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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喜欢 ...

  •   餐厅。

      “您见过贺杉了。”季知砚握着手中的热饮,小啜一口,语气笃定。
      王萍笑了笑:“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么。”

      这位心理医生对见面这个提议并不反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雷厉风行,在电话里约好时间地点,不出三小时,季知砚就见到了人。

      是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气质温润,能从皱纹中窥见年轻时的漂亮,跟预期中的模样大差不差。

      “您身上有他的气息。”季知砚说。

      白檀香。
      很淡,几不可闻,但这十二个小时的神经高度紧张,让季知砚对一切跟贺杉相关的人或事都格外敏感。
      见到王萍的第一眼,季知砚就有种奇妙的预感。
      贺杉就在云连,见过王萍了,也许还没走远。

      王萍不置可否,岔开话题,状若随意聊了些有的没的。
      不得不说,王女士聊天技术很高超,仅仅十分钟左右,服务员上菜时,季知砚已经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出来。

      “我确实见过小杉,也知道他在哪里。”王萍擦了擦眼镜。
      刚才强行稳定下来的情绪随着王萍的这句话一股脑翻腾上来,神经再度紧绷,季知砚无法遏制地攥了攥拳。

      “他不愿意见我吗?”季知砚问。
      尽管他已经尽量让声线保持平静,但问出来时,声音是抖的。

      “我没告诉他你来找他了,这会影响他的心情,也会影响到疗程,”王萍安抚性笑了笑,“不过,他来找我时,第一个话题就是你。"

      “我.......他说我什么了?”季知砚神经质地望了望窗外。

      是贺杉喜欢的落地窗,视野空旷,可以注视到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群。
      风一吹,挂着的红灯笼就轻轻晃,人头攒动,灯笼映照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愉悦而放松。

      隔着扇窗户,愉悦的氛围就在眼前,好像幸福也触手可得。
      却也始终隔了扇窗户,伸手碰到的,只是冰冷的玻璃。

      “提起你他总笑。他说,”王萍替季知砚倒上饮料,“有些事情很想告诉你,一直在寻找机会,但最终没有勇气,做了逃/兵。如果有机会能重来一次,他想在重逢的初/夜向你讲清楚,即使会失去这段缘分,失去你,也想向你讲清楚。”

      饮料被斟满,热气腾腾的迷雾慢慢往上飘,季知砚眼眶一热,将饮料一饮而尽。
      酸的要命。

      “他要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季知砚缓慢地深呼吸,抢在王萍说话之前开了口,“焦虑抑郁共病,创伤性应激综合症,解离性失忆,还有......”
      季知砚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极度恐同。”

      王萍脸上还是温和的笑意,安静地注视着季知砚。

      "焦虑抑郁共病和创伤性应激综合症,是因为贺凤芸的长期虐待,包括贺杉身上的伤痕,都是贺凤芸打的。极度恐同,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爸爸’是同性恋,同性恋导致家庭破碎,同性恋导致贺凤芸疯癫,仅仅因为他是同性恋的儿子,就受到歧视......甚至霸凌。"季知砚努力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不让声音有任何颤抖。

      王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响。
      季知砚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王萍的手机上——
      尽管手机是倒扣的,什么也看不清。

      王萍将菜品推过来,季知砚说了声“谢谢”。

      “以上种种,你说的都对,但也不完全对。况且,还有一个症状,你没有说到,”王萍轻轻敲了敲手机,”你不知道,小杉解离性失忆不是因为童年创伤,也不知道,这一点,才是影响他最深的心理问题。”

      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的雨滴滑下来,季知砚蹙了眉。
      如果不是童年创伤,那就只可能是在香格里拉......

      贺杉说过,出门找东西,赶上雪崩,于是失忆了。
      贺杉不会乱开玩笑。
      即使是故作轻松的口吻,也一定是真话。

      “解离性失忆,无法整合心理与记忆功能,导致个人身份,经历,人际关系的持续性遗忘。这是相对专业的解释,想必小砚你已经搜过了,我再解释清楚一点,”王萍说,“小杉的具体症状是,记不清香格里拉那几年发生的事,也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和当时的自己,他时常会认为,那是两个人。”

      季知砚当然搜过。
      和贺杉有关的一切病症他都搜过,自从找到羊医生后,他每天都会抽空浏览各种心理论文。
      解离性失忆的诱因很多,超过心理耐受度的可怕事件,暴力或者自然灾害。
      贺杉是后者。

      然而更让他在意的,是王萍的后半句话——
      贺杉时常会认为,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是两个人。
      贺杉一直以为,阿杉和贺杉,是两个人。

      瓢泼大雨浇下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季知砚这瞬间像是被雷劈中,动弹不得。

      开什么玩笑,贺杉不是阿杉还能是谁,阿杉不是贺杉还能是谁。

      纷杂混乱的思绪,潮水一般涌入的记忆。

      贺杉的突然改变不是没有由来的。

      机车,海鸥岛,复古相机,还有超市的套。
      这些都是印象里“阿杉”会做的事。
      贺杉以为他爱的是“阿杉”,于是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阿杉”的模样,笨拙地掩盖这四年间的变化,自欺欺人试图埋葬“贺杉”,埋葬“贺先生”,变成他喜欢的“阿杉”。

