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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闺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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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必兰莳解释,端看这满堂人精彩纷呈的表情,长公子谢芳一方蓄势待发的肢体语言,萧决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审视着坐在末席的纤弱身影。
这说不通。
以他寥寥数次与谢兰莳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人看似身弱,但智谋心计都不输男儿。
跟他见过几面,就敢扯他的虎皮在外作威作福;逼她吃澡豆杀她威风,她就敢吐他嘴里跟他同归于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自己家立不住脚?
这又不是当年丹阳谢氏还人才济济的光景。
他们谢家有才干的后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个坐吃山空的酒囊饭袋,以她的本事,真就降不住吗?
除非——
一巴掌猛地拍在了萧决的后脑勺上,兰莳眸色一闪。
萧决差点往前踉跄半步。
“休得无礼。”
萧夫人面含不虞地扫他一眼。
分明是正经夫妻,偏要做出这般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声夫人喊得跟街上混子调戏良家女郎似的,丢人现眼。
收了手,萧夫人负手踱步至兰莳面前,视线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
“这位便是谢二女公子吧?”
“拜见夫人。”
兰莳款款见礼。
托甄贵嫔那句诗的福,萧夫人虽远在西北,也听过这位谢二女公子的貌美之名。
不过萧夫人也是嫁过世族名门的人,她知道,他们这些世族常常互作诗文点评,以此来抬高身价,盛名难副的事也是常有的。
但眼前女郎显然不在此列。
她袖衫如素雪,钗环无几,见礼时比寻常女郎少了几分柔顺,仪态却有种行云流水的美。
光是第一眼的气韵就足够赏心悦目,更何况细细看去,她眉如远山含雾,目如寒星一点,鼻若雪雕,唇淡似樱。
如此容色之下,又添一缕书卷气,如何不叫人一眼惊艳,见之望俗?
萧夫人上前扶了一把,好一会儿才道:
“之前见那位庐陵周氏的女公子,已觉得是艳冠扬州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你阿母生你时吃了什么,怎能把你生得如此钟灵毓秀?”
兰莳眉梢微动。
也难怪那位周四女公子总是看她不顺眼,这种话听多了,只怕泥人也有三分气。
萧夫人却是个性情大开大合的人,并未注意到这些小节。
她又隔着宽袖,捏了捏兰莳的小臂。
“就是太瘦了些,瞧着有些气血亏虚,平日是不是食少觉少,半夜还惊魇不宁,频作噩梦?”
兰莳还没说什么,倒是玉鹊频频点头。
“夫人说得没错,我们娘子通常日食两顿,有时甚至只有一顿有胃口,一晚上大多睡两个时辰,要是睡上三个时辰,已是很难得了。”
萧决扫过她色泽极淡的唇。
回想起之前抱她的分量,确实掂着都不如他平日挥的长槊沉。
……一天到晚不知琢磨多少坏事,能睡得好吗?
萧夫人道:“这就是了,饮食和睡眠是养生之本,缺一样便易生病,两样都缺,是要损寿元的,还好女公子年轻,以后我慢慢替你调理。”
兰莳抬眸一望:“夫人擅长医术?”
这一瞧,又将萧夫人瞧得愣了愣。
“我十二三岁便跟着父亲兄长,在军中做随军医师,之后又学了不少内调医术,专治妇人,不说医术高明,经验丰富倒还当得起。”
兰莳夸赞了几句,却缓缓收回手,垂眸不语了。
锦书也在背后偷偷冲玉鹊使了个眼色。
真是病急乱投医。
娘子这病,也是能让外人随便瞧的吗?
