地将厨房做了半开放式处理,再加上厨房距离客厅很近,一丁点的声音都能很清晰地传来。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杂志,慢慢抬起眼,嘴角微微扬起。
夜里躺在床上,夫妻俩盖着被子,谁也没说话,卧房安静得静谧。
两人结婚不到一年,按照常理,本该是新婚燕尔,热情如火的阶段。奈何李蛟是个基层警察,这份职业就代表了他的忙碌和经常不着家。还好裴知行对那方面的事不太热衷,家里的男人爱回来不回来,自觉也不差他这一根。
但是李蛟不一样。
他不沾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总要沾一样,能成为一名警察,更说明他的健康和体魄。他的身体素质不说强壮如牛,那也可以说是异于常人,对那方面的事,当然要比裴知行渴求。
以往李蛟总是回来得晚,大多没什么胡闹的时间。今天不同,男人难得正常下班,晚上有了空闲,一和自家太太躺在床上,那点心思就开始蠢蠢欲动。
算算日子,他们是有段时间没做了。
“太太……”
李蛟翻了个身,幽怨地侧身盯着裴知行。裴知行简直不要太了解枕边人什么德行,她闭着眼,截了他的话,说了一句“行。”
之后又补了句:“把衣服脱了。”
李蛟就兴高采烈地翻身坐起,脱下套头睡衣。卧房里的窗帘没有拉好,一抹月光吞云吐雾,悄默声散在他肩背后。
一小片蝴蝶兰瀑布再没有遮掩,如初生般绽放盘卧,团簇于男人靠近左肩膀处的位置,说不清是紫色还是粉色,如梦似幻,纯洁艳丽。
裴知行睁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没有戴眼镜,又是在夜里,视野朦胧,下意识眯了眯眼,仍然不确定。
安静的夜里,她冷不丁开口。
“算了,今天不行。”
刚脱完衣服的李蛟:“……啊???”
他没有反应过来,傻在原地。而裴知行已经翻了个身,背对他,闭上眼,正式下达了通知:“我睡觉了,你自己解决。”
李蛟:“……………………”
男人坐在床上,被子堆叠在小腹处,手里抓着睡衣,难以置信。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空的那只手抓了抓头发,万般不解:“为什么呀,太太!!”
没得到回应,他有些崩溃地用手左探探、右探探自己胸腹,忍不住自我怀疑,惶恐低头,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身材不好了吗?”
李蛟快要被这个猜测吓死。他屏住呼吸,认真看了看,一边确认结果,一边还说:“……没有呀,还是很好的呀!”
男人顿时不由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他抬起头,怀疑人生,转头看裴知行,想摇晃她又不敢,一头倒在床上,想了半天都想不通裴知行为什么改口。
李蛟哀怨地看着枕边人后脑勺,目光快盯穿了裴知行。裴知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始终无动于衷。
得不到“君王”临幸,他悻悻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进行某种人工降火运动。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降火降到一半,李蛟突发奇想,觉得这和人工降雨没什么不同。
冲完了澡,也泄了火。李蛟情绪平复下来,那点晚上才会冒出来的孩子气收敛回去,蹑手蹑脚地爬回床,凑近太太,要抱着人睡觉。
裴知行就翻了个身,缩进李蛟怀里。李蛟发现她没睡,不满地亲亲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两人抱着接了一会儿吻,这事儿也就算翻篇。
“下次好不好?”裴知行轻轻咬了下他鼻尖,没用力。李蛟“嗯”了一声,裴知行将手伸进他睡衣里,四处挑拨,摸他的腹肌,之后向下探去,那里已经鼓起,奖赏般贴着无一丝缝隙。唇舌交缠的间隙里,女人发出细碎的声音,黏糊而清晰:“我用手,嗯?”
李蛟这回没说话,他扳过裴知行的脸,两人继续。
结束的那一刻,男人微微皱着眉,表情隐忍而克制,眼神里透出耽溺欢愉的意味,轻轻发出一声喘息,头埋在裴知行颈窝处,卸了力气。
裴知行的反应平静得多。她对于这类事一向冷淡,有时冷淡到令人发指。
她拍着李蛟肩膀,安抚他的情绪。李蛟就抬起脸,撑起身体,闷闷不乐地交心。
“太太,我不想再当警察了。”
“为什么?我记得你不讨厌这个职业。”
那是他们一开始见面时,李蛟被问及“是喜欢这个职业吗?”,自己的回答。裴知行不是一个喜欢探究别人底细的人,如果不是这是必要的了解,她当初甚至都不会问。
“太忙了。”李蛟说,“没结婚不觉得,结了婚发现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回家和太太相处都没多少空闲,很不负责。”
“你觉得委屈了我?”裴知行思考了一下,坦诚相待:“其实还好,我不太会感到孤独和寂寞,你完全可以继续你的职业。”
李蛟轻轻地摇头。
“婚姻总不能一直这样,我也不喜欢……即便你不觉得委屈,可我会感到亏欠。婚姻不该是这样子的,不是吗?”
裴知行就笑了:“谁又能说清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李蛟。不过,你这么想,我也感受到了你对我的情谊。我不会以我的意愿阻止你,只要你能够想清。”
“嗯。”李蛟趴回枕头上,没再说话。他合着眼,眼皮垂下,睫毛长长的有一点卷,遮不住眼下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
话说落在这里的痣叫什么呢?是泪痣吗?
裴知行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那里,思维发散到很远很远,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平心而论,李蛟长得很好。他相貌出色,五官有些立体,给人的感觉既有几分文雅也有几分凌厉,是极为明显的皮骨皆有之。裴知行愿意接受朋友的介绍,和他认识,很大程度上在于他的脸很有姿色,长得也比较符合她的口味。
只是。
裴知行闭着眼,疑神疑鬼的毛病又犯了。她在想,李蛟的脸,之前这个位置上有这么一颗痣吗?
怪她脸盲不记人,实在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