      车内那晚他情动之时叫的“阿杉”。
      贺杉表白时他叫的“阿杉”。
      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他叫的阿杉。

      季知砚猛然有些喘不上来气。
      “阿杉”这个亲密无间的称呼此刻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季知砚身上,密密麻麻,好像每个毛孔都在痛。
      而他所叫的每一声”阿杉”,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把一把插/在贺杉心口上,一寸寸往里捅,每天都更深一点。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或者说,你从来爱的都是别人,我不会吃醋,更不会舍得罚你一丁半点。
      ——我只是一个拙劣的伪装者,不是你的阿杉,不值得让你陪着走铺满荆棘的险路。

      如果贺杉没有遭遇那场雪崩。
      如果贺杉没有解离性失忆。
      如果贺杉能清晰地知道,贺先生就是当年的阿杉,贺先生就是他最爱的阿杉,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呢?

      王萍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季知砚无法克制自己混乱的心绪,无法克制地去想,手机对面的人是不是贺杉。
      如果说刚才眼眶发酸发热还能归咎于饮料,那么现在,现在季知砚呆呆坐在原位,没有任何借口可找。

      浑身都很冷,可是心口一片烫。
      这瞬间身体的所有力量好像都被抽走了,连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也缓慢下来。

      “砰”。
      “砰”。
      “砰”。
      每跳一下都像要用尽全部力气。

      “小砚,贺杉27了,他要考虑的事情远比你多。很多遗憾不是一个‘爱’就能解决,或者说,很多遗憾正是因为‘爱’才产生,”王萍轻轻叹了口气,“你去过陕安路23号了,想必知道他从小待到大的是什么地方,那样的地方生不出自信到足以挑战未来的‘爱’。”

      季知砚愣了愣。
      很多遗憾正是因为“爱”才产生。

      “什么意思?”季知砚说。

      “去香格里拉看看,你会得到所有答案,贺杉身上的伤痕怎么来的,为什么遇上雪崩,解离性失忆的原因,”王萍说,“小砚,你很聪明,就算我暂时隐瞒贺杉的地址,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找到他。但我希望,你能先回一趟香格里拉,回到你们初遇的地方看看。这一次你22,不再是幼稚的少年,能看见当年只有贺杉能看清的忧虑,能搞清楚当年你们为什么错过。看清这一切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再来见他。”

      “错过”。
      什么意思。

      季知砚的脑子好像被强行塞入了一团糨糊,所有行动所有步调全部被调到了最低档,思绪迟迟在“阿杉”这个昵称上打转。
      回忆像生锈的发条,缓慢地转到了香格里拉。

      ”错过”是两情相悦独有的词,但当年是贺杉单方面拒绝了他。

      18岁生日当天,贺杉带他拍了日照金山。
      破晓时分,两人看着卡瓦格博峰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轮廓若隐若现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上圣洁的太子峰,逐步蔓延,像被点燃的圣焰,仅仅几分钟,笼罩在山峰上的皑皑白雪就化作璀璨琉璃。

      他站在观景台上,面对着自己,身后是梅里雪山连绵起伏的十三峰,卡瓦格博傲立其间,直插云霄。山脚下蜿蜒的澜沧江奔腾不息。

      不过一切都成为了贺杉的背景板。

      贺杉狭长的双眼微弯,阳光投在贺杉优越的下颌角上,却显得贺杉嘴角的笑容更亮,劲风一吹,五彩经幡猎猎作响,连带着贺杉的藏袍也成了风的一部分,光辉圣洁。

      这样的贺杉让季知砚移不开眼。
      对视时,心底藏着的那点少年心事再藏不住,一句热烈的“我喜欢你”脱口而出,轰轰烈烈。

      是谁给他的勇气,对着山神表达这份禁忌的喜欢?

      没有任何人。
      但季知砚总觉得这样的勇气,是贺杉给的。

      光沿直线传播,他在注视贺杉时,贺杉也在注视他。
      那双眸子干干净净,没有背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唯余自己的倒影。

      季知砚总觉得,贺杉的眼睛在笑,在笑着说“我喜欢你”。
      可是表白后,没等来那句“我也喜欢你。”

      贺杉的眼睛还是在笑,但嘴角弧度是下压的。
      在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后,贺杉的笑突然变了含义。

      季知砚当初只从这样的笑中读出了明晃晃的拒绝。
      贺杉太温柔,连拒绝都温柔,体面而留有余地,不让任何人难堪。

      但他当时心高气傲,自觉被卯了面子,扔了记录这三个月回忆的相机,掉头就走,临走时只跟贺杉说了“再见”。
      贺杉不做挽留,笑着说“再见”。
      世界太大,他当时以为,再也不会见了。

      贺杉拒绝的那种眼神,已经被季知砚深深烙在脑海里,成了永久不能磨灭的记忆,但季知砚没有勇气回想,以至于四年来,从没想过,这个眼神除了拒绝,是否有着别的一些含义。

      直到王萍说是“错过”。
      季知砚才试着重新捡起贺杉的那个眼神。

      贺杉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对“同性恋”的痛恨根深蒂固,在得知自己被同性喜欢后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吧。
      所以贺杉微微皱了皱眉。

      季知砚记得真切,贺杉的眉头只蹙了瞬间,片刻后,贺杉轻轻笑了笑。
      他当时以为那是嘲笑。
      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贺杉未曾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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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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