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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劝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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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模糊晕开的光终于收束,阵阵发黑的视野重新有了焦点。
……还好这杯下了药的酒只喝了一半。
此刻琅琊王正发话,不是离席的时机,兰莳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兰莳!你听见了吗!”
长嫂一把握住她单薄肩头,猛烈晃动,神色宛如见鬼一般。
“你怎的还跟木头一样!琅琊王要把你嫁那个陇西萧氏的那个纨绔了!”
陇西萧氏……
萧决。
那张恣睢轻狂的脸一闪而过。
兰莳抬头一看,花灯摇曳间,果然照出不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面庞。
她波澜不惊地垂下眼。
谢萧两家的这桩婚事,的确不合常理。
两年前,谢家大房起兵失败,致使丹阳谢氏所有出众的后辈,都折在了泗水河畔。
家族后继无人,门庭败落也就在这一两代之内了。
而陇西萧氏却不同。
兰莳还记得去岁初秋听到的消息。
琅琊王与幽州军阀争夺冀州,被幽州军大败于漳水,对方上将韩英自请追击,扬言要在兖州边境活捉琅琊王。
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陇西萧氏横空杀出。
萧太公率领的鹰扬骑从兖州北上,借黎阳孤山地势,从高处俯冲突袭,硬生生从三千幽州军中撕出一条口子,将哀呼“我命休矣”的琅琊王救出生还,一路护送回兖州本部。
萧家这一战便是赫赫之功。
莫说扬州几大族的女孩,琅琊王若有年岁合适的女儿,许给萧家少君做新妇也不奇怪。
可琅琊王最后却选了她。
一个对萧家不会有丝毫助力的丹阳谢氏之女。
兰莳很轻地弯了弯唇。
“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长嫂压着嗓音,目瞪口呆。
兰莳敛目道:“终于能嫁出去了,自然欢喜。”
叔母难以置信:“琅琊王看不上你做他的儿媳,却把你赐给萧家,摆明了既不拿你当回事,也没拿萧家当回事,嫁给这样的人家,你瞎高兴什么?”
兰莳敷衍:“我这个年纪,还挑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
被她用平日长辈劝她的话回怼,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屏风后,萧决的祖父起身出列。
萧太公年逾六十,浓眉长髯,不见一丝花白,颇有些老当益壮的大将风范,然而姿态却极谦卑。
他面含微笑,目光始终垂至脚下,不曾抬起。
“多谢殿下赐婚,下官替愚孙谢恩。”
“萧公快起,”琅琊王上前将刚要弯腰的萧太公扶住,笑道,“何劳萧公谢恩,待会儿定谋那小子来了,跑不了他。”
“恭喜君侯,贺喜君侯。”
琅琊王身边的谋士纷纷上前,你一眼我一语地吹捧恭贺起来。
“这位女公子,莫说在扬州,在长安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啊。”
“当年她作为公主伴读入宫,她姑姑甄贵嫔见了便赞她‘容光盖长安,清绝世无双’,与萧家少君真乃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若得此佳人,萧少君不知要惹得全扬州多少男儿心碎。”
“嗳,不说旁人,只怕我儿便要在家黯然神伤了哈哈哈……”
众人其乐融融地说笑起来。
唯有兰莳的父亲谢霈,闻言不悦地拧紧眉头。
回身入坐,琅琊王朗声唤来女婢奉酒。
“这蒲桃酒乃西域名酒,据说一斛可值百金,萧公慷慨,听闻我今日设宴款待诸公,赠饮数十坛,列位尽可随意,但谢公——”
琅琊王挥手,女婢奉酒至谢霈面前。
他笑道:“此乃亲家所赠,谢公,当满饮此杯才是啊。”
谢霈扫了那蒲桃酒一眼,神情凝肃,久久不动。
旁边的谢家族叔微凛。
他想干什么?
