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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和光居 形玉偷偷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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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房门逐渐被灰蒙蒙的烟雾掩盖,303室已不复存在。
这里除了面前的荣致,就只剩下一片虚无,如烟波浩渺的海面、又似茫茫的云端。
形玉脚上的绳索还在,但断在几米开外,他冷了脸,未化的死气从胸口翻滚而出:“孟季安在哪儿?”
“他没事,不用担心,”荣致说得轻巧,仅一句话聊表带过,但却很关心形玉的状态,饶有兴味地用手指描摹着死气的形状,“‘蜉蝣’快要失效了吗?对我而言,这倒是一桩好事。”
荣致忍不住笑起来,却只有乱颤的喘息、没有一丝笑声,那原本小巧的嘴咧成宽阔的门,如一头意欲鲸吞万物的兽,破了他温和的表象。
形玉皱眉,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
荣致好像看到了他在说什么,收起笑问:“你为什么不怀疑一下呢?”
“怀疑什么?”
“怀疑……为什么你能吸收死气,为什么有了死气之后,你失去的神性反而一日日回来了。”
形玉神态自若,却在背后凝出数柄包裹着死气的黑水之箭,不由分说向荣致射去。
荣致没料到形玉会直接出手,慌乱后撤,抛下三枚阵石,在身前竖起一面结界,勉强抵住满是杀意的箭尖。
箭身被挡随即化水,结界却也荡然无存,只有水花飞溅数米,迷了荣致的眼。
荣致知道,这只是水魄力量的十分、甚至百分之一,而他已经难以抵挡。
这让他兴奋起来。
“原来你一直知道。”
荣致温柔地撩起眼前的碎发,沾了一手水。他将手指放进嘴里细细吮吸,被混合在一起的生气和死气滋养得神清气爽。
形玉觉得反胃,眼神冷得像凝上了一层浮霜,厌弃地催促:“说正题。”
既然形玉知道,荣致便觉得最近的动作稍微有些浪费,想起花出去的精力和金钱,满脸的心疼:“说到底,你和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是我和老师都是急性子,不想被动地等着死气吞没阳世,所以显得急躁了一些,难免做事不太文雅。”
形玉并不认同,反驳道:“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荣致打断,“我们不想再偏安一隅,想夺回本该拥有的自由,你又何尝不是想成为原本的你。”
“你们不该把死气往普通人身上引,更不该为了引我现身弄塌学校。”
“你知道的,结局已定,早死晚死有什么差别,你自己甚至就是这一切的推手,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你得看清现实,你和我们才是一边的。”
荣致说着,突然眉头一紧,像察觉到了什么,不欲多言:“好了好了,今天的戏还没开唱,送你一些‘礼物’,不用谢哦!”
只见荣致抛下三片枯叶,叶落阵成,荣致凭空消失。
下一秒,灰烟散去露出一幢幢老旧楼房,从楼房窗户后投来众人探究的视线,形玉站在小区中央的小公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引煞阵召唤而来的死气淹没。
这一次的死气不再气若游丝,而是波委云集,狂风萧萧,如千军压境,来势汹汹,所到之处生气消散,生灵涂炭。
黑夜提前来临,定时的路灯来不及点亮,人们接连关上窗门,只隐约看见林木颓败,鸟兽泣血,墙头青柿摇摇欲坠,来不及回家的归人伏地不起。
“是预言……”
“梦里的故事成真了。”
家属院的记者、摄像们纷纷拿出设备,隔着窗户记录素材,更有甚者开起直播,一石激起千层浪。
樊诚和白瞳从86幢匆匆赶来,却被死气掀起的风圈挡在外面。
“怎么只有形玉在?孟季安呢?”
*
在无人看见的303室,孟季安被困住了。
就在他走近卧室,松开门把手的同时,窗框上悬挂的那面镜子倏忽之间面向房间转动,将孟季安卷入镜中世界。
再抬眼,已在熙熙攘攘的长街。
“今无风,书肆进了些新颜料,有用蚌珠做的凝脂,还有用萤石磨出来的汝青,所以有些昂贵……”
形玉的个头窜得很快,孟季安看着他的眼睛已不需要低头。他这双瑞凤眼,无情时冷清淡漠,有情时便洇上娇柔,有意无意地颤一颤睫毛,似撒娇、也似求饶。
今日开口说着这些,眼尾还挂了浅红,比得上他画笔下的胭脂,勾勒晕染藏在密扇之间,与额上日光投下的光斑配得相得益彰。
孟季安意识到这是过去真实的某一天,他记不起这天发生了什么,舌根却莫名紧得很,让他说不出话。
“今无风?”