谢霈正专心听着萧夫人的话,忽见眼前一暗。
顺着宽阔胸膛缓缓上移,谢霈目光定住,这才看清了一张精神矍铄的面容。
萧太公微笑道:“家中都是些武夫,脚程快,未等家仆先禀报过后便入内拜见,实在失礼于谢公了。”
萧太公说话时,跟在他身侧的萧平晏已无声无息上前,将长公子谢芳从谢霈的身旁拨开。
谢芳哪儿经得起这一拨,踉跄两步,撞上案几差点跌倒。
正欲发作,抬头被萧平晏没有表情地一瞧,谢芳怒容顿时凝固,被父母搀去一旁避风头了。
谢霈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君侯无需客气,请坐,萧将军也请坐。”说罢,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决。
萧决还没忘记自己登门拜访时说过什么,已做好了被谢霈告状的准备。
不料谢霈只是略瞧了他一会儿。
客套的笑容竟有了几分真意。
“贤婿,是想喝武阳茶,还是葭萌茶?”
萧决:“……”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朝兰莳的方向望去。
兰莳正听萧夫人说话,见萧决挑眉,用眼神示意谢霈的方向,她也抿出了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做父亲的,在得知外面有两个位高权重的断袖对自己女儿虎视眈眈之后,再看萧决这个能扛打的女婿,自然会和颜悦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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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礼宴很快开席。
方才堂上的不愉快暂时按下不表,谢霁谢霄二人拿出往日名门大族的待客之道,也还算风度翩翩,言之有物。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兰莳放下牙箸,以茶清口时,注意到萧决的位置似乎空了许久。
她问玉鹊:“知道萧决去哪儿了吗?”
玉鹊答:“好像听他问了一下净房在哪儿,应该是去如厕了。”
那也去得太久了些。
兰莳心念微动,起身道:“我去瞧瞧。”
玉鹊茫然,瞧什么?这是能瞧的吗?
联想到之前萧决对她的怀疑,兰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因此一离开宴席,便直奔她闺房所在的院落而去。
一抬一抬的聘礼箱子正在一路往里搬。
萧家带来的军士自然不可能进内院,到了内院大门,聘礼就转交给阿靖带领的一队健仆。
穿过一片紫藤花架,兰莳回来时,阿靖正看着她们逐一登记入库,将东西收进西边的一间空厢房内。
“娘子?”阿靖有些诧异,“您不是在前院待客吗,怎么回来了?”
“方才有外人来过吗?”兰莳语速极快。
阿靖怔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守在这儿,按娘子的吩咐,这里的人手都是今早从织坊里调来的,没一个二房四房那边的外人。”
兰莳就是怕今日人多手杂,这才特意派阿靖调人来守院子,只要阿靖在,不可能有人能不惊动她闯入。
兰莳眼风掠过阿靖的唇角,忽然定住。
“你吃了什么?”
阿靖连忙拿袖子蹭了蹭,果然瞧见了点心渣,不免有些心虚。
“炉馍,”她嘿嘿一笑,“萧家带队领头的一个军士,叫阿敢的,说这是他们西北特有的点心,请我也去尝尝,里面是核桃花生芝麻馅,还挺好吃的,娘子要不要……哎呦!”
兰莳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是责怪阿靖的时候,她抬脚走上回廊,朝内室方向而去。
和外院的喧嚣相比,门后的内室过分寂静,就连沉鱼今日也去了织坊,不在家中。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映在木地板上。
四周静得好像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兰莳踱步其中,眉眼凝沉地扫了一圈。
其实她的卧房内陈设极其简单,随处可见的书册,矮柜,七弦琴,漆木屏风……几乎一览无余,没有容人藏身的余地。
难道是她想多了?
兰莳在床榻旁停步。
藕荷色的帷幔半遮半掩,榻上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兰莳却盯着床榻底下,缓缓取下了兵器架上的弓弩。
放箭,上弦,望山瞄准。
下一刻,她倏然抬手向上,箭矢朝帷幔上方飞掠而去!
竟不是床榻下!
