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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 林逸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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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宫狸枢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秋姜端了新的茶进来,换了已经凉透的那盏。
“公子。”她轻声开口,“他……”
南宫狸枢抬起眼,看她,“秋姜,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秋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跟在南宫狸枢身边早就习惯了自家公子的神秘。
“那个南宫晏……”秋姜迟疑了一下,“公子打算怎么办?”
南宫狸枢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以为自己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如果他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会恨吗?会怨吗?还是会像林逸那样,跪下来,叫一声公子?
南宫狸枢轻轻叹了口气:“先放着吧,不急。”
“是。”
秋姜没再说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南宫狸枢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凤凰衔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当年的国师府,当年的那一场大火,当年的那些人,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还是像林逸说的那样,有些人在等,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淮南王府的后园,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进来。远处有仆人在点灯,一盏一盏,星星点点,像是浮在暮色里的萤火。
他忽然想起了孙棖檐。南宫狸枢闭上眼,靠在窗框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秋姜再次推门进来。
“公子。”秋姜的声音有些急切,“京城来信。”
南宫狸枢睁开眼,转身。秋姜递上一个密封的竹筒,上面印着摄政王府的标记。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
“勿念,珍重。”
南宫狸枢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还知道给自己通信呢。
秋姜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自家公子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悄悄融化了一点,而且似乎只在摄政王有关的事情上。
“公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南宫狸枢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没事。”他说,“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城外。”
“城外?公子要去哪儿?”
“隐卫藏身的地方。”南宫狸枢走回案前,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林逸说,还有不到一百人,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些等了我几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秋姜愣了一下:“公子亲自去?您的身子……”
“无碍。”南宫狸枢打断她,“把染风叫来,让他挑几个身手好的,明日一早出发。”
秋姜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
她转身要走,却被南宫狸枢叫住。
“秋姜。”
“公子还有吩咐?”
南宫狸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做这个世子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秋姜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南宫狸枢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吩咐,不是试探,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问。
“公子去哪儿,秋姜就去哪儿。”她说,“秋姜这条命,是公子捡回来的。”
南宫狸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秋姜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摇曳中,那个清瘦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秋姜忽然觉得,自家公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不是那种身边没人的孤独,是那种,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孤独。
她轻轻叹了口气,掩上了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南宫狸枢就已经起身。
秋姜服侍他更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公子,真的不等身子好些再去?”
“不用。”南宫狸枢系上腰带,“越早越好。”
秋姜知道劝不动,只好多给他加了件外袍。
染风已经在府门外等着,带了八个亲卫,实业都是暗卫,个个精干,见南宫狸枢出来,齐齐行礼。
南宫狸枢摆摆手,翻身上马,“走吧。”
一行人策马出城,消失在晨曦里。林逸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沿着山道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山谷前停下。
“公子。”林逸指着山谷深处,“就在里面。”
南宫狸枢抬眼望去,山谷幽深,林木茂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带路。”
林逸点点头,当先走入山谷。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十间木屋错落分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溪边洗衣,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和普通的村庄没什么两样。
但南宫狸枢看得仔细,那些劳作的人,腰背挺直,目光警惕;洗衣的人,手边的篮子里藏着匕首;追逐嬉戏的孩子,奔跑的姿势带着某种训练过的敏捷。
这是隐卫的村子,林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南宫狸枢。
“公子。”他说,“到了。”
南宫狸枢点点头,翻身下马。他站在村口,望着这个藏了上百年的地方,竟然没人知道还有这么隐蔽的地方。望着那些还不知道他来的人,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等了他几辈子。而他,不过是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缕孤魂。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来。因为这是他欠他们的,是南宫氏欠他们的。
“走吧。”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个村子。
村子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先看见了林逸,正要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个清瘦的身影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有看不见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望过来。
田间的人直起腰,溪边的人站起身,那些追逐嬉戏的孩子被大人拉到身后,一双双眼睛落在南宫狸枢身上,有警惕,有好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南宫狸枢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林逸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南宫狸枢抬手制止。
他自己开口了。
“我叫南宫狸枢。”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是当今淮南王世子,昨天之前,我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今天来,是想看看,那些等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蹒跚,却腰背挺直,他走到南宫狸枢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说你叫南宫狸枢。”老人的声音沙哑,“淮南王世子?”
