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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幸福 ...
“当时在烤肉店,你一直盯着对面的圣诞树看,我以为你想要这个,”贺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回神,我就给你发了消息说去个洗手间,请你在烤肉店等我一会儿。去了对面的店,结果对面不卖圣诞盒子,我换了几家店问,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贺杉蹲下来,握住季知砚的手,替他戴上那条温暖的羊绒手套——
“对不起啊知砚,明明说好不让你久等,我又食言了。”
手套太暖和了。
季知砚的眼眶突然很热。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个笑来:“阿杉,谢谢你。我很开心。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贺杉握着他的手揉了揉,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俯身轻轻抱住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给猫儿顺毛那样,一点点安抚着他突如其来的情绪。
季知砚将脑袋埋在贺杉的颈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的白檀香将他包裹,贺杉有力的臂弯将他包围,一切都太有安全感了。
贺杉像没生病的秦女士,又像生前的季先生,但贺杉就是贺杉,独一无二,也无可替代。
季知砚不敢想,不敢信,这样一个把身心全都交在他身上,给足他安全感的人,反而是最需要照顾的人——
他这几天一直在和羊医生聊贺杉的病情。
贺杉的失忆症状,贺杉对人接触的高度洁癖,贺杉的性格大变,贺杉接到电话时的无措凄惶。
贺杉家那些关于精神类疾病的书,书里详密的笔记。
还有脖子上面那条.....往下延申的疤。
羊医生根据描述,初步判断是解离性失忆,可能有些许抑郁倾向。
可以推断,贺杉一定有过某段非常不好的经历。
只是贺杉从来不说,他无从得知是什么。
对于这些病情,季知砚还抱有一丝绝望的希望——
羊医生说,一切都要在见到病人后,经过接触攀谈,才能下定结论。
”你可以多观察他的特殊点,异常举动,对某件事的执着,这些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撬开他过往的钥匙。”
这是羊医生说的原话。
贺杉抱着他安抚了很久,直到他停止颤抖,发自内心笑起来:“贺先生还要给我看什么呢?”
贺杉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柔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跟我来就好。”
于是季知砚把手交给贺杉,任贺杉牵着他走,推开卧室的门,重新回到客厅。
在看清客厅落地窗前摆着的东西时,季知砚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是架简约的风格的现代三角钢琴,崭新透亮,静静站在落地窗前,月光透过窗户洒下来,洒在优雅的黑白琴键上,显得这架钢琴格外漂亮。
季知砚隔着摆放着贺杉睡衣的沙发和那架钢琴对望,望着望着就转了方向,望向贺杉。
贺杉表情放松,背对月光正对着他笑,温柔的月光照在贺杉英挺的鼻梁上,线条优越,贺杉笑得温柔,一如那片漾着水意的月光。
“我不懂钢琴,联系一个朋友帮忙挑的,”贺杉说,“算是比较基础的款,也不贵,希望知砚你喜欢。”
饶是季知砚平常再会说话,此刻也哑口无言。
落地窗连接着阳台,那一大块儿地方原本是空出来的,空空荡荡,让这套房子凭空多了分样品房的感觉,现在放了一架崭新的钢琴,那一块儿地瞬间就被填满。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来后,仅仅过去两周不到,这套房子就变了个彻底。
玄关处摆了两个人的鞋,他的鞋子几乎堆满整个鞋架。
衣帽间上挂着两个人的衣服,沙发一眼望去凌乱而无序——
他没有用完靠枕将其归位的习惯,贺杉最初还会试着在他离开沙发后一个一个摆好,在发现靠枕总是会莫名其妙变得一团乱后,渐渐接受了杂乱的沙发。
餐桌上有时会随机刷新他的东西。
他用完东西从来没有固定放置的习惯,各种小物件,纸笔或者钥匙,总会突然出现在餐桌或茶几上。
现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这架钢琴,完成他对“家”印象的最后一笔——
以前他有一间专门的乐室,同样是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铺着舒适的毛茸茸地毯,摆放着吉他,小提琴,架子鼓,以及他不太喜欢的二胡。
当然,正中央是他的钢琴。
那架钢琴其实很老了。
他从六七岁开始就坐在这架钢琴前,正对着明亮的落地窗,那时他年龄太小,对钢琴不感兴趣,他总是喜欢摸鱼,喜欢晃秋千似的晃着两条腿,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再后来坐在落地窗前弹钢琴的少年长大了,依旧喜欢对着落地窗外的人流发呆,想的问题变多,但烦恼都是小小的。
最后,陪着少年长大的老钢琴被卖掉,少年被迫离开,落地窗正对的视野,成了别人眼中的世界。
贺杉站在落地窗前,客厅内氤氲着白檀香干净好闻的气息,老钢琴像得了到童话中的魔法,摇身一变,变得崭新透亮,和他失去的落地窗一起,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静静等着他用手指去触碰,用明快的乐声,召出真正的魔法。
这一刻季知砚真的有了“家”的感受。
见季知砚许久不说话,贺杉有些担心,问他:“这架钢琴不符合比赛要求吗?”
