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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阴世 生才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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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里也是黑夜,月朗星稀,光华似霜,河流两岸的街面彩灯初上,人来人往。
钟楼仍在东北面的村庄尽头,飞檐上确实没有脊兽,街边的店铺大为不同,保留着长街曾经的模样。
形玉和孟季安像误入游戏世界、等着触发情节的新手玩家,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口站了许久,却什么信息都没有获得。
“两位客官,住店吗?”
隔壁客栈的店小二,穿着蓝色棉布衣裳迎出来,冲着他们二人的方向招呼。
孟季安四处打量一番,这方向上站着的只有他和形玉,才试探地询问道:“我们吗?”
“对啊客官,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是想找店吃饭还是过夜?我们同德客栈是长街最好的一家了。”
形玉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T恤、牛仔裤和球鞋,又看向孟季安裤兜里冒出来的手机摄像头,在周围一圈“古人”中显得不伦不类,感觉冲破了次元壁。
小二看出他们的疑惑,了然道:“看来客官是头一次来这儿,还有些不适应。我们长街上的商贾走南闯北见得多些,所以已经习以为常。两位不如先在此四处逛逛,有需要可以再来这儿寻我,不打紧。”
他说着便要退回店里去,被孟季安叫住:“稍等,你是说,这儿也有别的像我们这样穿着的人?”
“当然,不过不多,你们沿着河一路往村子深处走,过了一间闭了门的茶室,就往西拐,可以看见一家书孰,书孰隔壁便是一家书肆,书肆里就有一个。”
形玉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到“茶室”:“茶室……然后呢?”
小二是个热心肠的碎嘴子,讲着讲着跑了题:“茶室好认得很,我们长街生意好,只有这一家是闭店的,用木板一列一列封了门窗,门顶上还有个大蛛网,他们玩笑说,谁家孩子摔破了头,可以去摘那蛛网止血……”
孟季安听得头昏脑胀,才恢复的五感都怕要被扰得“离家出走”,赶紧对着店小二道了个谢,推着形玉的后背走了。
“两位慢走!”
形玉是认不得路了,全凭着孟季安带头,街面不宽,人们摩肩接踵的,他需得一边盯着孟季安的身影,一边防备着路人手上滴油的吃食,走得跌跌撞撞。
他不禁想起在凤迟城逛夜市的日子,他们俩也是这样一前一后。
“慢点。”
孟季安从人与人的空隙里伸出一只手,形玉便牵了上去,和当年一样被有力地握住。
也许因为人多了就走不快,长街在今夜变得很长,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那家关门的茶馆。
门上没有牌匾,门边墙上倒是斜靠着一块红漆木板,用乌墨竖着写了“观人”二字,或许就是这店的店名。
孟季安驻足片刻,便照着小二所言向左转弯,往西面走去。这旁支的小巷子没多少店铺,人少了很多,越往深处走越冷清,快到底果然有一家闹中取静的书孰,没有烛光的灰墙黑瓦看着渗人。
它对门的书肆倒是还亮堂着,檐下的灯笼在青砖上投了金黄的光晕,像两个冬日的太阳。
书肆不大,门左侧有靠墙的三面四层高的书架,放了上百本书。书架合围的空间里放了一张长方的木桌,摆了一圈长条木凳,凳边有一个炉子,小火烧着水,没有客人。
门右侧就只有一张柜台与门框齐平,是老板收银钱和看管店铺的位置,同样空着。
柜台侧面对着门的墙上有一条窄长的帘子,最底下已经耷拉在地面,污糟糟的粘了土,看起来是掩着通往后屋的路。
形玉总是对一些精致的小东西感兴趣,在柜台上瞧见一把巴掌大的小算盘,金灿灿的像是黄金做的,但就这样放在书肆无人的台面上,又觉得不该是。
更奇怪的是,原本红棕色的木柜面也隐隐泛金,特别是几道裂痕里,露出木料内部明显的金丝。
孟季安想起自己店里朴实无华的装修,大受刺激:“一家冷清的书肆用金丝楠木做柜面,未免过于奢侈了吧?”
许是听到了人声,那条长帘子动了动,往一侧掀开了狭长的一角,黑暗的过道低处,露出一只瞠目的眼。
那眼在孟季安与形玉的目光下闭上了又睁开,凭白起了雾。
“哥哥……”
胖白的手挥开碍人的帘子,走出来一个小熟人——“寄养”在周丹璐家的豆包。
他像是不太置信,攥着拳头站在原地,不敢往他们靠近,两颊红扑扑的挂着剔透的泪珠。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形玉疑惑地往豆包的脚踝打量,并没有连着自己的生气绳,奇道:“你怎么进来的?周丹璐呢?”