“是。”
“南宫氏的后人?”
“是。”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他问:“你有信物吗?”
南宫狸枢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
老人的手颤抖起来。他接过玉佩,凑到眼前,看了又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
“凤凰衔珠……”他的声音发抖,“是它,是它……”
他忽然跪了下去。
“老朽南宫靖,叩见公子。”
他一跪,身后的人群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跪倒一片。
南宫狸枢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起来。”他说,“都起来。”
南宫靖没有动。
“公子。”他低着头,声音苍老,“我们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从我曾祖那一辈开始等,等到我祖父,等到我父亲,等到我,等到我的儿子、孙子……一百三十七年,我们终于等到了。”
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曾祖临终前说,一定会有人来。我祖父说,再等等。我父亲说,也许这辈子等不到了,但你们要接着等。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也等不到了。”
南宫狸枢弯下腰,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声音轻而稳,“我来了。”
南宫靖抬起头,泪流满面。
那天下午,南宫狸枢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南宫靖陪在他身边,一路走一路说,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族谱。
这里原来有三百多人,后来慢慢少了,有的叛逃了,有的自尽了,有的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到如今,只剩八十七人。
男人四十二,女人三十一,孩子十四。
最小的那个,才刚满周岁,是去年冬天生的。
“我们不敢出去。”南宫靖说,“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种地不会,经商不会,只能给人当护卫、当死士、当见不得光的刀。平西候找到我们的时候,很多人动心了,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
“我知道林逸他们做错了。但公子,求您……求您别怪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
南宫狸枢没说话。
他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远远望着他的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怕他怪罪,怕他离开,怕他不要他们。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老人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从他曾祖那一辈开始等。
一百三十七年,五代人。
他们本可以走,可以散,可以忘记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誓言。
但他们没有,他们留下来了,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山谷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最后,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了,还在等。
南宫狸枢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远远望着他的人。
“我今天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想告诉你们两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藏了。”
有人愣住了。
“淮南王府会给你们身份,给你们活路,给你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们可以出去,可以种地,可以经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愿意留下的,我给你们安家,愿意出去的,我给你们路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二。”
南宫狸枢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宫氏没有亡。”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我活着,南宫氏就活着,你们活着,南宫氏就活着。”
没有人说话。
但南宫狸枢看见,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他身边,忽然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他这个人,是跪那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
南宫靖带着几个老人送到村口,林逸跟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南宫狸枢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藏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山谷,炊烟袅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公子。”南宫靖忽然开口。
南宫狸枢看向他。老人站在那里,苍老的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老朽这辈子,值了。”
南宫狸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活着,以后还有更多事要做。”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深了,“是,老朽遵命。”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南宫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很久很久。
“爷爷。”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个人是谁呀?”
老人低下头,看着孙女好奇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是我们要等的人。”他说,声音苍老而温柔,“他终于来了。”
回程的路上,南宫狸枢一直没说话。
秋姜骑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眼下一片青黑,明显是累着了。但她不敢劝,她知道这个时候劝也没用。
又走了一段,南宫狸枢忽然开口。
“秋姜。”
“公子您说。”
“回去之后,让账房拨一笔银子出来。”他说,“修缮那个村子,该添置的添置,该换的换,再找几个大夫常驻那里,给老人孩子看病。”
“是。”
“还有,染风”他顿了顿,“让人去查查,当年叛逃的那些人,还有多少活着的,能找到的,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不愿意的,也不要勉强。”
染风点头:“是。”
秋姜愣了一下:“公子……不追究他们?”
南宫狸枢摇摇头。
“一百三十七年。”他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那些走的,也是没办法。”
秋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自家世子明明只活了十九年,却要扛起五代人的等待,一百三十七年的岁月。
她不知道公子和这些人是什么纠葛,可她心疼得紧。
“公子。”她轻声说,“您别太累了。”
南宫狸枢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暮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说,孙棖檐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秋姜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摄政王。
“这个……”她斟酌着说,“摄政王应该会理解的吧?”
南宫狸枢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暮色四合,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隐卫一事,南宫狸枢回府后又想了很多,他们等待了一百多年,常人必然是不知道的,为何平西候能找到他们,还是说平西候身边有人?
想了想,他不放心,“秋姜,将村子里的人尽数安排到别处,那地方不安全。”
“是,世子。”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