“比赛不用自带钢琴,”季知砚叹口气,“我只是......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开心吗?”贺杉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绵绵的心疼。
季知砚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又酸又胀,好像被那架钢琴填满了。
他认识这架钢琴的牌子,虽然比不上他之前拥有的那架钢琴好,但在量产钢琴中已经算数一数二的好。
很贵。
“嗯,我很开心。”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太小了,又干又涩,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很奇怪的感受。
他明明就是很开心啊。
时隔两年,他又有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围同一条围巾,代替他最重要的人活在他身边,可以笑着听他弹最遗憾的《cold winter》,夜晚还长,人生还长,他们还有大把时光。
他们的人生不会是寒冷绝望的cold winter,而将会是热烈澎湃的warm summer。
可是,当贺杉的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眼睑时,为什么会带下来水滴呢。
他为什么会落泪。
贺杉的手机铃声响了声,他低头看了眼,贺杉给人的备注是,“A”。
贺杉没挂,但也没接,就任由手机铃声这么响着,于是他也任由自己掉着泪,一边掉泪一边笑,任由湿润的脸蹭湿了贺杉的拇指,又任由贺杉湿润的拇指反过来在他脸上擦,擦的斑驳一片。
贺杉换了手机铃声,铃声就是他们两个曾经都很喜欢的歌,名字简单,简单到有些老土。
两个人就站在这架崭新的钢琴旁,铃声响着,声音悦耳的歌手唱着,他俩一个人掉泪一个人擦,都执拗地站着,谁也没提要去拿张纸,就这样都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为什么幸福也会流眼泪。
为什么喜欢也会变讨厌。
你灌溉了我的荒野,爱让它开满了玫瑰。
我不想说,你幸福就好,
一点也不好。
我的荒野只为你绽放,
从你走的那天起,
再无春日。”
贺杉在车上放过无数次,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可每每听见,还是会情不自禁因它驻足,听完副歌的这一小段,再拾起听这首歌之前的心情,昂首阔步继续走。
这首歌的名字很土,就叫《幸福》。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幸福也会流眼泪——
因为理解幸福的代价太昂贵。
一首歌的时间,季知砚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没停过,但只有眼泪,没有哭声,眼角还带着笑。
“砚砚,别哭了。”贺杉叹口气,终于起身扯了张纸给他擦脸。
贺杉的动作轻,纸也很柔软,擦在眼周脆弱的皮肤上一点也不疼,他握住贺杉的手,往下移了移,直到脸上的泪痕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里的笑。
“嗯,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坐到钢琴前,试弹了一小段。
这是巴赫的C大调前奏,节奏婉转,旋律抒情,婉转的乐声响在贺杉的客厅里,成了贺杉家的一部分,好像连带着弹钢琴的季知砚,也成了贺杉家的一部分。
试音结束,季知砚还是笑,无比爱惜地抚了抚琴盖。
“这份礼物太贵重,”他转头看向贺杉,“我怎样才能报答贺先生对我的这份恩情?”