谢家女眷虽看不见他的神色,然而长久的沉默,也让女席这边感知到危险的逼近,顿时坐直了几分。
兰莳心中猜到不好,攥紧案几,正欲起身。
“定是这女婢笨嘴拙舌,不会劝酒,扰了谢公的兴致。”
琅琊王噙着笑道。
谢霈眉头紧蹙,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琅琊王打断。
“那便是这女婢的过错了,慢待谢公,当斩。”
谢霈瞳仁一缩。
惊变只在顷刻间,座中众人尚未回神,琅琊王身侧亲信已大步上前,伴随着食器被掀翻的声响,他一把揪住了那女婢的衣襟,噗嗤一声——
一束血珠飞溅在屏风上。
杀人者从她胸口拔出小刀,随手擦拭了一下,招了招手,几名披甲军士从门外入内,迅速将尸首拖走。
地板只留下一道长而扭曲的血痕,犹带温热。
偌大正堂,宾客满座,无一人言语,无一声喘气出声。
兰莳的眼眸冷如两丸寒玉,直直穿透屏风,钉死在琅琊王的身上。
视人命如草芥。
郁家人一贯如此。
“你。”
琅琊王又随手点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婢,仍是似笑非笑的口吻。
“还不快去给谢公奉酒?”
谢霈终于从惊变中回过神。
他眉峰陡起,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眼底克制不住的怒意翻涌。
他们郁家自己的女婢,爱杀几个便杀几个,难道还想以此要挟谢家认下这门亲事吗!
丹阳谢氏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不知命运的小女婢将耳杯高举过头顶,浑身不住地打颤,蒲桃酒在杯中晃晃荡荡,将溢未溢。
气氛一触即发之际。
廊庑尽头,忽有一道从容散漫的脚步声渐近。
那人解了佩刀,抛给门口甲兵,眼风从堂上掠过,仿佛没有瞧见地上残留的血痕,他跨过门槛,扬声笑道:
“——听闻关东名士一贯酒量如海深,等闲武将都拼不过,谢使君这是喝了几盏?怎么,这就喝不动了?”
琅琊王原本威震四下,众人莫不战栗,这人却吊儿郎当不成体统。
他一开口,霎时将一室肃杀凝重的气氛搅散,众人心下一轻,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萧决来迟,拜见殿下。”
来人头戴鹖尾武冠,一身绛色云纹锦袍,龙骧虎步,身姿挺拔,一双漆目笼罩在眉骨阴影下,笑起来眉尾扬起,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散漫轻佻。
上方的琅琊王盯着萧决看了一会儿,双目微眯。
“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话吗?”他道。
抱拳见礼的萧决神色自若。
几息后,琅琊王大笑,指着他道:“萧定谋,你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去向你岳父敬酒赔罪!”
萧决眼神定了一下,抬头:“岳父?”
琅琊王这才又向萧决提起做媒之事。
他意味深长地问:
“丹阳谢氏,四世公侯,这位二女公子的母家,亦是世吏二千石的无极甄氏,定谋得此新妇,可满意否?”
萧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一眼席间的祖父和义兄。
萧太公微微点头。
萧平晏蹙着眉,显然替他不忿的样子。
一旁的屏风半透,映出不少身影,萧决目光逡巡一周,最后停留在一道婀娜纤秀的影子上。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他直觉觉得,这个人也在审视他。
是她啊……
萧决扯了下唇角,抬脚向谢霈走去。
泫然欲泣的小女婢已抖若风中秋叶,蓦然,一只戴着玄色鹿皮三指手套的手伸出。
“殿下还不知道我吗——”
萧决接过她捧了许久的酒杯,手肘顺势往那小女婢的肩头一搁,姿态疏慵,目含挑衅。
他看着他这位脸色铁青,眼中写满厌恶的岳父,笑道:
“这样的美事,岂会不满意?只盼殿下再多赐几个呢。”
除了谢家人之外,堂上众人皆揶揄大笑,气氛很快轻松起来。
……
真是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又有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兰莳身上,美人的热闹总是比美人更好看。
“你要去哪儿?”