萧决在那一刻简直浑身毛孔炸开。
几乎是在耳尖捕捉到离弦声的同时,他腰腹一拧,强行以吊在半空的姿势扭转避开。
这一避,萧决不得不从半空坠下,脚还没踩稳,萧决立刻偏头,第二箭就这样擦着他鬓边掠起的碎发,笃然一声,贯入后墙三寸。
冷汗唰地一声淌下来。
萧决望向对面执弩的清瘦身影。
“这不是萧少君吗?”兰莳唇角微扯,“抱歉,还以为是小毛贼,没伤到吧?”
即便只差毫厘就将自己刚订婚的夫婿射杀于闺房之内,她的眼神也如此冷静,清明,甚至于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薄情冷淡。
她早知道他藏在哪儿,她是故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意识到这一点,萧决竟觉得自己心跳猛跳了两下,浑身血液在皮肉下横冲直撞,那双漆眸瞬间亮如寒刃。
不好。
兰莳后撤半步。
还没等她喊出声来,那人已不在她的射程之内,紧接着传来的是腕骨上的巨大抓力。
她吃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跌,那只滚烫炽热的手掌却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卸力,折臂,腰眼被膝盖抵得往下塌,兰莳跌进被衾里的同时,弓弩已经轻轻对准了她的后脑。
“……不是弹琴练出来的茧吗?怎么,弹的就是这种一根弦的琴?”
萧决噙着笑,笑声有些瘆得慌。
兰莳略微挣扎了一下,然而反剪在后的两只手都被他紧攥,她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缓了口气道:
“少君想听哪种琴,我都可以弹。”
萧决冷嗤:“我什么琴都不想听,我是来娶婆娘的,不是去楼里买戏子伶人听曲儿的,家里的婆娘用不着吹拉弹唱,最要紧的是跟自己的男人一条心,再埋头苦干生四五个娃。”
……粗鄙。
兰莳扯了扯唇角:“少君跟夫人一条心的方式,就是趁人不备,偷偷搜查她的房间?”
这倒是他理亏。
萧决手里的力道松了松。
他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身边那个叫阿靖的女护卫身手不差,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潜入不易。
没想到他让阿敢一试,一盘糕点就把她哄走了。
余下那些健仆,对他来说毫无阻碍,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好在萧决脸皮颇有些厚度,他很快道: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也不怕我搜。”
兰莳语气平淡:“那少君可有搜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看,最见不得人的就是你的箭术了吧?”
萧决拿起臂弩,左右端详,锋芒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处机巧。
“还与寻常臂弩不同,重量更轻,射速更快——你改的?”
“不是我。”
兰莳淡淡蹙眉,他身上的温度太高,热量从交叠的手腕,触碰到的后腰传递而来,她肌肤一贯偏凉,热得她有些不适。
“我臂力不够,寻常重弩太过累赘,一旧友相赠而已。”
萧决目光一顿,缓缓转向她的侧脸。
方才一番激烈厮斗,她鬓发松散,碎发散在衣领间,那张巴掌大的脸陷在被衾里,雪白两腮浮着一片薄红,微蹙着眉,似乎体力不济,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他盯着她微张的唇,无端有些出神。
什么旧友,这么贴心?
“至于箭术——”
兰莳理所当然道:
“我生成这副模样,又体弱多病,刀是肯定拎不动的,再不学点箭术防身,若遇上少君这样的登徒子,岂不是只能束手就擒了?”
萧决眼皮一跳。
“我这样的登徒子?”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短促地嗤笑一声,“小娘子,你知道真正的登徒子接下来会干嘛吗?”
兰莳也笑:“我为什么不知道?少君又不是没做过。”
床榻间安静下来。
藕荷色的帷幔隔绝出一方狭小而静谧的空间。
她被他桎梏在掌下,衣襟没了平日严丝合缝的谨慎,萧决的视线顺着凌乱发丝,望入她半遮半掩的锁骨,脑海里却在想——
她的手腕怎么像块玉似的,细腻微凉,捏在手里,怎么握也握不热。
命都差点被这只手射没了,哥还在想手咋捂不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