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伴我同行（十二） 她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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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凉意喜欢偷袭，乍暖还寒，一阵风猛地从领口灌入，他一个激灵，轻轻咳嗽两声。
上学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浑浑噩噩，忽视掉陈珍的说教和失望的眼神，其实还能更轻松些，但那些眼神烙铁般烫到喻西迟身上，下意识地，他会像受惊的动物，匆匆逃离。
众人对于剧本总算一致通过，喻西迟立即交给学校审批，除外出交流的校长以外，其他老师也是一直通过。
太好了！
不过，主角的选择成为一大难题——主角，静，找谁来演呢？
文艺部的人金彩来来回回挑挑拣拣，还是没有一个能满意，这也急不起来，喻西迟叹口气，他来想办法。
第二次的家教也很顺利，邵天晴不像她哥口中那么魔丸，总体还算配合，不过他没收太多钱，大概把交通费盘下来就差不多，朋友是两面都毛茸茸的梧桐叶。
他捡起窗台上的叶子，没时间发愣，赶忙应下小姨的呼声。
店里是老物件特有的味道，他形容不上来，并不能给他太多安稳，但总比香灰好。他依然没有回家，和喻翠的争吵到现在，更像是未完全冷却的火山灰。
不过，他也不能在小姨的店当一辈子看门狗。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抬头，和店里的监控对视，黑漆漆的摄像头，他的脸会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主机的系统会注视他吗。
他对着摄像头眨眨眼，眨眨眼，自嘲一声，还是太闲了，哪有时间想这有的没的。
抓起桌上的相机，“叮铃叮铃”推开门。
“新青年杯”表演赛定在文化街东部，喻西迟一路走来，想到这件事，总是绷不住笑两声。
无他，文化街这里庙堂林立，不成文地归类为，教徒区。
表演赛选在这里，其中的恶趣味他不得而知，他嘴角又嘲讽地弯了弯。一群标榜“先锋”“独立”的道貌岸然，要在这片被神祇目光笼罩的老街里演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或对话。
呃，好吧，这何尝不算一种行为艺术？
他不知道主办方怎么想的，也不在乎，他只是被朋友拉来帮忙拍摄记录。
文化街的空气里总是掺着线香与蜡烛燃烧后特有的、甜腻中带着焦灼的气味。这里是城市的奇异角落，和现代化格格不入，寺庙的黄墙与教堂的尖顶比邻而居，飞檐的影子落在彩绘玻璃上，佛号与唱诗声偶尔会在某个风向里暧昧地交织片刻，又各自散去。
喻西迟挎着相机走在石板路上，感觉自己也像误入这片空气里的一粒尘埃，既不属于缭绕的香火，也不属于穹顶的圣光。
转过一个巷口，那气味忽然浓烈起来——是寺庙里常用的那种檀香，沉厚，带着时间的颗粒感。他抬眼，前方一座小庙的侧墙边，有个女孩正俯身在一座石雕香炉前。
他脚步一顿。
女孩穿着素净的米白色针织衫，深蓝色长裙，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挂着他平日没见过的佛珠。
她点香的动作极其认真，三支细香捏在指尖，就着红烛的火焰引燃，轻轻挥熄明火，留下暗红的香头袅袅升着青烟。然后她退后半步，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目，嘴唇微动，片刻后，才前倾身体，将香稳稳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整个过程中，她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静谧。
午后斜阳穿过巷子上方交错的老树枝叶，碎金般洒在她身上，香炉升起的烟柱笔直向上，在光柱里显出清晰的轨迹，然后在她头顶不远处散开、融化。巷子里的喧嚣——游客的谈笑、远处店铺的音乐、车流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时光妥善保管的旧画，色彩淡雅，笔触细腻，所有情绪都收敛在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唇角里。
喻西迟的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起了相机。调整焦距，光圈，快门速度在脑中自动计算。取景框将她框住，那些光影、烟雾、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尖，都成了构图里最美好的部分。
他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举动是否唐突，某种更强烈的冲动驱动着他——必须留住这个瞬间，这个与他笔下那个沉默的、在自我世界里焚香般的女主角骤然重叠的瞬间。
她很像静。
快门声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巷角依然清晰。
女孩蓦然睁眼，转头看了过来。
“这段时间偶遇你的次数有点多呀，”她声音不大，借风飘入耳中，“喻西迟。”
目光相接的刹那，喻西迟看到了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虔诚，那眼睛很亮，像被香火洗过，清澈底下沉着静默的灰烬，和平常不一样。
“抱歉，”喻西迟放下相机，走上前几步，停在了一个不至于冒犯的距离，“但我要感谢你，宁乐乐。”
他顿了顿：“你很像我在找的一种感觉。”
宁乐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慢慢化作了淡淡的审视。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他。
“你在找什么感觉？”声音平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一个疑问。
“我在写一个故事，女主角，她……在某些时刻，会给人一种非常抽离又非常沉浸的感觉，就像刚才的你，好像周围的世界都褪色了，只剩下你和那缕烟，还有心里的念头。”
他娓娓而来，神色也染上寺庙的桐漆，“我看到你，就觉得，啊，就是这种样子。”
宁乐乐听完，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转回身，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三支香，就着还未熄灭的香引燃，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仿佛喻西迟和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另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等她再次将香插/入炉中，才重新面向他。
“所以呢？”她问，“很荣幸能成为你镜头里的缪斯，然后？”
“然后……”喻西迟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的檀香味涌入肺腑，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来当我的女主角吧，怎么样？”