长嫂望着忽而起身的兰莳。
此刻百戏再开,有不少宾客都走动了起来,父亲那边危机解除,正是离开的时机。
兰莳冷淡低眉,答:“跳湖。”
谢家女眷愕然看她。
“再待下去,我就只能跳湖了。”
大颗汗珠顺着双颊滑至下颌尖,兰莳缓了缓,才继续道:
“劳驾长嫂知会王妃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家,她不会计较的。”
如兰莳所料,琅琊王妃不仅没有不悦,还安排人送一送她。
一名女婢主动站了出来。
琅琊王妃微笑着打发她去了。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琅琊王妃今晚这才第一次朝兰莳投去目光。
这一看,王妃忽而心念微动。
那个侧影如雾如烟,轮廓似兰叶般纤细柔美,在不明朗的夜色里,几乎像是竹林书斋化作的一缕幽魂。
一个淡青色的影子从长安旧梦中浮出。
她很快回过神。
不是他。
那人虽清瘦,却也是能和子慎他们并辔同赏长安花的男子,听闻骑射俱佳,又岂会像眼前女郎这般……孱弱不堪。
王妃望着兰莳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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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您走错了,这边才是出去的路,请随我来吧。”
荷花池旁的树上悬着花灯,被风一吹,灯影忽明忽灭,落在眼前自请替她引路的女婢身上。
兰莳扶着树干,气息凌乱,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
她轻声道:“你踩到我落下的手帕了。”
那女婢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
可岸边哪儿有什么手帕?
只有后腰猛地被人推了一把,她毫无防备,一头栽入了荷花池中!
“你——”
女婢大惊,这病恹恹的女郎竟早有提防!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兰莳提气喊了一声。
在仆役赶来之前,兰莳没有停留,转头就朝着正确的路跌跌撞撞奔去。
今日夜宴,宾客带来的仆婢随从一律都在外院等候。
包括贴身保护兰莳的女护卫阿靖。
她得先找到阿靖——
犹带春寒的晚风灌入胸腔,五脏刺痛难忍,更要命的是,她的膝盖软得不受力,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朝台阶下栽去。
外院廊庑下,听到动静的阿靖赶来。
还没弄明白兰莳为何跑得那么急,阿靖就瞧见了一个尾随在她身后,鬼鬼祟祟的甲兵。
长着一张小圆脸的女护卫二话没说,绕至后方先下手为强。
将人打晕后,她回过头,瞳孔一缩。
“——娘子!”
阿靖想也不想,猛扑过去,接住了一头栽倒的青色身影。
一阵天旋地转。
兰莳伏倒在阿靖怀中,紧攥着她的衣襟,眼神失焦,喘得控制不住。
阿靖大惊:“出了什么事!娘子怎么会这样!?”
兰莳说不出话,猛咳了好几声,脸色雪白,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阿靖见她这副模样,急得几乎落泪。
好一会儿,兰莳才缓过气,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她。
阿靖勃然大怒:“子慎公子简直是恩将仇报!娘子平日用药,毫厘不敢错,他胡乱给娘子吃这种东西,这不是要了娘子的命吗!”
阿靖并没有夸大其词。
梦里,郁修在掳走兰莳的第二日,也发现了她身体的异样。
那时她情况更加凶险,这种叫天仙醉的迷药加剧了她的病症,令她气血冲逆,几乎命悬一线。
“先抱我去马车上吧。”兰莳低声道。
“好!”
离开时,兰莳朝地上瞥了一眼。
荷花池里的女婢是预先安排的棋子,尾随兰莳的甲兵却是投石问路,目的是探查她身边究竟有无护卫。
郁修计划周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阿靖将她抱进了谢家马车。
马车内物件一应俱全,她让阿靖取出笔墨,研了墨,提笔在绢帕上写了几行字。
阿靖不解:“娘子这是做什么?”
一灯如豆,她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那双眼却乌浓雪亮。
“仅凭我们两人,今夜绝对无法摆脱郁子慎,为今之计,只有驱狼以吞虎。”
“谁?”
阿靖睁大眼追问。
如今扬州六郡八十一县尽归琅琊王,谁敢在这片地界上,不怕死地跟琅琊王世子抢人?
几行字写完,兰莳彻底脱力,她丢开笔,倚着车壁微微蜷缩。
回想起方才在宴会上听到的话,兰莳紧蹙的眉心松了松,轻声道:
“一个临死前也不忘嘴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