贺杉走近他,站在钢琴面前,垂眸和他对望,目光深沉看不清楚,但嗓音温柔。
贺杉问他:“我能听你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吗?”
“钢琴是贺先生买来的,算是我的金主,自然是要听什么都可以喔,”他用小拇指勾了勾贺杉的西服衣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过分一点的要求也可以。”
贺杉捉住他作乱的那只手,在他那根小拇指上惩罚性地拍了拍,拍完声音却越来越轻:“我想听你弹.....摇篮曲。”
季知砚挑眉,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贺杉身上扫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后笑了声:“贺先生又不是小朋友,还需要听摇篮曲哄睡么。”
贺杉一愣,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声音小的可怜:“如果当小朋友可以每天听你弹钢琴,那我是愿意的。”
季知砚笑一声,不答话,收回手,手指在琴键上点了点,转身端坐,腰背挺直。
贺杉愣神的工夫,摇篮曲的乐声就流畅而清晰地传来,与遥远记忆中倾慕已久的乐声逐渐重合,合二为一。
季知砚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粗针织卡其色毛衣,oversize的宽阔版型衬得季知砚身形单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乐声随着季知砚的动作缓缓流淌,宛如落地窗前洒下的月光。
月光洒在季知砚的脸上,洒在那双琥珀般的杏眼里,像落下的星,而且比那更亮。
贺杉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但季知砚弹出来的就是最好,他一秒也不想错过,甚至还隐隐有些羡慕,甚至无理取闹有点嫉恨上了那些琴键——
那些黑白琴键可以肆意臣服在季知砚修长漂亮的双手下。
可他即使有这份愿望,也不可能实现。
贺杉的思绪跟着琴声飘很远,直到一曲终了,季知砚唤了他一声:“贺先生。”
他这才如梦初醒。
季知砚合上琴盖,慢悠悠走到贺杉身边来,踮脚摸摸贺杉的头:“小朋友这个点是不是该睡觉了?”
话题又被扯回来,贺杉看了眼时针,已经十点。
季知砚这副新的羊绒手套爱不释手,弹完钢琴就立刻戴在手上,对着客厅的灯光看了又看。
贺杉突然凑近,犹豫着问:“知砚,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季知砚摸着那副手套,心猛然一跳:“当然可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贺杉站在月光下,目光柔和,不经意又红了脸——
“我想要你......每天都能为我弹一首摇篮曲。”
季知砚愣住。
他终于知道贺杉今天究竟为什么如此反常。
他的脚踝痊愈了,最初留宿贺杉家的幌子没了,贺杉是不是以为,过了今天,他就会离开?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问他今天还有没有事,小心翼翼邀请他来自己家,甚至特意为了他挑了一架钢琴——
只为了能重新找个借口,留下他。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又疼又涩。
既然想让他留下,为什么不直说呢?
他对贺杉的喜欢,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他原本以为,提出要做贺杉的助理,“想要留下来”的意图已经够明显。
见他许久不说话,贺杉垂眸,语调低落,试探着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当然可以,”季知砚敛了眸子里那点涩,重新笑起来,“刚才不是说了?贺先生是我的金主,金主嘛,自然是想听什么都可以。”
为了透气,客厅的窗户没关严,漏了条缝,明椿外面刮了阵大风,将季知砚身上的大吉岭茶淡香吹过来。
贺杉眼睛瞬间亮了亮:“真的吗?”
季知砚重新坐回钢琴前,回眸冲贺杉笑了笑:“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贺杉点头:“当然可以。”
季知砚手指在琴键上飞,状若不经意说:“我有个朋友,很想见见你。我跟他讲了好多你的事,如果贺先生有空,可以陪我一起去见见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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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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