宁乐乐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清凌凌的，像能滤掉所有浮夸和伪饰。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不愿意。”她说。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或者“谢谢”，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喻西迟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为什么？”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基于这一年多来和她的相处，他想不到对方拒绝自己的理由。
宁乐乐语气依旧平静，却有了明确的距离感：“我不想当谁的女主角。”
“我连自己生活都一团糟，还有心情去当别人故事里的素材？”
喻西迟回忆起那次对她而言不愉快的周末，挽留的话卡在喉咙中。
她拎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染的香灰，“照片，请不要公开使用，也不用发给我，谢谢。”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米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和更深的光影里，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檀香，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喻西迟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胸前，有些哑然。拒绝来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他太多纠缠的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预览图上，女孩闭目祈愿的侧脸在烟雾中朦朦胧胧，那种他所寻觅的、孤独而自持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面。
他没舍得立刻删掉。
迷路是偶然，也是某种心绪不宁的必然 ，与宁乐乐那场简短到近乎戛然而止的对话后，一种微妙的滞涩便缠上了喻西迟。
谈不上多强烈的伤感，更像手指拂过光滑桌面却意外蹭到一丝毛刺，不痛，但那点异样的触感迟迟不散。
可惜，失落，还有一丝对自己唐突举动的事后尴尬，混杂成一种轻淡的烦闷，淤在胸口。
他原本打算去找金彩他们，脚步却不知不觉偏离了主街，拐进了旁支错综的巷弄。等他反应过来，周遭已是陌生的景致——青灰的院墙更高了，行人稀疏，连惯常的香火气也淡了下去，只有风穿过狭巷的呜咽。
他看见了那座空教堂的尖顶，沉默地刺破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暗红色的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沉郁，爬墙虎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些微焦黄。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木门。
内部空旷得近乎凛冽，与他去过的其他热闹场所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低语的信众，没有穿梭的义工，甚至没有点亮全部烛台。几缕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玫瑰窗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瑰丽却冰冷的光斑，光柱中无数尘埃静静飞舞。一排排深色长椅向着尽头的祭坛延伸，那里，巨大的十字架悬在幽暗之中，像是沉默的锚，定住了这一室近乎凝固的寂静，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蜡油和一种空旷建筑特有的微凉气息。
奇怪，一般对这种地方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他，今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沉溺在东街里。
过度的安静，反而让他心底那点嘈杂的失落稍稍沉降下来，他正要松口气，目光却落在了最前方。
——并非空无一人。
第一排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校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本厚重书籍，封皮似乎是深色的皮革。从喻西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和一头在从侧面高窗投下的光晕中异常醒目的……金色头发。
那金色并不张扬张扬，亮得透出些脆弱，在昏暗中自成一道微光。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人兀地转过头来。
肤色是干净的象牙白，鼻梁高挺，眼窝比寻常东方人略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纯粹的西方轮廓，反而带着东方韵味的细致，可瞳孔的颜色却是罕见的深绿色，像隐匿在古老森林深处的潭水，沉静而难以捉摸。
他大约是混血儿，五官巧妙地融合了东西方的特征，最终呈现出一种超越地域的、近乎精致的俊美，是个看起来像从古典油画或旧式小说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模样的人。
真美啊。这是喻西迟的第一印象。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访客。
但他很快便对喻西迟轻轻颔首，姿态自然得体，随即又将视线落回膝头的书页上，仿佛刚才的视线交汇只是寂静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涟漪。
喻西迟瞥见那翻开的书页上排布着整齐的竖排文字，似乎是……圣经？
没有搭话的意图，对方显然沉浸在个人的阅读世界中，而那身周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略带距离感的沉静，也让喻西迟刚刚升起的、一丝或许可以简单交谈的念头悄然熄灭了。他本就不是擅长主动寒暄的人，此刻更无意打扰这份专注。
就在这沉默酝酿成单方面的尴尬于空旷教堂中弥漫，喻西迟犹豫着是悄悄退出去，还是也找个角落坐下感受这份难得的清寂时——
“啊——！！”
喻西迟心头一震，所有飘散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拽回现实，一声尖叫过后是蜂窝般嗡鸣的嘈杂，他果断探出窗外——
向演讲台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伴我同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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