不知道是哪个关键词触发了他的泪道机关,豆包终于放下心防,“哇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蹦一个字的功夫都没有。
孟季安心下庆幸形玉小时候是个不吵人的,要是长了豆包的嗓门,恐怕别说同尘山,连天都要被叫破个洞。
“豆包!怎么了!”
屋里还有人,伴着独特的摩擦声沿着过道逐渐靠近。
一双大手捧住豆包的腰,一把举起放在盖着毛毯的腿上,来人的脸才从暗处显露。
这是一个斯文的青年,五官和豆包很像,只是清瘦得狠,两颊无肉,眼眶凹陷,看起来精神不好。他坐着一把轻便的木制轮椅,单手推动着往前滚动,便发出“鼓鼓”的声响。
“形玉……”男子认出来,但看到他疏离的眼神,想起豆包说过他把过去的事都忘了,便介绍道,“我叫隐徒,是这家书肆的店主,也是豆包的爹,谢谢你们照顾他。”
他托着豆包的下巴,将他整张花猫一样的脸仰天撑着,拭去泪水宠笑道:“想他们了?在外头想爹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哭鼻子的?”
豆包渐渐止住了哭,不好意思地往后一倒,把脸藏进爹爹的大褂,左蹭蹭右蹭蹭的将鼻涕眼泪全都湿漉漉地擦在了棉布上。
“豆包,去把桔红糕拿来。”
男子拍拍豆包的屁股,哄他去了后屋,便与形玉和孟季安围坐在木桌前。
形玉说出疑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以前会来书肆看画册,还送了几次豆沙包给我们吃,他经常念叨你。”
此时两人已确定,这里并不是像之前那样的幻境,不是记忆、虚幻,而是另一种存在的现实。
孟季安开门见山道:“这是什么地方?”
隐徒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这里是阴世。”
水开了,将壶盖冲得上下跳动,敲着“得得”的清脆乐声,壶嘴翻腾出的热水流进炭火里,“滋滋”几声后飘出浅灰的烟。
隐徒取下两个倒盖着叠起的杯盏,点上几枚新茶,在水汽中提起壶柄,冲泡半杯,茶香四溢:“阴世,是死煞的世界,也是死后的世界。这里的万物以死气为魂魄,死气生出的茶,”他指着杯中叶,又指向自己,“死气孕育的人。”
形玉举杯的手顿住。
是了。
豆包的不对劲之处,就是没有了满身的死气。
“生才是死,死方是生……”
“没错,死煞在这里不需要像在阳世一样,为了活着而伤害生者、获取生气,反倒是生者不可至此。”
形玉的心口处流淌着朦胧的“生气”,那是他在阳世吸收的死气,此时护着他在阴世活动自如。而孟季安,他感到紧贴脊梁的刀战栗着,像一条岸上鱼,挣扎着想跳入水里。
孟季安用热茶压了压躁动,才问:“阴世是何时有的?你们又是何时来的?”
“前一个问题,我答不出,后一个问题倒是好说。我们这些人,死于一场灭世之祸,又苏醒于前不久的地动。还没有摸清头绪时,就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你们这种打扮的人。”
豆包脸上的泪痕还没洗去,脸颊敏感地染上两块“苹果红”。他小心地端着一盘桔红糕和瓜子,没了空闲的手只能用脑门拱着从布帘子底下钻出来,高高举起来往桌延一放,有种奴隶童工的意味。
孟季安乐了,逗他:“服务员,这是什么?”
豆包嘟嘟嘴,奶声奶气、带点哭腔地报菜名:“茶歇双拼。”
形玉可不像孟季安恶趣味,趁他不注意,已经抓了一把糕点,一颗接着一颗放进嘴里咀嚼,味道不赖。
隐徒这里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些,形玉将桌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两人便打算走了。
豆包出来相送,在石板街面上踢踏着布鞋:“爹爹腿脚不便,不好出来。”
形玉讲话直:“他何时变成这样的?”
“没多久。爹爹以前腿上功夫可厉害了,能飘着走路,藏匿身形,我每次在外面偷玩都会被他抓回家。”
形玉看这小短腿跟了几步路,累得够呛,便与豆包告别:“你如今如愿找到爹爹,就留在这儿别回阳世了,那儿不适合你。”
而孟季安往前走着,只给豆包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再见了,小死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