形玉戳戳他的手背,催促着。
自从形玉知道长街那家传说是神仙造的茶楼,其实是今无风开的,便总向今无风讨要小用钱。今无风从不拒绝,毕竟这茶楼本就是当年决定将形玉留在同尘山后建了贴补“家用”的。
只是形玉画了这么多年画,如今已小有名气,游历时开些画展、做些画评,赚得并不比今无风少。
孟季安从袖袋里取出些银两,曾经说过的话便随之脱口而出:“你卖字画的钱呢?”
形玉答不出,暗暗思忖片刻,想着化被动为主动,发问道:“你今日说话怎么发颤?”
孟季安也答不出。
天上的日头比平日烈不少,炙烤得孟季安头痛欲裂。
他其实知道形玉的钱去了哪里。
形玉爱人间,这十年里很少回同尘山,偶尔回去,大多是因为买了心仪的摆件、画作,要放进木屋收藏。既去了,就顺便住几日,找云奴说说山外的见闻。
倒是今无风时不时就要回山上静一静。
他从没说过回去做什么。
形玉也不问,但心中有个猜测:他应该是为了压抑频繁使用生气所带来的情绪。
今无风从观空的阵法集中学得引煞阵,每路过一个城池,便设上一个,将死煞打散成死气便能通过大阵消除,只是需花费大量生气,免不了情绪波动,但自从他上山“闭关”,形玉便再没见过他失控。
这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会让他们分别的事。每到这时,形玉就会在两人分离时的城池等待,有时一周,有时几月。
形玉想这么热闹的人间,肯定不会孤单,今无风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无风发现形玉偷偷在凤迟城买了一间宅子。
那一次,今无风离开得格外久。
分别的时候寒风阵阵,形玉在盛祥酒楼门口送他,感觉自己快要冻成冰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冻得通红,今无风应该也看见了,抬手到他耳边,像要给他暖一暖,最后却只是把他脖子上的长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耳朵。
等到春夏的花都谢了,叶子变黄挡住一树秋果,今无风还是没有回来。
形玉在漫长的等待中,用积攒的银两买了一间宅子,题了“和光居”,不大,只够五六个人住。
他将和光居的摆设改了又改,越改越像同尘山上的木屋,却不住,仍是日日回客栈,怕今无风下了山寻不到他。
他不知道的是,今无风并非一直待在山上,而是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第一次下山时,今无风在城外看到了买枣树的形玉,顶着一张冷气逼人的脸,笨拙地讨价还价,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不谙世事,被商贩狠狠宰了一刀,逗得今无风忍不住发笑,只好又回了同尘山。
第二次,他看到形玉站在和光居门口,之前还是嫩苗的枣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饱满的枣子吊在树梢,从院子里冒出头,想必是形玉动了些手脚。
形玉踏上门槛又下来,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就坐在门口石阶上,双臂环着双腿,下巴抵在膝上,看着街面人来人往,竟形单影只。
今无风舌根发酸,又一次落荒而逃。
他就这样耽误了好多时日,说不清是他害得形玉久等更恼人,还是形玉害得他意乱更可憎。
孟季安就这样站在路中间纹丝不动,形玉却等不及了,握住他的手翻过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取走银两,便得意地沿着河往书肆去。
路过茶楼时他顺了一杯门口的赠饮,转身时扬起白柔的轻衫,又剪下烈阳贴了一脸花黄,心情颇佳地对孟季安说:“你在茶楼等我吧。”
“不,我不能等你了。”
孟季安红着眼,笑得苦涩。
“形玉还在外头等我呢。而你,只是我梦中的一个影子。”
孟季安唤出两只天狗,同时吞了天上太阳和水中倒影,又用生气做刀,凌空砍向形玉面门。
“形玉”承不住,如同水面遭了击打、虚影婀娜:“你怎知破境之法?”
长街景象似壁画剥落,孟季安不答,只有脚上生气索越发明亮,像在黑夜里点了桅灯牵他回家的船舶。
*
“那个光是什么?”
樊诚看见地面上的微光很快从一个光点延伸成一条长线,听见长线的尽头传来“啸啸”刀鸣。
孟季安脊柱里的那把砍刀已按耐不住,抖动着脱离身体,带着风声径直劈向公园。
它像一块吸铁的顽石,卷起磁力的漩涡,将漫天的死气吸入体内。
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恢复了光明,暴露出百十台摄像机的镜头炮筒般瞄准孟季安和他搀扶着的形玉。
形玉这一次没有失去意识,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胸口裂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汩汩地往外淌着黑水,一颗红色的珠子从洞中缓缓飘出,原本完整的心脏赫然只剩下血淋淋的半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